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重返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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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鳳至從台北回到紐約,是一個晴朗的秋日下午。閭珣在機場接她,身邊站著他新婚的妻子。新娘子手裡捧著一束白玫瑰,跟婚禮那天教堂門口捧的是同一種。閭珣接過母親手裡的藤箱,新娘子把花遞到于鳳至手裡,叫了一聲「媽媽」。她的中文不太流利,但這兩個字說得很認真。

  「花很漂亮。謝謝。」于鳳至接過花,三個人往停車場走。閭珣一隻手拎著藤箱,另一隻手牽著他妻子的手。于鳳至走在他們旁邊,手裡捧著那束白玫瑰。

  機場外面秋風很涼,陽光很好,她深深吸了一口紐約乾爽的空氣——跟台北潮濕的海風不一樣,跟奉天冬天的煤煙味更不一樣。

  回到家,她把藤箱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換洗衣裳疊好放進衣櫃,日記本擱在床頭。那隻鐵輪子她放在床頭柜上,準備等閭珣下班回來就還給他。最後是那份離婚協議——她把協議副本從藤箱最底層拿出來,翻開看了片刻。上面三個簽名都在,字跡都很穩。她把協議放進鐵柜子里,鎖好。

  鐵柜子里還放著評審小組的舊檔案、楊宇霆的抵押合同、周世昌的驗貨存根、皇姑屯之後張作霖臨終前她記下的最後幾筆記帳。現在最上面多了一份離婚協議。她把櫃門關上,鑰匙放回口袋。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辦公室。詹姆斯正在核對芝加哥鋼鐵和大西洋航運的季報,看見她推門進來,趕緊站起來。

  「夫人,您回來了。科恩先生上周送來的合同還在您桌上。他說匹茲堡那邊也在接觸他,但他想先聽聽您這邊的航運股怎麼配。還有,虞老闆從上海發了兩封電報,問磺胺下一批什麼時候發——上一批已經到港了,上海的醫院說這批貨來得正好,再晚幾天庫存就斷了。」

  于鳳至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對面證券交易所的旋轉門。那些穿西裝的經紀人正魚貫而出,跟幾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這裡時一模一樣。「讓他下午三點來辦公室談。匹茲堡的事我知道——他上次在餐廳提過一句,說匹茲堡鋼鐵的人請他吃了兩頓飯。」

  「夫人怎麼知道是匹茲堡鋼鐵?」

  「能讓他猶豫的只有一家——供貨周期比芝加哥短,運費比芝加哥低,但平爐型號沒跟上。下午我來跟他談。上海那邊下一批磺胺已經在舊金山碼頭等裝船了,你這周就把入港手續先辦妥,虞老闆那邊拖不了太久。」

  下午三點,科恩準時到了。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沒有寒暄,先把芝加哥鋼鐵的季報推到她面前,然後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

  「你氣色比走之前好。」

  「台北的事辦完了。合同我看了——大西洋航運第三季度的利潤率比第二季度掉了些,不是航運的問題,是燃油成本上去了。墨西哥灣煉油廠的新產能什麼時候能接上?」

  「下個月,你連燃油成本也算進去了?」

  「我不光算燃油成本。匹茲堡鋼鐵的人請你吃了兩頓飯,你動心了。」

  科恩笑了,把匹茲堡鋼鐵的報價單也抽出來推到她面前。「芝加哥比匹茲堡貴一些,但他們的平爐型號更新得快。我請你吃第三頓飯——不吃匹茲堡的牛排,吃法餐。說吧,航運股怎麼配?」

  「芝加哥占六成,匹茲堡占四成。航運股按這個比例套——芝加哥的貨走大西洋航線,匹茲堡的貨走太平洋航線。燃油附加費按季度調整,墨西哥灣煉油廠的新產能接上之後燃油成本還能再降幾個點。合同我已經擬好了,你看一下條款。」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推過去。科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違約責任那一欄,指著其中一行字念出聲:「『燃油附加費按季度調整,以墨西哥灣煉油廠出廠價為基準。』夫人,這條款——又是你自己加的?」

  「我查了墨西哥灣近幾個季度以來的產能報表。新設備上線之後燃油成本會下行,你的航運公司付的燃油附加費也會降。這不是單方面對我有利——是對整條供應鏈都有利。」


  「不是因為去了一趟台北。是因為我把該辦的事都辦完了,從今天起我只管生意。」

  科恩收起鋼筆,沒有問她「該辦的事」是什麼。詹姆斯敲了敲門,手裡拿著一封剛譯完的電報。

  「夫人,虞老闆從上海發來的——上海的醫院問下一批磺胺什麼時候發,他們那邊庫存快斷了。虞老闆說這批貨來得及時,再晚幾天就接不上了。」

  「這周五之前把提單簽好,舊金山碼頭那邊已經在等艙位了。發完電報你幫科恩先生叫輛車。」

  詹姆斯應聲出去。科恩站起來拿公文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從化療病房走到現在,把一家投資公司從零做到今天,跟全紐約最精明的投資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爭合同條款。你到底是靠什麼撐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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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東北管軍需的時候,兵工廠有個老師傅跟我說過一句話——新爐子勁大,但要有人盯著。後來在秦皇島倉庫驗貨,在香港碼頭查船期,在化療床上看巴倫周刊——不管換到哪個爐子前面,這句話一直管用。盯合同,盯船期,盯每一條航線上的每一筆報關單——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科恩沒有再問,推門出去了。她把桌上那份新簽的合同鎖進鐵柜子里,和離婚協議放在同一層。窗外紐約的秋天正在落日的餘暉里緩緩沉入哈德遜河,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匆匆走過的經紀人。從今往後,她只做她自己。

  鐵輪子在床頭柜上安靜地擱著,等著閭珣下班回來。她答應過閭珣,這次會把鐵輪子還給他。從大連碼頭到紐約病房,從雪竇山到台北榕樹下,這隻鐵輪子跟著她走了這麼久——是時候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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