第391章 魔相吞天，筆落春山
第391章 魔相吞天，筆落春山
行魔之術，乃絕生魔君所創。
這位魔君出身滅明宗，乃三大祭主之一，其人道行通天徹地，早已超脫生死窠臼。
後隕落於靈劫之中，然其道統不滅，被魔宗蝕厄派奉為開派之祖，香火綿延至今。
絕生魔君一生所創魔功甚多，或顛倒陰陽，或逆轉五行，皆有驚天動地之威，教天地變色、鬼神同泣。
而行魔之術，便是其中一門極盡霸道的大法。
此法要義，在於「合萬物，納無窮，吞天噬地，化為己用」。
修至極境，張口一吸，便令萬靈寂滅；長袖一展，便使天昏地暗。
正因如此霸道，行魔之術修持極難。
初習者需將經絡穴竅盡數打通，一身血肉煉作虛無，稍有差池，功法未成而肉身先崩，頃刻化作一攤膿血。
即便僥倖入門，若鎮不住吞納而來的駁雜之氣，輕則經脈錯亂，重則走火入魔，魂飛魄散。
此刻，呂奇峰身化魔相，煞氣翻騰，氣勢凶厲，巨口賁張。
口中並無血肉喉舌，而是一團漆黑深淵，只消看上一眼，神魂便似要被扯入其中。
那魔相懸於高天，下一瞬，猛地一吸。
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驟然爆發，籠罩四野。
呼嘯的朔風驟然停歇，飛卷的暴雪潰散無形，天地間一切聲響皆被那深淵一口吞沒，只餘一片死寂。
荒野之上，距法壇最近的一座軍陣首當其衝。
二十萬妖卒，共分四十座軍陣，每陣五千，以融血境精銳為骨，戰車連環，旌旗蔽空。
陣中煞氣凝練，重重疊疊，結成一道渾厚壁壘。
軍陣氣象森嚴，築基修為斷難撼動，縱是金丹修士，亦可抵擋一時。
然而此刻，這座堅不可摧的軍陣在魔相面前，便如紙糊一般。
深淵巨口只是微微一吸，五千妖卒凝聚的煞氣，瞬息消融殆盡。
駕馭戰車的伍長嘶吼著揮動兵刃，欲要劈開無形束縛，可臂甲尚未抬起，便連同戰車一起被凌空攝起。
拉車的賁獸四蹄刨地，數丈高的龐然身軀奮力掙扎，亦不過如狂風中的一片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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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息之間，戰車、旌旗、重甲妖卒連同賁獸，於半空中寸寸碎裂，甲片與血肉混作一團，裹挾著翻湧魔氣，化作一道渾濁洪流，徑直沒入深淵巨口之中。
魔相毫不停頓，微微轉動，又鎖定了下一座軍陣。
吸力再起，第二座軍陣的煞氣壁壘應聲崩碎，戰車傾覆，妖卒如螻蟻般被卷上高空，墜入黑淵。
數息之間，三座軍陣盡沒。
高天之上，魔相漠然俯瞰。
那雙暗沉沉的雙目之中，並無嗜血之意，亦無屠戮之念，唯有一片冷漠無情。
呂奇峰心神沉寂於魔相深處，靈台清明如鏡，不起一絲波瀾。
行魔之術凶虐絕倫，暴怒嗜血固然能增魔相之威，卻也如飲鴆止渴。
倘若沉溺殺戮，便會磨損心志，日積月累，終將病狂喪志，淪為邪魔外道。
修習此術者，十之八九皆葬送於此。
昔年，呂奇峰自通天經樓尋得行魔之術的殘卷，如獲至寶，閉關苦研數十載。
然而此術殘缺過甚，緊要關竅含糊其詞，他窮盡心力反覆推演，幾度險死還生，終究
未能功成，只得黯然放棄。
直至月余前，他於三寶殿中修持，心神忽地沉入冥冥之境。
那一刻，恍如天門洞開，他福至心靈，周身法力自然運轉，如水到渠成，竟將行魔之術融會貫通，一舉功成。
魔相緩緩轉動眼目，鎖定了第四座軍陣。
便在此時，天際那兩團煞雲一左一右，如雙龍絞尾，夾擊而至。
煞雲周緣，千餘道煞煙齊齊探出，密如荊棘，鋒若槍林，撕裂長空，呼嘯著朝魔相攢刺而來。
魔相不閃不避。
