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鳳鳴獎學金
鳳鳴獎學金正式掛牌那天，紐約下著小雪。于鳳至站在基金會辦公室門口，看著閭珣把一塊銅牌釘在門框上。銅牌上刻著「鳳鳴獎學金」五個字，字體跟她當年在評審小組批採購單時用的正楷一模一樣。
「娘，這字是照你當年批採購單的筆跡刻的。詹姆斯找了唐人街刻印章的老匠人，把檔案里最早的簽名翻出來比著刻。」
于鳳至伸手摸了摸那塊銅牌。銅是涼的，邊沿被打磨得光滑。「老匠人還在不在？」
「在。八十多了，手還穩。他說這輩子刻過無數印章，頭一回刻獎學金的牌子。他問這是給誰的，我說給我娘。他問我娘是幹什麼的，我說管過軍需，修過鐵路，現在管基金會。他說那這牌子得用最好的銅——因為管過軍需的人知道銅有多硬。」
于鳳至沒有說話。她走進辦公室，把當天收到的受助學生名單攤在桌上。名單來自吉林榆樹——她年輕時接手的第一家被服廠所在地。名單上的名字按成績排名，排在最前面的是個姓於的女孩。
「這孩子連著幾學期考第一了。」閭珣湊過來看了一眼，「她上次作文比賽拿了全縣第一，寫的是她奶奶在被服廠的故事。她說她奶奶教她打算盤，說算盤珠子撥快了，心裡的帳就算清楚了。她還在作文末尾寫了一句話——『我想跟奶奶一樣，用一雙手讓身邊的人不冷。』」
「給她追加一筆特別助學金。不用寫在名單上，單獨撥。」于鳳至拿起筆在女孩名字旁邊畫了個圈，把名單遞給閭珣，「讓詹姆斯查查她家的情況——她奶奶是不是以前被服廠的女工。如果是，告訴她，被服廠管帳的那個人問她要什麼顏色的書包。」
傍晚科恩拄著拐杖推門進來，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夫人，你在榆樹增設的獎學金名額批下來了。港務局那邊也回了話——姓趙的老工人聽說你要資助碼頭工人後代，把他孫子的申請表親自送到了港務局辦公室。他說他這輩子扛過無數箱彈藥，只見過一個女人在碼頭倉庫驗貨。他說他孫子要是能拿到獎學金，他就在碼頭上放一掛鞭炮。」
「他孫子成績怎麼樣？」
「數學滿分，語文差了些。港務局的人說這孩子每天放學先去碼頭幫他爹扛貨，扛完貨再回家寫作業。有時候寫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在課桌上趴一會兒就算睡了。」
「給他加一個名額。不用看語文成績——數學滿分的孩子，邏輯不會差。當年在秦皇島倉庫，程師傅驗槍管也是一根一根拿卡尺量，從來不看槍管上的油漆好不好看。」
于鳳至在名單上加了一行字，把筆擱下，「告訴姓趙的老工人，鞭炮留著等他孫子考上大學再放。現在先讓他孫子好好念書——基金會今年在上海碼頭增設的助學金，他孫子是頭一個。」
科恩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拐杖靠在桌邊，看著牆上那張帥府老照片。「夫人，我下個月去上海。虞老闆的兒子已經把碼頭倉庫騰出來了，霍普金斯在香港等航線重啟——你這條線鋪了大半輩子，現在終於要跑回家了。我在華爾街做了幾十年投資，投過鋼鐵、石油、航運，從來沒投過教育。你當年跟我說教育是給每個人一把算盤，我當時不信。現在我信了——你這把算盤比我投過的任何一隻股票都值錢。」
于鳳至把那份受助學生名單鎖進鐵柜子里，關上櫃門。「你的膝蓋怎麼樣了？」
「醫生說恢復得不錯。我讓他給我換了個不鏽鋼的關節，比原來的骨頭硬。」科恩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當年在秦皇島倉庫驗貨的時候，那些搬運工扛著彈藥箱在跳板上跑，腳底磨出血泡也不吭聲。你給他們發過獎金嗎？」
「不發錢，發凍瘡膏。奉天冬天冷，他們的手在跳板上凍裂了口子，握不住繩子。我讓被服廠的崔廠長每年冬天多生產一批凍瘡膏，專供碼頭工人。崔廠長問這筆錢從哪出，我說從鐵路局的利潤里扣——鐵路是東北的鐵路，工人是東北的工人，他們的手凍壞了，鐵路也跑不動。」
科恩沒有再問，拄著拐杖推門出去。走廊里傳來他不鏽鋼關節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像骨珠磕在算盤檔位上。于鳳至把那份受助學生名單鎖進鐵柜子里，關上櫃門，鑰匙放回口袋。
窗外哈德遜河上的汽笛聲低低地壓過來，她把大衣披上，繼續往下看。
門口電話響了，詹姆斯探頭進來。
「夫人，榆樹那個姓於的女孩收到特別助學金了。她奶奶托人帶話，說被服廠管帳的那個人還記得她，她讓孫女好好念書，以後也學打算盤。」
「告訴她孫女——算盤不用學得比我快，但帳要記得比我清楚。」
詹姆斯應聲出去。于鳳至把算盤上那顆骨珠撥上去，翻開下一份報表。基金會牆上的銅牌還在，紐約的雪還在下，榆樹的女孩會收到新書包，上海碼頭工人的孫子會拿到助學金，姓趙的老工人還在等他孫子考上大學那天放鞭炮。
