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真假之門
「小沉。」
「站在門口乾什麼？」
「回家了。」
三句話，連停頓的位置都和陸臨生前一樣。陸沉沒有回答。
701的門只開了一條縫，卻足夠看清裡面的客廳。米黃色沙發靠著牆，茶几缺角的位置纏著透明膠帶，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廚房裡有個人背對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家居服，正在把番茄炒蛋盛進盤子。油煙、熱氣、筷子碰到瓷碗的輕響，所有細節都在告訴陸沉，這裡就是六年前的家。
「飯菜聞起來沒問題。」武谷軒吸了吸鼻子，「可惜我媽從小教育我，陌生地方不要隨便蹭飯。」
徐怡凡盯著門內的人影：「剛才他只知道陸沉。聽見我們說話以後，才邀請我們進去。」
廚房裡的人像是聽見了，放下盤子，側過臉。那張臉比陸沉記憶中的陸臨年輕一些，眉眼溫和，左側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疤。
「小沉的朋友不算外人。」他說，「都進來吧，飯夠吃。」
徐怡凡向後退了半步：「現在連關係也補上了。」
三個人的紙票同時發熱。原本只有倒計時的背面浮出新的文字。
＞【「回家」願景補充規則】
＞【一、本層共有六扇候選門，僅一扇與「家」保持原始連接。】
＞【二、每五分鐘熄燈一次。熄燈後，候選門的位置、門牌、門鎖及門後景象將重新排列。】
＞【三、三名持票人共同確認的「家中細節」，將在下次熄燈時補全至錯誤候選。】
＞【四、與原始記錄衝突的細節，無法寫入真正的「家」。】
＞【五、唯一原始連接暴露後，最終確認窗口為五分鐘。確認將觸發一次無燈重排；燈亮前，三名持票人必須全部進入同一扇門。】
＞【願景剩餘：24:38】
＞【距離下次熄燈：04:38】
武谷軒把五條規則從頭看到尾：「它這服務挺貼心，連自己準備怎麼騙我們都提前寫出來了。」
「它沒寫哪扇門是真的。」徐怡凡說，「也沒寫『共同確認』怎麼判斷。」
陸沉看向701門內的陸臨。門後的人沒有催促，只把第二碗米飯盛好，放在陸沉從前常坐的位置上。這比催促更有效。
「門牌右上角為什麼缺了一塊？」徐怡凡忽然問。
「陸臨搬桌子時撞壞的。」陸沉說。
武谷軒湊近看了一眼：「缺口確實舊得很自然。」
徐怡凡在票背面記下：門牌缺角。三個人都看見了，也都接受了陸沉給出的解釋。
走廊上方傳來一聲輕響。
＞【共同確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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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怡凡筆尖頓住：「我們剛才哪句話算確認？」
沒有人回答。倒計時歸零，六盞聲控燈同時熄滅。
黑暗中響起密集的摩擦聲，像有人正把整條走廊拆開，再將門框、鎖芯和門牌隨意裝回去。陸沉下意識伸手護住口袋裡的黃銅鑰匙。兩秒後，燈光重新亮起。
六扇門仍在，卻全部變成了701。每一塊門牌的右上角，都缺著完全相同的一角，甚至連斷面上的鏽跡都一模一樣。
「很好。」武谷軒說，「三個人一句閒聊，成功幫助對面完善了五份錯誤答案。」
陸沉回頭看向他們進來時的門。那扇門已經換到了走廊右側中央，門牌同樣寫著701。只有靠近合頁的位置，仍留著他提前點下的那粒銀白色油漆。標記沒有被複製，卻跟著門框換了位置。