千道煞煙刺入魔相，便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被吞滅殆盡，連一道創口也未留下。
魔相放聲大笑：「丑妖怪鬼，技止此耳！」
吞了千道煞煙，魔相聲威暴漲，整顆頭顱又漲大了一圈。
雖與兩團遮天煞雲相比仍顯渺小，但其形體沉凝堅實，輪廓如刀削斧劈，仿佛深淵倒懸於天，壓得風雪不敢近前，煞氣為之倒卷。
魔相併未繼續逞威。
方才連吞三座軍陣，只是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如今對方已回過神來，兩團煞雲虎視眈眈，若再貿然施法，必將露出破綻，為敵所乘。
雙方隔空對峙。
片刻之後，大團煞雲護持著軍陣，緩緩撤離天垣法壇，浩浩蕩蕩向南而去。
小團煞雲則翻卷收縮，煞氣漸次稀薄，露出一眾大妖的身影。
數十名大妖俱是青面赤目，獠牙外露，身高逾丈，形貌猙獰可怖。
當先十一名大妖，身披銀甲，甲片粗礪，未經拋光打磨，表面坑窪不平，邊緣滿是毛刺。
形制這般粗獷，並非技藝不精，而是有意為之。
甲面上血槽縱橫交錯，肩甲處嵌著森然獸骨，更添蠻荒殺伐之氣。
其後二十九名烏甲大妖，甲冑沉暗如覆銅鏽，地位血脈皆稍遜一籌，肅然列陣，殺氣騰騰。
這便是雍王麾下的禁衛親軍，忌赦軍。
居中一名銀甲大妖抬臂攥拳，五指收攏之際，骨節發出一串沉悶爆響。
六名銀甲禁軍身形驟動。
六名禁軍凌空站定，雙掌合十，齊聲暴喝：「覆玄！」
話音落下，魔相陡然化虛，五官一陣模糊。
魔相仰天長嘯，魔氣翻湧激盪，五官重新凝實數分。
六名禁軍一擊接著一擊，再度齊聲大喝：「崩山！」
六雙臂膀之上，赤紅妖煞如岩漿奔涌，盡數灌入拳鋒。
赤光熾烈，將天際映得如同火獄。
六名禁軍雙拳齊推，十二道赤流撕裂長空，挾著崩山摧岳之勢，狠狠轟入魔相體內。
魔相巨震，頭顱上崩開道道裂縫，魔氣自裂隙四散飄溢。
那雙渾沉眼目中，幽光陡然一亮，隨即張口暴吼。
正前方那名禁軍周身赤流應聲崩散，身軀一僵，動彈不得。
魔相猛地一吸，那禁軍便直直落入巨口之中。
嘎嘣嘎嘣的碎裂聲自魔相口中傳出。
五名禁軍勃然大怒，周身凝起一層厚達數尺的罡煞，旋即縱身而起，悍然撞向魔相。
轟隆幾聲巨響，魔相被撞出五個窟窿，創口處魔氣散溢得愈發急促。
魔相緩緩合上雙目，自里接連傳出各種聲響。
先是沉悶的撞擊聲，接著是刺耳的撕裂聲，而後是碾壓破碎之聲。
一聲，又一聲，半刻鐘後，漸漸微弱，終歸於無。
魔相高懸於天際，雙目閉合，紋絲不動。
居中那名銀甲禁軍遙遙瞥了一眼天垣法壇，抬起右手，五指朝前一揮。
其餘禁軍與烏甲大妖齊齊動身，降至半空，各據方位，將天垣法壇四面圍定。
北面玄壁，黎承安一手負後，一手下垂，身外六根玄樁緩緩旋轉，其上繪著山川地陸，光華熠熠。
東面玄壁，枯榮居士神色肅然，單手捧著一隻老舊葫蘆，葫蘆口隱有青氣吞吐。
南面玄壁，黑袍道人垂手而立，直挺挺地站著，仿佛一尊雕像。
西面玄壁，不全散人雙手攏在袖中，來回摩挲著一方鎮紙。
這鎮紙乃是他的本命法器，以東海沉銀為骨，嵌了一小塊萬年溫玉，入手清潤，壓紙不飄。
當初祭煉之時，他也曾豪情滿懷，想著日後行走天下、名動四方。
奈何耽於遊樂，今日與詩友雅集聯句，明日與畫友攜酒踏青，後日又去尋那棋秤上的勝負，一來二去，祭煉之事便丟在了腦後。
這鎮紙到如今也未曾生出半分靈性，拿在手裡，若不施法力，與尋常金銀並無二致。
不全散人本想將它祭出來壯壯聲勢，可在袖中摸了又摸，到底沒好意思往外掏，生怕丟人現眼。
他仰起頭，望著那張魔相，心中暗暗禱告：「壇主啊壇主，您老人家千萬要旗開得勝、大殺四方。貧道願以畢生心血，為您老人家繪一幅等身巨像。」
「用上好的雲紋絹，配最細的青金石，一筆不苟，務求神形兼備、氣韻生動，畫成之後，便掛在三寶殿內，讓闔壇修士日日瞻仰，萬世流芳。」
