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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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鳳至癌症痊癒的確診報告,是在一個尋常的星期二上午拿到的。哈里森醫生把報告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片刻,然後摘下眼鏡,鏡片在病歷夾上輕輕磕了一下。

  「夫人,祝賀您。五年生存率——您屬於那最好的百分比。從今天起,您不需要再定期來腫瘤科報到了。當然,每年做一次常規體檢總是好的,但那是為了您的健康,不是為了這個早已不在您體內的腫塊了。」

  于鳳至接過報告,低頭看了一眼上面那行結論。她把報告折好放進大衣內袋。「謝謝。這些年麻煩您了。」

  「不麻煩。說實話,您是我見過最省事的病人——除了您在化療期間自學證券法那次把我的聽診器嚇掉之外。需要我幫您叫車嗎?」

  「不用。我想自己走一段。五年前是抬進來的,今天要自己走出去。」

  她推開醫院大門。紐約街頭的陽光很好,是那種秋天才有的金色,落在台階上把水泥地染成暖灰色。她站在台階上仰頭看了一眼曼哈頓的天際線——來的時候是被擔架推進去的,現在自己走出來,中間隔了無數次化療、一本翻爛的《證券法》、一個綽號叫「東方玫瑰」的帳戶和一隻從奉天帶來的舊算盤。

  閭珣站在台階下面等她,手裡拿著那張改過的航線圖。他看見她從旋轉門裡走出來的時候步子很穩,跟當年在雪竇山廊檐下翻帳本時一樣穩。他迎上去,她把那份複查報告從口袋裡掏出來給他看。

  「娘,哈里森醫生怎麼說?」

  「他說五年生存率——我屬於那最好的百分比。從今天起,不用再來腫瘤科報到了。」她走下台階,在最後一級站住,轉過身來看著他,「閭珣,我欠你的鐵輪子,該還了。」

  閭珣沒有接關於鐵輪子的話。他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折好還給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孫參謀從北平寄來的——國內重建開始了,上海和瀋陽都在重建,他問你什麼時候回去看看?鳳鳴基金會的第一批捐款已經撥到榆樹,受助學生名單下個月就寄過來。還有,虞老闆從上海發了電報,說磺胺和奶粉已經到港了,碼頭工人卸貨的時候有幾個老搬運工認出了咱們的嘜頭——還是當年秦皇島倉庫那套標記。」

  「那幾個老搬運工——是從秦皇島撤到上海的?」

  「孫參謀說是。他們一直留在碼頭上,日軍占了上海之後他們轉到內河駁運,抗戰勝利後又回到十六鋪碼頭。看見咱們的嘜頭,有個老工頭蹲在跳板上哭了一場。」

  于鳳至站在路邊,看著百老匯大街上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秋風吹過來,她攏了攏耳後新長出來的頭髮——那些在化療期間掉光的頭髮,如今已能整齊地攏在肩頭。她沉默了一會兒,從包里拿出另一封信,信封上是張學良的筆跡。

  「先不去北平。先辦另一件事。」

  這封信從台灣轉來好幾個月了,她一直沒拆。此刻她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封口,信紙邊緣已經磨出了細細的毛邊。「你替我發個電報給孫參謀——航線從紐約到舊金山,再到台北。讓他把台北港的入港手續提前辦好。」

  閭珣看著母親手裡那封沒拆的信。「娘,你是要去見爹?」

  「有些事該當面辦。他在信里說閭實已經上大學了,一荻身體也好——這麼多年沒見,他把算盤還給了我,我還欠他一份當面簽的字。」她把那封信放進大衣內袋,沒有拆,和複查報告並排放在一起。

  「他欠東北的還沒還完,我不欠他的——但這一面,我欠自己。我十九歲嫁給他,為了權勢。這些年並肩走過來,權勢早就散了,並肩的情義還在。離婚協議已經在律師那裡擬好了,簽了字,各過各的。他把後半輩子交給一荻,我把後半輩子交給我自己。」

  走到地鐵站口的時候閭珣把那隻鐵輪子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她手心裡。鐵輪子還是涼的,邊沿被他摸得比從前更光滑了,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

  「娘,這個給你。等你去台北辦完事,你再還給我。」

  于鳳至攥著那隻鐵輪子,鐵輪子的邊棱硌在掌心,涼意從手腕一路傳到心裡。從閭珣在大連碼頭把它塞進她手心到現在,十五年過去了——十五年裡她在紐約活了下來,把他留給她的小鐵輪子一直帶在身邊。化療最難受的那個晚上她把鐵輪子攥在手裡,對自己說答應閭珣的事還沒做完,不能死。

  「好。等娘辦完事,鐵輪子還給你。」

  當天晚上,于鳳至坐在辦公室的書桌前,把那封從台灣轉來的信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窗外哈德遜河對岸的工廠正在放工,汽笛聲低低地壓過來,百葉窗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

  她把檯燈擰亮,拆開了信封。信紙抽出來的那一刻,桌上的算盤骨珠被她的袖口輕輕帶了一下,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發出一聲脆響。她低頭看信,看完之後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鋪開一張新的航線圖,在紐約和舊金山之間畫了一道線,再從舊金山往西,穿過整個太平洋。

  她翻出之前整理的台灣航線資料逐項核對——船期、入港手續、中轉停靠。鉛筆在紙上慢慢畫著記號,每一個錨地都指向那扇被梧桐樹影遮住的院門。

  從秦皇島到舊金山,從舊金山到紐約,從紐約到台北——她在這條線上跑了半輩子,這一次是為自己跑。她把複查報告和航線資料一起壓在那封信上面,站起來走到窗前。

  紐約的夜色正在哈德遜河上慢慢鋪開,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黃色的光點。明天她就要去買船票,從舊金山換船,穿過整個太平洋去見他——去把該簽的字簽了,把該還的鐵輪子還了,把自己從十九歲那年戴上的婚戒摘下來,還給那個在雪竇山梧桐樹下撥了一顆骨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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