這證明規則第二條沒有說謊。重新排列的不只是門牌，整扇門都可能被拆開重組。
武谷軒也在這時低頭看了一眼左腳。那根明明打了雙結的黑色鞋帶鬆開了一層，較短的那一端微微朝著走廊右側偏斜。他不動聲色地踩住鞋帶，又重新繫緊。
陸沉看見了，卻沒有當場問。
「共同確認不需要我們說出『確認』兩個字。」徐怡凡看著票上的數字，「只要一個人提出細節，另外兩個人又把它當成同一份『家』的描述接受下來，它就會記入。」
「所以接下來別討論答案。」陸沉說。
他從口袋裡取出黃銅鑰匙。鑰匙柄已經發黑，邊緣有三道模糊劃痕，湊在一起很像701。
徐怡凡沒有立刻接：「這是什麼？」
「舊家的鑰匙。六年前拆遷後，鎖沒了，鑰匙一直在我這裡。」
「也就是說，它在進入這個場景以前就存在。」
「對。」
武谷軒看過鑰匙齒形：「六齒，第三齒最深，柄的右邊缺了一點。至少現在我們三個人看到的是同一把。」
走廊上方再次傳來輕響。
＞【共同確認：2】
三個人同時沉默。他們確認的是鑰匙原本屬於「家」。這也被場景記了進去。
「不能等下一次熄燈。」陸沉握住鑰匙，走向距離最近的門。
第一扇只能插入一半，第二扇完全進不去。第三扇鎖孔外圈雖然和舊鎖相似，內部齒槽卻是反的。直到走廊盡頭的第五扇，鑰匙才完整沒入，轉動半圈，鎖開了，而這第五扇，才是真正的『家』。
門內仍是那間亮著暖燈的客廳。陸臨坐在餐桌旁，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找到這裡。
「鑰匙沒換。」他說，「家也沒換。」
陸沉沒有進去，只在票背面寫下「第五扇」。他剛要讓另外兩人分別復驗，燈光提前熄滅。
這一次不是五分鐘到了。紙票在黑暗中浮著淡紅色的光。
＞【共同確認內容已滿足補全條件。】
＞【提前執行重排。】
門鎖轉動的聲音從六個方向同時響起。燈再亮時，陸沉依次將鑰匙插進六扇門。
每一把鎖都能打開。
六扇門後都是同一個客廳，同一桌飯菜，以及同一個正等他回家的陸臨。
「你們找到家了。」六個陸臨同時說。
聲音重疊在走廊里，連呼吸的間隔都分毫不差。
＞【願景剩餘：18:57】
＞【距離下次熄燈：03:57】
第一條線索是門牌，已經被他們親手複製成了六份。第二條線索是鑰匙，也被他們親手複製成了六份。
這裡甚至沒有隱瞞它是怎麼做到的。規則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寫著：三個人共同確認的細節，會被補到所有錯誤候選上。他們越認真交換信息，錯誤答案就越完整。
「從現在開始，只說規則，不說任何關於你家的細節。」徐怡凡合上紙票，「尤其是正確細節。」
「不交流怎麼排除？」武谷軒問。
「不排除。」徐怡凡指向第四條規則。
＞【與原始記錄衝突的細節，無法寫入真正的「家」。】
「錯誤候選會接受我們共同確認的內容，真正的家不會接受與歷史衝突的內容。」她說，「既然正確信息會幫助假門，那就給它們一條錯誤信息。」
武谷軒看著她：「你想讓我們三個一起騙規則？」
「規則只判斷我們是否共同確認，沒說它會判斷確認內容是真是假。」
陸沉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們不需要繼續證明哪一扇門是真的。只要共同確認一件從未在舊家發生過的事，下一次熄燈後，五扇錯誤候選都會接受這段假記錄；唯一拒絕改變的那扇，就是真正的家。
問題是，他們只有一次機會。如果陸沉提供的「假細節」其實在某個自己不知道的時間發生過，真正的門也可能接受它；如果表述不夠精確，場景還可能用另一種解釋補全。