正想得入神，忽見一道銀光裹著數道烏影，自高空降臨，落在西門前數十丈外。
不全散人定睛一看，當先一名銀甲禁軍，身後跟著八名烏甲大妖，個個青面獠牙，氣焰囂張。
那銀甲禁軍尚未如何，身後一名烏甲大妖已拿猩紅眼珠朝玄壁掃來。
目光冰冷蠻橫，從不全散人的頭頂一路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
不全散人心頭猛地一顫，雙手一抖，那方鎮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脆生生地彈了兩下。
他老臉一紅，連忙伸手一招，將鎮紙攝入掌中，十指緊緊攥住。
烏甲大妖見他這副模樣，嗤笑一聲，偏過頭對銀甲禁軍道：「大千長，這守御西門的道人，是個草包。要不要先將此人拿下？」
銀甲禁軍眯了眯眼，目光越過不全散人，落在三寶殿幽深的雕花窗欞上，看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烏甲大妖當即斂了笑容，退後一步，不再多言。
不全散人見銀甲禁軍這般神情，心中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這幫妖孽雖氣勢洶洶，卻也不敢貿然動手，必是看出了三寶殿中另有玄機。
想通此節，膽氣登時壯了幾分。
心緒一定，往日的雅士習氣便浮了上來，腦海中想起了一樁舊事。
昔日在清談雅集上，曾聽人說起過一位元嬰真人的逸聞。
彼時妖族犯境，那位真人獨坐陣前，面前擺一壺清茶、一張古琴。
數位合神境大妖聯手攻陣，見到這番情景，反而躊躇不前。
那位真人一邊撫琴，一邊與大妖論道談玄，三言兩語之間，竟說得那大妖心折不已，最終率眾退去。
坐鎮從容，談笑卻敵。
那是何等的大逍遙、大風采！
不全散人每憶此事，都不禁悠然神往，在心中反覆揣摩那位真人的風姿氣度。
大丈夫當如是也。
不全散人心緒翻湧，一個念頭忽地冒了出來。
今日風雲際會，自己何不效仿之？
若能功成，日後回到山南，與老友飲茶論道之時，便是獨一份的談資。
談笑卻敵，他做不到。
論口才，他雖有些急智，卻遠未到三言兩語能說服大敵的地步。
論修為，更是不值一提。
可他有一樁旁人不及的本事。
以丹青妙筆，殺敵於無形，豈不更加風雅？
不全散人只覺胸中一股豪氣沖盪而起，仰天長吟道：「方寸藏丘壑，毫端運太虛。一揮天地靜，萬象入吾心！」
聲調清朗，灑脫曠達。
吟罷，大袖一揮。
一張紫檀長案憑空而現，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不全散人鋪開畫紙，取過鎮紙，壓好四角，挽起袖口，開始調墨。
待墨色濃淡得宜，又取過紫毫，在筆洗中潤了潤筆鋒，將筆尖在硯邊輕輕一抿。
然後抬起眼，掃向半空中那一眾大妖。
他的目光在銀甲禁軍身上略微一頓，隨即便移開了。
那銀甲禁軍周身氣機沉凝如山，比他高出了不止一籌，莫說繪其神形，便是多看幾眼，都刺得雙目發酸、眉心作痛。
越過銀甲禁軍，目光落向其後那八名烏甲大妖。
他微微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放出神念，如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挨個感應著八道妖氣，暗暗比較誰的氣機最弱。
那名烏甲大妖見不全散人臨陣搗鼓些筆墨紙硯，隨後眼珠子亂轉，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不由笑出了聲。
他也不掩飾，偏頭對左右同伴道：「稍後萬夫長發令攻打法壇，你們都別跟我搶，這道人是我的。」
