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藏書錄武，同門相贈
夜色漸深，晚風微涼，凌硯舟修書一封讓護衛送與父親，隨後便和幾人一同前往別院，將白日截殺的始末、周錦榮暗中布局之事，簡單向元瑾師兄盡數匯報。
元瑾聽聞這些俗世紛爭，神色淡然無波，只簡單叮囑幾人勿被凡塵瑣事擾亂道心，切記修行不可一日荒廢，其餘俗世糾葛並未多問，便令眾人退下。
眾人各自散去，沈石被侍女引入一處別院，便打坐修行，果然靈氣入體格外滯澀，周天運轉頻頻受阻。沈石強行穩守心神，耗費了平日兩倍的精力，反覆搬運靈氣沖刷經脈，才勉強穩住修為，留存下與往日同等體量的靈氣。
之後他又讓侍女找來筆墨，寫了一封書信給家裡，打算明日詢問師兄哪裡可以寄出。
一夜無夢，天光破曉。沈石起身洗漱完畢，被侍女引入主院，與凌硯舟、周文彥、蘇清瑤、吳豐幾人匯合。眾人一同用過早膳，席間凌硯舟道出昨夜的探查結果：府中護衛清查城郊隱秘據點時，周錦榮察覺風聲不對，已然連夜逃遁。
沈石聞言心中瞭然，又問何處能寄家書，周文彥說此事不難。早膳結束，幾人收拾妥當，沈石也捧著剛得的青霜寶劍，一同離開凌家別院，先去了周文彥家的一處門鋪，讓掌柜把信轉交給商隊，隨後幾人便動身回山。
一路行至青玄觀山門，晨霧尚未徹底散盡，山間清風裹挾著草木靈氣撲面而來，沖淡了俗世車馬的煙火氣。幾人踏入觀中，只見山道清幽、古木參天，觀內青磚潔淨，香火裊裊，這份與世隔絕的靜謐氛圍，瞬間便將昨夜的朝堂暗流、士族紛爭盡數隔絕在外。
入觀之後來到後山，沈石決定今日就去挑選煉體功法，便和幾人辭別。
凌硯舟聞言微微頷首，瞭然一笑，順勢開口叮囑：「既然你今日決意修煉煉體功法，那我便吩咐食觀道人，讓他午時、酉時按時把滋養肉身的藥食送到你的院中，方便你閉門苦修、滋養筋骨。」
沈石心中一暖，拱手道謝，隨後獨自循著凌硯舟指點過的僻靜山道，往藏書觀行去。
此處並非弟子常去的傳法殿，更沒有半點恢弘莊嚴、人聲鼎沸的景象。整座藏書觀依山勢順勢而築，青瓦覆頂、素牆素雅，極簡無飾，透著洗盡鉛華的古樸清幽。道觀分前後兩進小院，四周翠竹叢生環抱，清風穿林而過，簌簌聲響不絕；清掃一新的青石小徑纖塵不染，此處常年少有人跡往來。整方天地靜謐悠遠，唯有風拂竹影、林間鳥鳴，再無半分雜聲。
山門檐下懸著一塊老舊烏木牌匾，其上刀刻鎏金篆字「藏書觀」，歷經百年風雨侵蝕，色澤微微黯淡，可字跡依舊筆力沉厚、蒼勁挺拔，古韻十足。
觀門半敞虛掩，毫無森嚴閉鎖之感。前院竹製案几旁，一名鬚髮花白的老道斜倚竹椅，悠然閉目養神，指尖隨意捻著一卷泛黃舊籍，神態鬆弛淡然。此人便是常年駐守藏書觀、看管宗門典籍的執役道人，極少過問觀外俗事，常年坐守這一方書閣。
輕淺的腳步聲踏碎院中靜謐，老道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淡無波，靜靜打量著緩步走來的沈石，語氣平和溫潤，沒有半分倨傲架子：「記名弟子前來閱書？藏書觀規制簡單，觀內所有藏書，記名弟子皆可自由翻看。只需恪守規矩，不得撕毀、塗改典籍，不得私自帶走，閱覽完畢原樣歸位便可。」
沈石身姿端正，微微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弟子沈石，謹記道長叮囑。」
老道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垂眸閉目，重歸靜養狀態，任由沈石自行入觀閱覽。
沈石放輕腳步，緩緩跨過山門踏入前院，未做停留，徑直走入主殿之內。
殿內視野開闊高挑，穹頂空曠高懸，四壁青磚一塵不染，乾淨得近乎肅穆。空氣中縈繞著陳舊紙卷的淡澀霉氣，混著古墨沉澱的清雅香氣，糅合著歲月流轉的厚重靜謐，撲面而來。高窗斜漏下細碎天光，淡淡光柱里浮沉著微塵，整座大殿安然肅穆，讓人不自覺斂息靜氣，心神沉澱。
殿內四壁整齊立著一排排直通穹頂的巨型檀木書架，木質色澤沉厚古樸，包漿溫潤透亮。每一處書架都懸掛著小巧木牌，字跡工整，分類清晰，海量藏書規整排布、浩如煙海，品類繁雜應有盡有。