六個陸臨從六扇門後看著他們。
「小沉，」其中一個說，「她根本不了解我們的家。」
「別讓別人替你決定什麼是真的。」另一個說。
徐怡凡看向陸沉：「他們在阻止你。」
「因為只有三個人共同確認，假信息才會生效。」陸沉說。
「所以它接下來會儘量讓我們無法達成一致。」
武谷軒抬手打斷他們：「這兩句是在分析規則，不是在確認家庭細節，應該安全。友情提醒，別分析上頭以後順便把答案也交了。」
陸沉閉上眼，在記憶里重新走了一遍舊家的門口。樓道很窄，門如果向外開，會擋住鄰居的路。舊門的合頁一直在室內，門只能向里。更重要的是，拆遷前那扇門從來沒有更換過開啟方向。這一點不僅來自他的記憶，也由鎖舌方向和門框上留下的磨痕證明。
他睜開眼：「我有一條確定沒有發生過的細節。但我們必須用完全相同的句子確認，不能給它留下換解釋的餘地。」
陸沉在紙票最下方寫了一句，折起，只讓兩人分別看。只要三人無法達成共識，就無法觸發規則，而徐怡凡和武谷軒之間並沒有產生共鳴，這是規則的漏洞，但他們巧妙地抓住了。隨後，徐怡凡看完後檢查六扇門當前的合頁與門鎖；武谷軒也逐扇看過，查明此刻六扇門全部向內開啟。
三人重新站到走廊中央。
徐怡凡先開口：「071-03確認：七樓一號的入戶門，從安裝那天起便始終向走廊外側開啟。」
武谷軒收起笑意：「071-01確認：七樓一號的入戶門，從安裝那天起便始終向走廊外側開啟。」
最後是陸沉。門後的六個陸臨同時站起身。
「小沉。」「門確實換過。」「你忘了。」「是我親手換的。」
六種完全相同的聲音里，只有內容彼此矛盾。這個場景正在用陸沉無法立刻證偽的可能性，逼他撤回判斷。
陸沉看著他們，平靜地說：「071-02確認：七樓一號的入戶門，從安裝那天起便始終向走廊外側開啟。」
紙票震了一下。
＞【共同確認：3】
＞【新細節將在下次熄燈時補全。】
＞【距離熄燈：00:09】
九秒後，走廊歸於黑暗。這一次沒有門框拖動的巨響，只有六道合頁同時翻轉的輕微金屬聲。
燈光恢復。五扇門的把手、合頁和鎖舌全部換到了相反方向。門板朝走廊打開，擠占了本就狹窄的過道。
只有最靠近樓梯間的那一扇沒有變化。
它仍舊向內開。
門牌同樣寫著701，右上角同樣缺了一塊，鎖也同樣能被黃銅鑰匙打開。可它拒絕了三個人剛剛提交的假記錄。
真正的家不是最像陸沉記憶的那一扇。
而是唯一無法被他們的謊言改變的那一扇，他們知道真相，卻故意達成錯誤的共識，那麼系統必須按照共識修改細節，那麼真相就暴露了。
＞【最終確認窗口：05:00】
武谷軒輕輕呼出一口氣：「第一次見有人靠集體作偽回家的。」
徐怡凡說：「不是作偽，是利用它只記錄『確認』，不驗證『事實』。」
「你這句話聽起來更像專業人士。」
「法學。」
「難怪。以後跟你說話得先看小字。」
陸沉已經走到那扇門前。黃銅鑰匙插入鎖孔，六道齒嚴絲合縫。他沒有立即轉動，因為紙票上的第五條規則還沒有解決。
最終確認會觸發一次無燈重排。燈亮之前，他們必須找到重排後的門，並且三個人全部進入。門牌會變，鎖會變，剛才的真假方向也會被重新打亂。他們能辨認出門，卻未必來得及追上它。
「銀色標記。」徐怡凡說。
陸沉搖頭：「標記跟著門框移動。黑暗裡我們看不到它，燈亮就已經失敗了。」
「拉住門把手？」
「規則明確說會重排，未必允許我們用普通力量固定。」
武谷軒一直沒參與討論。他把門打開，先獨自跨進屋內，又退回走廊，像是在確認這條路能不能往返。隨後，他在門檻前蹲下，慢慢解開左腳鞋帶。
「你又繫鞋帶？」陸沉問。