旁邊一名大妖笑著應道：「烏逯，這道人好歹也是個金丹修士，你可別殺人不成，反倒被人宰了，回頭還要兄弟們替你收屍。」
烏逯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尋常金丹修士，我自不敢正面交鋒。可你們瞧這道人，氣機虛浮，雙目無神，周身不見半點殺氣，分明是個花架子。這等貨色，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他伸出猩紅長舌，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貪婪之色：「我這輩子還沒吃過金丹修士呢，也不知那金丹是何滋味？」
話音方落，前面那銀甲禁軍哼了一聲。
烏逯當即換上一副笑臉，躬身道：「稍後無需大千長動手，卑職定取了這道人的金丹，奉於大千長嘗個鮮。」
銀甲禁軍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對不全散人視若無物，遙遙望著三寶殿，猩紅雙眸閃動，若有所思。
不全散人將眾妖言語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面上無喜無怒。
他手中紫毫飽蘸濃墨，在畫紙上揮毫落筆。
腕轉之間，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道大妖輪廓。
麵皮發青，赤目混濁，獠牙外露，一長一短，赫然是那烏逯的模樣。
不全散人盯著紙上那張醜惡面孔，心中暗暗冷笑：「貧道今日就是舍了半條命，也要讓你這粗鄙野妖嘗嘗，什麼叫筆墨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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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魔之術，乃絕生魔君所創。
這位魔君出身滅明宗，乃三大祭主之一，其人道行通天徹地，早已超脫生死窠臼。
後隕落於靈劫之中，然其道統不滅，被魔宗蝕厄派奉為開派之祖，香火綿延至今。
絕生魔君一生所創魔功甚多，或顛倒陰陽，或逆轉五行，皆有驚天動地之威，教天地變色、鬼神同泣。
而行魔之術，便是其中一門極盡霸道的大法。
此法要義，在於「合萬物，納無窮，吞天噬地，化為己用」。
修至極境，張口一吸，便令萬靈寂滅；長袖一展，便使天昏地暗。
正因如此霸道，行魔之術修持極難。
初習者需將經絡穴竅盡數打通，一身血肉煉作虛無，稍有差池，功法未成而肉身先崩，頃刻化作一攤膿血。
即便僥倖入門，若鎮不住吞納而來的駁雜之氣，輕則經脈錯亂，重則走火入魔，魂飛魄散。
此刻，呂奇峰身化魔相，煞氣翻騰，氣勢凶厲，巨口賁張。
口中並無血肉喉舌，而是一團漆黑深淵，只消看上一眼，神魂便似要被扯入其中。
那魔相懸於高天，下一瞬，猛地一吸。
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驟然爆發，籠罩四野。
呼嘯的朔風驟然停歇，飛卷的暴雪潰散無形，天地間一切聲響皆被那深淵一口吞沒，只餘一片死寂。
荒野之上，距法壇最近的一座軍陣首當其衝。
二十萬妖卒，共分四十座軍陣，每陣五千，以融血境精銳為骨，戰車連環，旌旗蔽空。
陣中煞氣凝練，重重疊疊，結成一道渾厚壁壘。
軍陣氣象森嚴，築基修為斷難撼動，縱是金丹修士，亦可抵擋一時。
然而此刻，這座堅不可摧的軍陣在魔相面前，便如紙糊一般。
深淵巨口只是微微一吸，五千妖卒凝聚的煞氣，瞬息消融殆盡。