她攏緊大衣，繼續往下看。從今往後，這條線會越來越寬。
「娘，這字是照你當年批採購單的筆跡刻的。詹姆斯找了唐人街刻印章的老匠人，把檔案里最早的簽名翻出來比著刻。」
于鳳至伸手摸了摸那塊銅牌。銅是涼的，邊沿被打磨得光滑。「老匠人還在不在？」
「在。八十多了，手還穩。他說這輩子刻過無數印章，頭一回刻獎學金的牌子。他問這是給誰的，我說給我娘。他問我娘是幹什麼的，我說管過軍需，修過鐵路，現在管基金會。他說那這牌子得用最好的銅——因為管過軍需的人知道銅有多硬。」
于鳳至沒有說話。她走進辦公室，把當天收到的受助學生名單攤在桌上。名單來自吉林榆樹——她年輕時接手的第一家被服廠所在地。名單上的名字按成績排名，排在最前面的是個姓於的女孩。
「這孩子連著幾學期考第一了。」閭珣湊過來看了一眼，「她上次作文比賽拿了全縣第一，寫的是她奶奶在被服廠的故事。她說她奶奶教她打算盤，說算盤珠子撥快了，心裡的帳就算清楚了。她還在作文末尾寫了一句話——『我想跟奶奶一樣，用一雙手讓身邊的人不冷。』」
「給她追加一筆特別助學金。不用寫在名單上，單獨撥。」于鳳至拿起筆在女孩名字旁邊畫了個圈，把名單遞給閭珣，「讓詹姆斯查查她家的情況——她奶奶是不是以前被服廠的女工。如果是，告訴她，被服廠管帳的那個人問她要什麼顏色的書包。」
傍晚科恩拄著拐杖推門進來，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夫人，你在榆樹增設的獎學金名額批下來了。港務局那邊也回了話——姓趙的老工人聽說你要資助碼頭工人後代，把他孫子的申請表親自送到了港務局辦公室。他說他這輩子扛過無數箱彈藥，只見過一個女人在碼頭倉庫驗貨。他說他孫子要是能拿到獎學金，他就在碼頭上放一掛鞭炮。」
「他孫子成績怎麼樣？」
「數學滿分，語文差了些。港務局的人說這孩子每天放學先去碼頭幫他爹扛貨，扛完貨再回家寫作業。有時候寫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在課桌上趴一會兒就算睡了。」
「給他加一個名額。不用看語文成績——數學滿分的孩子，邏輯不會差。當年在秦皇島倉庫，程師傅驗槍管也是一根一根拿卡尺量，從來不看槍管上的油漆好不好看。」
于鳳至在名單上加了一行字，把筆擱下，「告訴姓趙的老工人，鞭炮留著等他孫子考上大學再放。現在先讓他孫子好好念書——基金會今年在上海碼頭增設的助學金，他孫子是頭一個。」
科恩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拐杖靠在桌邊，看著牆上那張帥府老照片。「夫人，我下個月去上海。虞老闆的兒子已經把碼頭倉庫騰出來了，霍普金斯在香港等航線重啟——你這條線鋪了大半輩子，現在終於要跑回家了。我在華爾街做了幾十年投資，投過鋼鐵、石油、航運，從來沒投過教育。你當年跟我說教育是給每個人一把算盤，我當時不信。現在我信了——你這把算盤比我投過的任何一隻股票都值錢。」
于鳳至把那份受助學生名單鎖進鐵柜子里，關上櫃門。「你的膝蓋怎麼樣了？」
「醫生說恢復得不錯。我讓他給我換了個不鏽鋼的關節，比原來的骨頭硬。」科恩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當年在秦皇島倉庫驗貨的時候，那些搬運工扛著彈藥箱在跳板上跑，腳底磨出血泡也不吭聲。你給他們發過獎金嗎？」
「不發錢，發凍瘡膏。奉天冬天冷，他們的手在跳板上凍裂了口子，握不住繩子。我讓被服廠的崔廠長每年冬天多生產一批凍瘡膏，專供碼頭工人。崔廠長問這筆錢從哪出，我說從鐵路局的利潤里扣——鐵路是東北的鐵路，工人是東北的工人，他們的手凍壞了，鐵路也跑不動。」
科恩沒有再問，拄著拐杖推門出去。走廊里傳來他不鏽鋼關節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像骨珠磕在算盤檔位上。于鳳至把那份受助學生名單鎖進鐵柜子里，關上櫃門，鑰匙放回口袋。
窗外哈德遜河上的汽笛聲低低地壓過來，她把大衣披上，繼續往下看。
門口電話響了，詹姆斯探頭進來。
「夫人，榆樹那個姓於的女孩收到特別助學金了。她奶奶托人帶話，說被服廠管帳的那個人還記得她，她讓孫女好好念書，以後也學打算盤。」
「告訴她孫女——算盤不用學得比我快，但帳要記得比我清楚。」
詹姆斯應聲出去。于鳳至把算盤上那顆骨珠撥上去，翻開下一份報表。基金會牆上的銅牌還在，紐約的雪還在下，榆樹的女孩會收到新書包，上海碼頭工人的孫子會拿到助學金，姓趙的老工人還在等他孫子考上大學那天放鞭炮。
她攏緊大衣，繼續往下看。從今往後，這條線會越來越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