「緊張的時候容易腳下沒底。」武谷軒把鞋帶重新打了一個與先前完全不同的結，「我給自己增加一點心理支撐。」
徐怡凡盯著他的手：「你最好不是準備靠心理作用通過最後一次重排。」
「放心，我還沒有把出路交給心理作用的習慣。」
「那你靠什麼？」
武谷軒沒有回答，只把最後一個結收緊了。他站起身，左腳仍踩在門檻外。他沒有解釋，只讓兩人一左一右抓住自己的手臂。
「熄燈以後別找門，也別鬆手。跟著我走。」
陸沉看了眼他的左腳。黑色鞋帶的結安靜地貼在鞋面上，其中一端卻沒落向地面，而是微微繃緊，指向門內。
一根普通鞋帶不會知道門在哪兒。
「你到底——」
「剩二十一秒。」武谷軒說，「審訊能不能留到確定我們還有下一關以後？」
徐怡凡沒有追問，先抓住了他的右臂：「你最好別失誤。」
「這句話莫名很有壓力。」
陸沉握住他另一側手臂，將鑰匙轉到底。三個人依次報出持票號。
「071-03，確認。」
「071-01，確認。」
陸沉最後開口：「071-02，確認。」
所有門同時關閉。
燈滅了。
黑暗中，整條走廊開始移動。腳下的水泥像傳送帶一樣向相反方向滑去，門框的撞擊聲從四面八方掠過。陸沉失去了方位感，只能感覺武谷軒的左臂猛地一沉。
那根鞋帶繃緊了。
它沒有被移動的地面拖走，反而像在黑暗裡系住了某個看不見的門檻。武谷軒順著那股拉力向前一步，帶著兩人轉向、彎腰，穿過一道正在迅速合攏的縫隙。
三人一同跌進房間時，鞋帶發出極輕的斷裂聲。
燈亮了。
他們身後的門已經消失，武谷軒左腳的鞋帶短了一截，斷口卻不是毛糙的，反而平整得像那一段從來沒有存在過。
武谷軒低頭看了兩秒，把剩餘部分重新塞回鞋孔：「便宜沒好貨。」
陸沉看著他：「剛才那根鞋帶不是普通東西。」
「我解釋不清的時候，看起來比較像運氣。」
徐怡凡鬆開他的手臂：「那就別解釋運氣。從它叫什麼開始。」
三張紙票同時發熱，票面中央浮出一枚暗銀色圓印。
＞【第一願景「回家」已完成。】
＞【071組願印：1/3。】
「站在門口乾什麼？」
「回家了。」
三句話，連停頓的位置都和陸臨生前一樣。陸沉沒有回答。
701的門只開了一條縫，卻足夠看清裡面的客廳。米黃色沙發靠著牆，茶几缺角的位置纏著透明膠帶，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廚房裡有個人背對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家居服，正在把番茄炒蛋盛進盤子。油煙、熱氣、筷子碰到瓷碗的輕響，所有細節都在告訴陸沉，這裡就是六年前的家。
「飯菜聞起來沒問題。」武谷軒吸了吸鼻子，「可惜我媽從小教育我，陌生地方不要隨便蹭飯。」
徐怡凡盯著門內的人影：「剛才他只知道陸沉。聽見我們說話以後，才邀請我們進去。」
廚房裡的人像是聽見了，放下盤子，側過臉。那張臉比陸沉記憶中的陸臨年輕一些，眉眼溫和，左側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疤。
「小沉的朋友不算外人。」他說，「都進來吧，飯夠吃。」
徐怡凡向後退了半步：「現在連關係也補上了。」
三個人的紙票同時發熱。原本只有倒計時的背面浮出新的文字。
＞【「回家」願景補充規則】
＞【一、本層共有六扇候選門，僅一扇與「家」保持原始連接。】
＞【二、每五分鐘熄燈一次。熄燈後，候選門的位置、門牌、門鎖及門後景象將重新排列。】
＞【三、三名持票人共同確認的「家中細節」，將在下次熄燈時補全至錯誤候選。】
＞【四、與原始記錄衝突的細節，無法寫入真正的「家」。】