駕馭戰車的伍長嘶吼著揮動兵刃，欲要劈開無形束縛，可臂甲尚未抬起，便連同戰車一起被凌空攝起。
拉車的賁獸四蹄刨地，數丈高的龐然身軀奮力掙扎，亦不過如狂風中的一片枯葉。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息之間，戰車、旌旗、重甲妖卒連同賁獸，於半空中寸寸碎裂，甲片與血肉混作一團，裹挾著翻湧魔氣，化作一道渾濁洪流，徑直沒入深淵巨口之中。
魔相毫不停頓，微微轉動，又鎖定了下一座軍陣。
吸力再起，第二座軍陣的煞氣壁壘應聲崩碎，戰車傾覆，妖卒如螻蟻般被卷上高空，墜入黑淵。
數息之間，三座軍陣盡沒。
高天之上，魔相漠然俯瞰。
那雙暗沉沉的雙目之中，並無嗜血之意，亦無屠戮之念，唯有一片冷漠無情。
呂奇峰心神沉寂於魔相深處，靈台清明如鏡，不起一絲波瀾。
行魔之術凶虐絕倫，暴怒嗜血固然能增魔相之威，卻也如飲鴆止渴。
倘若沉溺殺戮，便會磨損心志，日積月累，終將病狂喪志，淪為邪魔外道。
修習此術者，十之八九皆葬送於此。
昔年，呂奇峰自通天經樓尋得行魔之術的殘卷，如獲至寶，閉關苦研數十載。
然而此術殘缺過甚，緊要關竅含糊其詞，他窮盡心力反覆推演，幾度險死還生，終究
未能功成，只得黯然放棄。
直至月余前，他於三寶殿中修持，心神忽地沉入冥冥之境。
那一刻，恍如天門洞開，他福至心靈，周身法力自然運轉，如水到渠成，竟將行魔之術融會貫通，一舉功成。
魔相緩緩轉動眼目，鎖定了第四座軍陣。
便在此時，天際那兩團煞雲一左一右，如雙龍絞尾，夾擊而至。
煞雲周緣，千餘道煞煙齊齊探出，密如荊棘，鋒若槍林，撕裂長空，呼嘯著朝魔相攢刺而來。
魔相不閃不避。
千道煞煙刺入魔相，便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被吞滅殆盡，連一道創口也未留下。
魔相放聲大笑：「丑妖怪鬼，技止此耳！」
吞了千道煞煙，魔相聲威暴漲，整顆頭顱又漲大了一圈。
雖與兩團遮天煞雲相比仍顯渺小，但其形體沉凝堅實，輪廓如刀削斧劈，仿佛深淵倒懸於天，壓得風雪不敢近前，煞氣為之倒卷。
魔相併未繼續逞威。
方才連吞三座軍陣，只是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如今對方已回過神來，兩團煞雲虎視眈眈，若再貿然施法，必將露出破綻，為敵所乘。
雙方隔空對峙。
片刻之後，大團煞雲護持著軍陣，緩緩撤離天垣法壇，浩浩蕩蕩向南而去。
小團煞雲則翻卷收縮，煞氣漸次稀薄，露出一眾大妖的身影。
數十名大妖俱是青面赤目，獠牙外露，身高逾丈，形貌猙獰可怖。
當先十一名大妖，身披銀甲，甲片粗礪，未經拋光打磨，表面坑窪不平，邊緣滿是毛刺。
形制這般粗獷，並非技藝不精，而是有意為之。
甲面上血槽縱橫交錯，肩甲處嵌著森然獸骨，更添蠻荒殺伐之氣。
其後二十九名烏甲大妖，甲冑沉暗如覆銅鏽，地位血脈皆稍遜一籌，肅然列陣，殺氣騰騰。
這便是雍王麾下的禁衛親軍，忌赦軍。
居中一名銀甲大妖抬臂攥拳，五指收攏之際，骨節發出一串沉悶爆響。
六名銀甲禁軍身形驟動。
六名禁軍凌空站定，雙掌合十，齊聲暴喝：「覆玄！」
話音落下，魔相陡然化虛，五官一陣模糊。
魔相仰天長嘯，魔氣翻湧激盪，五官重新凝實數分。
六名禁軍一擊接著一擊，再度齊聲大喝：「崩山！」
六雙臂膀之上，赤紅妖煞如岩漿奔涌，盡數灌入拳鋒。
赤光熾烈，將天際映得如同火獄。
六名禁軍雙拳齊推，十二道赤流撕裂長空，挾著崩山摧岳之勢，狠狠轟入魔相體內。
魔相巨震，頭顱上崩開道道裂縫，魔氣自裂隙四散飄溢。
那雙渾沉眼目中，幽光陡然一亮，隨即張口暴吼。
正前方那名禁軍周身赤流應聲崩散，身軀一僵，動彈不得。