＞【五、唯一原始連接暴露後，最終確認窗口為五分鐘。確認將觸發一次無燈重排；燈亮前，三名持票人必須全部進入同一扇門。】
＞【願景剩餘：24:38】
＞【距離下次熄燈：04:38】
武谷軒把五條規則從頭看到尾：「它這服務挺貼心，連自己準備怎麼騙我們都提前寫出來了。」
「它沒寫哪扇門是真的。」徐怡凡說，「也沒寫『共同確認』怎麼判斷。」
陸沉看向701門內的陸臨。門後的人沒有催促，只把第二碗米飯盛好，放在陸沉從前常坐的位置上。這比催促更有效。
「門牌右上角為什麼缺了一塊？」徐怡凡忽然問。
「陸臨搬桌子時撞壞的。」陸沉說。
武谷軒湊近看了一眼：「缺口確實舊得很自然。」
徐怡凡在票背面記下：門牌缺角。三個人都看見了，也都接受了陸沉給出的解釋。
走廊上方傳來一聲輕響。
＞【共同確認：1】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徐怡凡筆尖頓住：「我們剛才哪句話算確認？」
沒有人回答。倒計時歸零，六盞聲控燈同時熄滅。
黑暗中響起密集的摩擦聲，像有人正把整條走廊拆開，再將門框、鎖芯和門牌隨意裝回去。陸沉下意識伸手護住口袋裡的黃銅鑰匙。兩秒後，燈光重新亮起。
六扇門仍在，卻全部變成了701。每一塊門牌的右上角，都缺著完全相同的一角，甚至連斷面上的鏽跡都一模一樣。
「很好。」武谷軒說，「三個人一句閒聊，成功幫助對面完善了五份錯誤答案。」
陸沉回頭看向他們進來時的門。那扇門已經換到了走廊右側中央，門牌同樣寫著701。只有靠近合頁的位置，仍留著他提前點下的那粒銀白色油漆。標記沒有被複製，卻跟著門框換了位置。
這證明規則第二條沒有說謊。重新排列的不只是門牌，整扇門都可能被拆開重組。
武谷軒也在這時低頭看了一眼左腳。那根明明打了雙結的黑色鞋帶鬆開了一層，較短的那一端微微朝著走廊右側偏斜。他不動聲色地踩住鞋帶，又重新繫緊。
陸沉看見了，卻沒有當場問。
「共同確認不需要我們說出『確認』兩個字。」徐怡凡看著票上的數字，「只要一個人提出細節，另外兩個人又把它當成同一份『家』的描述接受下來，它就會記入。」
「所以接下來別討論答案。」陸沉說。
他從口袋裡取出黃銅鑰匙。鑰匙柄已經發黑，邊緣有三道模糊劃痕，湊在一起很像701。
徐怡凡沒有立刻接：「這是什麼？」
「舊家的鑰匙。六年前拆遷後，鎖沒了，鑰匙一直在我這裡。」
「也就是說，它在進入這個場景以前就存在。」
「對。」
武谷軒看過鑰匙齒形：「六齒，第三齒最深，柄的右邊缺了一點。至少現在我們三個人看到的是同一把。」
走廊上方再次傳來輕響。
＞【共同確認：2】
三個人同時沉默。他們確認的是鑰匙原本屬於「家」。這也被場景記了進去。
「不能等下一次熄燈。」陸沉握住鑰匙，走向距離最近的門。
第一扇只能插入一半，第二扇完全進不去。第三扇鎖孔外圈雖然和舊鎖相似，內部齒槽卻是反的。直到走廊盡頭的第五扇，鑰匙才完整沒入，轉動半圈，鎖開了，而這第五扇，才是真正的『家』。
門內仍是那間亮著暖燈的客廳。陸臨坐在餐桌旁，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找到這裡。
「鑰匙沒換。」他說，「家也沒換。」
陸沉沒有進去，只在票背面寫下「第五扇」。他剛要讓另外兩人分別復驗，燈光提前熄滅。
這一次不是五分鐘到了。紙票在黑暗中浮著淡紅色的光。
＞【共同確認內容已滿足補全條件。】
＞【提前執行重排。】
門鎖轉動的聲音從六個方向同時響起。燈再亮時，陸沉依次將鑰匙插進六扇門。
每一把鎖都能打開。
六扇門後都是同一個客廳，同一桌飯菜，以及同一個正等他回家的陸臨。
「你們找到家了。」六個陸臨同時說。
聲音重疊在走廊里，連呼吸的間隔都分毫不差。
＞【願景剩餘：18:57】
＞【距離下次熄燈：03:57】
第一條線索是門牌，已經被他們親手複製成了六份。第二條線索是鑰匙，也被他們親手複製成了六份。
這裡甚至沒有隱瞞它是怎麼做到的。規則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寫著：三個人共同確認的細節，會被補到所有錯誤候選上。他們越認真交換信息，錯誤答案就越完整。
「從現在開始，只說規則，不說任何關於你家的細節。」徐怡凡合上紙票，「尤其是正確細節。」
「不交流怎麼排除？」武谷軒問。
「不排除。」徐怡凡指向第四條規則。
＞【與原始記錄衝突的細節，無法寫入真正的「家」。】
「錯誤候選會接受我們共同確認的內容，真正的家不會接受與歷史衝突的內容。」她說，「既然正確信息會幫助假門，那就給它們一條錯誤信息。」
武谷軒看著她：「你想讓我們三個一起騙規則？」
「規則只判斷我們是否共同確認，沒說它會判斷確認內容是真是假。」
陸沉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們不需要繼續證明哪一扇門是真的。只要共同確認一件從未在舊家發生過的事，下一次熄燈後，五扇錯誤候選都會接受這段假記錄；唯一拒絕改變的那扇，就是真正的家。
問題是，他們只有一次機會。如果陸沉提供的「假細節」其實在某個自己不知道的時間發生過，真正的門也可能接受它；如果表述不夠精確，場景還可能用另一種解釋補全。
六個陸臨從六扇門後看著他們。
「小沉，」其中一個說，「她根本不了解我們的家。」
「別讓別人替你決定什麼是真的。」另一個說。
徐怡凡看向陸沉：「他們在阻止你。」
「因為只有三個人共同確認，假信息才會生效。」陸沉說。
「所以它接下來會儘量讓我們無法達成一致。」
武谷軒抬手打斷他們：「這兩句是在分析規則，不是在確認家庭細節，應該安全。友情提醒，別分析上頭以後順便把答案也交了。」
陸沉閉上眼，在記憶里重新走了一遍舊家的門口。樓道很窄，門如果向外開，會擋住鄰居的路。舊門的合頁一直在室內，門只能向里。更重要的是，拆遷前那扇門從來沒有更換過開啟方向。這一點不僅來自他的記憶，也由鎖舌方向和門框上留下的磨痕證明。
他睜開眼：「我有一條確定沒有發生過的細節。但我們必須用完全相同的句子確認，不能給它留下換解釋的餘地。」
陸沉在紙票最下方寫了一句，折起，只讓兩人分別看。只要三人無法達成共識，就無法觸發規則，而徐怡凡和武谷軒之間並沒有產生共鳴，這是規則的漏洞，但他們巧妙地抓住了。隨後，徐怡凡看完後檢查六扇門當前的合頁與門鎖；武谷軒也逐扇看過，查明此刻六扇門全部向內開啟。
三人重新站到走廊中央。
徐怡凡先開口：「071-03確認：七樓一號的入戶門，從安裝那天起便始終向走廊外側開啟。」
武谷軒收起笑意：「071-01確認：七樓一號的入戶門，從安裝那天起便始終向走廊外側開啟。」
最後是陸沉。門後的六個陸臨同時站起身。
「小沉。」「門確實換過。」「你忘了。」「是我親手換的。」
六種完全相同的聲音里，只有內容彼此矛盾。這個場景正在用陸沉無法立刻證偽的可能性，逼他撤回判斷。
陸沉看著他們，平靜地說：「071-02確認：七樓一號的入戶門，從安裝那天起便始終向走廊外側開啟。」
紙票震了一下。
＞【共同確認：3】
＞【新細節將在下次熄燈時補全。】
＞【距離熄燈：00:09】
九秒後，走廊歸於黑暗。這一次沒有門框拖動的巨響，只有六道合頁同時翻轉的輕微金屬聲。