魔相猛地一吸，那禁軍便直直落入巨口之中。
嘎嘣嘎嘣的碎裂聲自魔相口中傳出。
五名禁軍勃然大怒，周身凝起一層厚達數尺的罡煞，旋即縱身而起，悍然撞向魔相。
轟隆幾聲巨響，魔相被撞出五個窟窿，創口處魔氣散溢得愈發急促。
魔相緩緩合上雙目，自里接連傳出各種聲響。
先是沉悶的撞擊聲，接著是刺耳的撕裂聲，而後是碾壓破碎之聲。
一聲，又一聲，半刻鐘後，漸漸微弱，終歸於無。
魔相高懸於天際，雙目閉合，紋絲不動。
居中那名銀甲禁軍遙遙瞥了一眼天垣法壇，抬起右手，五指朝前一揮。
其餘禁軍與烏甲大妖齊齊動身，降至半空，各據方位，將天垣法壇四面圍定。
北面玄壁，黎承安一手負後，一手下垂，身外六根玄樁緩緩旋轉，其上繪著山川地陸，光華熠熠。
東面玄壁，枯榮居士神色肅然，單手捧著一隻老舊葫蘆，葫蘆口隱有青氣吞吐。
南面玄壁，黑袍道人垂手而立，直挺挺地站著，仿佛一尊雕像。
西面玄壁，不全散人雙手攏在袖中，來回摩挲著一方鎮紙。
這鎮紙乃是他的本命法器，以東海沉銀為骨，嵌了一小塊萬年溫玉，入手清潤，壓紙不飄。
當初祭煉之時，他也曾豪情滿懷，想著日後行走天下、名動四方。
奈何耽於遊樂，今日與詩友雅集聯句，明日與畫友攜酒踏青，後日又去尋那棋秤上的勝負，一來二去，祭煉之事便丟在了腦後。
這鎮紙到如今也未曾生出半分靈性，拿在手裡，若不施法力，與尋常金銀並無二致。
不全散人本想將它祭出來壯壯聲勢，可在袖中摸了又摸，到底沒好意思往外掏，生怕丟人現眼。
他仰起頭，望著那張魔相，心中暗暗禱告：「壇主啊壇主，您老人家千萬要旗開得勝、大殺四方。貧道願以畢生心血，為您老人家繪一幅等身巨像。」
「用上好的雲紋絹，配最細的青金石，一筆不苟，務求神形兼備、氣韻生動，畫成之後，便掛在三寶殿內，讓闔壇修士日日瞻仰，萬世流芳。」
正想得入神，忽見一道銀光裹著數道烏影，自高空降臨，落在西門前數十丈外。
不全散人定睛一看，當先一名銀甲禁軍，身後跟著八名烏甲大妖，個個青面獠牙，氣焰囂張。
那銀甲禁軍尚未如何，身後一名烏甲大妖已拿猩紅眼珠朝玄壁掃來。
目光冰冷蠻橫，從不全散人的頭頂一路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
不全散人心頭猛地一顫，雙手一抖，那方鎮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脆生生地彈了兩下。
他老臉一紅，連忙伸手一招，將鎮紙攝入掌中，十指緊緊攥住。
烏甲大妖見他這副模樣，嗤笑一聲，偏過頭對銀甲禁軍道：「大千長，這守御西門的道人，是個草包。要不要先將此人拿下？」
銀甲禁軍眯了眯眼，目光越過不全散人，落在三寶殿幽深的雕花窗欞上，看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烏甲大妖當即斂了笑容，退後一步，不再多言。
不全散人見銀甲禁軍這般神情，心中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這幫妖孽雖氣勢洶洶，卻也不敢貿然動手，必是看出了三寶殿中另有玄機。
想通此節，膽氣登時壯了幾分。
心緒一定，往日的雅士習氣便浮了上來，腦海中想起了一樁舊事。
昔日在清談雅集上，曾聽人說起過一位元嬰真人的逸聞。
彼時妖族犯境，那位真人獨坐陣前，面前擺一壺清茶、一張古琴。
數位合神境大妖聯手攻陣，見到這番情景，反而躊躇不前。
那位真人一邊撫琴，一邊與大妖論道談玄，三言兩語之間，竟說得那大妖心折不已，最終率眾退去。
坐鎮從容，談笑卻敵。
那是何等的大逍遙、大風采！
不全散人每憶此事，都不禁悠然神往，在心中反覆揣摩那位真人的風姿氣度。
大丈夫當如是也。