燈光恢復。五扇門的把手、合頁和鎖舌全部換到了相反方向。門板朝走廊打開，擠占了本就狹窄的過道。
只有最靠近樓梯間的那一扇沒有變化。
它仍舊向內開。
門牌同樣寫著701，右上角同樣缺了一塊，鎖也同樣能被黃銅鑰匙打開。可它拒絕了三個人剛剛提交的假記錄。
真正的家不是最像陸沉記憶的那一扇。
而是唯一無法被他們的謊言改變的那一扇，他們知道真相，卻故意達成錯誤的共識，那麼系統必須按照共識修改細節，那麼真相就暴露了。
＞【最終確認窗口：05:00】
武谷軒輕輕呼出一口氣：「第一次見有人靠集體作偽回家的。」
徐怡凡說：「不是作偽，是利用它只記錄『確認』，不驗證『事實』。」
「你這句話聽起來更像專業人士。」
「法學。」
「難怪。以後跟你說話得先看小字。」
陸沉已經走到那扇門前。黃銅鑰匙插入鎖孔，六道齒嚴絲合縫。他沒有立即轉動，因為紙票上的第五條規則還沒有解決。
最終確認會觸發一次無燈重排。燈亮之前，他們必須找到重排後的門，並且三個人全部進入。門牌會變，鎖會變，剛才的真假方向也會被重新打亂。他們能辨認出門，卻未必來得及追上它。
「銀色標記。」徐怡凡說。
陸沉搖頭：「標記跟著門框移動。黑暗裡我們看不到它，燈亮就已經失敗了。」
「拉住門把手？」
「規則明確說會重排，未必允許我們用普通力量固定。」
武谷軒一直沒參與討論。他把門打開，先獨自跨進屋內，又退回走廊，像是在確認這條路能不能往返。隨後，他在門檻前蹲下，慢慢解開左腳鞋帶。
「你又繫鞋帶？」陸沉問。
「緊張的時候容易腳下沒底。」武谷軒把鞋帶重新打了一個與先前完全不同的結，「我給自己增加一點心理支撐。」
徐怡凡盯著他的手：「你最好不是準備靠心理作用通過最後一次重排。」
「放心，我還沒有把出路交給心理作用的習慣。」
「那你靠什麼？」
武谷軒沒有回答，只把最後一個結收緊了。他站起身，左腳仍踩在門檻外。他沒有解釋，只讓兩人一左一右抓住自己的手臂。
「熄燈以後別找門，也別鬆手。跟著我走。」
陸沉看了眼他的左腳。黑色鞋帶的結安靜地貼在鞋面上，其中一端卻沒落向地面，而是微微繃緊，指向門內。
一根普通鞋帶不會知道門在哪兒。
「你到底——」
「剩二十一秒。」武谷軒說，「審訊能不能留到確定我們還有下一關以後？」
徐怡凡沒有追問，先抓住了他的右臂：「你最好別失誤。」
「這句話莫名很有壓力。」
陸沉握住他另一側手臂，將鑰匙轉到底。三個人依次報出持票號。
「071-03，確認。」
「071-01，確認。」
陸沉最後開口：「071-02，確認。」
所有門同時關閉。
燈滅了。
黑暗中，整條走廊開始移動。腳下的水泥像傳送帶一樣向相反方向滑去，門框的撞擊聲從四面八方掠過。陸沉失去了方位感，只能感覺武谷軒的左臂猛地一沉。
那根鞋帶繃緊了。
它沒有被移動的地面拖走，反而像在黑暗裡系住了某個看不見的門檻。武谷軒順著那股拉力向前一步，帶著兩人轉向、彎腰，穿過一道正在迅速合攏的縫隙。
三人一同跌進房間時，鞋帶發出極輕的斷裂聲。
燈亮了。
他們身後的門已經消失，武谷軒左腳的鞋帶短了一截，斷口卻不是毛糙的，反而平整得像那一段從來沒有存在過。
武谷軒低頭看了兩秒，把剩餘部分重新塞回鞋孔：「便宜沒好貨。」
陸沉看著他：「剛才那根鞋帶不是普通東西。」
「我解釋不清的時候，看起來比較像運氣。」
徐怡凡鬆開他的手臂：「那就別解釋運氣。從它叫什麼開始。」
三張紙票同時發熱，票面中央浮出一枚暗銀色圓印。
＞【第一願景「回家」已完成。】
＞【071組願印：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