不全散人心緒翻湧，一個念頭忽地冒了出來。
今日風雲際會，自己何不效仿之？
若能功成，日後回到山南，與老友飲茶論道之時，便是獨一份的談資。
談笑卻敵，他做不到。
論口才，他雖有些急智，卻遠未到三言兩語能說服大敵的地步。
論修為，更是不值一提。
可他有一樁旁人不及的本事。
以丹青妙筆，殺敵於無形，豈不更加風雅？
不全散人只覺胸中一股豪氣沖盪而起，仰天長吟道：「方寸藏丘壑，毫端運太虛。一揮天地靜，萬象入吾心！」
聲調清朗，灑脫曠達。
吟罷，大袖一揮。
一張紫檀長案憑空而現，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不全散人鋪開畫紙，取過鎮紙，壓好四角，挽起袖口，開始調墨。
待墨色濃淡得宜，又取過紫毫，在筆洗中潤了潤筆鋒，將筆尖在硯邊輕輕一抿。
然後抬起眼，掃向半空中那一眾大妖。
他的目光在銀甲禁軍身上略微一頓，隨即便移開了。
那銀甲禁軍周身氣機沉凝如山，比他高出了不止一籌，莫說繪其神形，便是多看幾眼，都刺得雙目發酸、眉心作痛。
越過銀甲禁軍，目光落向其後那八名烏甲大妖。
他微微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放出神念，如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挨個感應著八道妖氣，暗暗比較誰的氣機最弱。
那名烏甲大妖見不全散人臨陣搗鼓些筆墨紙硯，隨後眼珠子亂轉，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不由笑出了聲。
他也不掩飾，偏頭對左右同伴道：「稍後萬夫長發令攻打法壇，你們都別跟我搶，這道人是我的。」
旁邊一名大妖笑著應道：「烏逯，這道人好歹也是個金丹修士，你可別殺人不成，反倒被人宰了，回頭還要兄弟們替你收屍。」
烏逯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尋常金丹修士，我自不敢正面交鋒。可你們瞧這道人，氣機虛浮，雙目無神，周身不見半點殺氣，分明是個花架子。這等貨色，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他伸出猩紅長舌，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貪婪之色：「我這輩子還沒吃過金丹修士呢，也不知那金丹是何滋味？」
話音方落，前面那銀甲禁軍哼了一聲。
烏逯當即換上一副笑臉，躬身道：「稍後無需大千長動手，卑職定取了這道人的金丹，奉於大千長嘗個鮮。」
銀甲禁軍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對不全散人視若無物，遙遙望著三寶殿，猩紅雙眸閃動，若有所思。
不全散人將眾妖言語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面上無喜無怒。
他手中紫毫飽蘸濃墨，在畫紙上揮毫落筆。
腕轉之間，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道大妖輪廓。
麵皮發青，赤目混濁，獠牙外露，一長一短，赫然是那烏逯的模樣。
不全散人盯著紙上那張醜惡面孔，心中暗暗冷笑：「貧道今日就是舍了半條命，也要讓你這粗鄙野妖嘗嘗，什麼叫筆墨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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