沈石目光緩緩他目光掃過周遭書架，耐心打量殿內藏書的排布規律，逐一分辨品類。
最靠近大門兩側的書架，盡數存放著俗世方志、山野異聞、風土雜記，全都是記載各地山河地貌、郡府沿革、鄉野奇談的線裝古籍。書頁老舊，字跡溫潤，多為前代文人、雲遊道者親手筆錄，無關修行法門，只是盡數收錄了世間百態、山河軼事。
居中大片區域的書架，陳列著山海圖譜、精怪紀要、妖獸圖鑑，多半是手繪絹本與古舊卷冊，詳實記錄著千里方圓的山川之內，精妖毒蟲、山魈異獸的形貌習性、出沒地界、稟賦長短。這些都是青玄觀歷代弟子進山苦修、歷練除妖積攢下來的手記匯總，內容詳實完備，參考價值極高。
靠內側的兩排書架，整齊收納著八冊散修敬獻的功法手抄本，全都是早年投效宗門的山野修士各自修行的獨門法門。其中一冊，正是沈石當初上交宗門的《六離玄功》。他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拂過每一冊泛黃的封皮，快速逐本翻閱瀏覽，借著自身視野，將八冊功法的所有內容盡數錄入元微識海，完整存檔，點滴不漏。
閱覽完所有散修功法，沈石目光一轉，落向大殿最幽深、最僻靜的角落。此處單獨立著一架古樸檀木書格，懸掛的小木牌匾字跡清晰利落——武籍煉體。
這一格書架遠不如其餘書架飽滿充盈，存放的冊數不多，卻本本裝幀厚重、古意盎然，紙頁泛黃髮脆，制式統一。全都是宗門歷經篩選留存、如今世間早已失傳的上古煉體古法殘卷，珍貴異常。
書架之上，整齊陳列著十一卷古傳煉體秘冊，各成體系、殺伐厚重、質樸霸道，涵蓋拳、掌、指、腿、硬功各類肉身修行法門：《真武拳經》《大伏魔拳法》《崩龍勁》《玄山硬功》《鎮岳古拳》《破玉手》《降龍伏虎鍛體功》《玄罡指》《焚血烈拳》《青蟒纏筋手》《狂風腿法》。
沈石凝神注視著一眾古冊，心中瞭然。這十一卷古法煉體秘冊各有側重、功法體系獨立，行氣路數參差不一，部分經脈運轉法門甚至相互衝突。尋常修士根骨、精力有限，一生能潛心精修其中一卷，已是莫大機緣，根本無力兼修。
他沒有猶豫，抬手取下最上方的第一冊古經，輕輕攤開老舊紙頁，目光專注地落在每一處字跡、手繪圖譜與精細的行氣孔路註解之上，心中默默吩咐：「元微，跟隨我視野逐頁收錄，完整存檔。」
此後他一冊一冊耐心翻閱、逐頁閱覽，待一卷內容完整收錄存檔，便小心翼翼歸還原處，再取下下一冊繼續閱覽錄入。全程動作輕柔，恪守規矩，不曾損傷半分古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半柱香轉瞬而過，十一卷上古煉體秘冊盡數閱覽完畢。
沈石最後將《狂風腿法》輕輕合攏，指尖撫過粗糙泛黃的封皮，小心翼翼放回檀木書架的原位。他抬眼掃過整架武籍，確認所有冊本擺放整齊，無一錯亂、無一遺漏，方才收了目光，心中安穩落地。
識海之內，元微已然將十一卷煉體古法完整歸檔，圖譜、經脈路線、口訣註解、殘缺破綻盡數留存，連各功法彼此衝突的行氣脈絡也清晰標註。旁人畢生只能擇一苦修的上古煉體秘傳，他短短半柱香，便盡數盡收囊中。
沈石斂息靜氣，緩步退出主殿。殿內依舊靜謐幽深，唯有天光流轉，塵微輕揚，無人打擾他方才的一番閱覽收錄。
踏出主殿，重回前院，清風穿竹簌簌吹來，驅散了殿內沉澱的陳舊墨香，帶來山間清潤的草木氣息。
竹椅上的花白老道依舊閉目養神，指尖的舊籍未曾翻動半分，好似自始至終都維持著同一個姿態，渾然不在意殿內弟子的一舉一動。
沈石恪守禮數，輕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禮，輕聲道：「晚輩閱覽已畢，特此告辭。」
老道眼皮未抬，只淡淡擺了擺手，嗓音慵懶平緩：「去吧。」
「晚輩告辭。」
沈石再行一禮，轉身緩步退出山門，抬手輕輕將虛掩的觀門合攏，隔絕了院內的靜謐古意。
回到自己小院，沈石關好院門，落閂鎖死，徹底隔絕外界動靜，確保無人打擾。他立身院中青石平地，心神徹底沉澱，意識沉入識海，調出剛剛收錄歸檔的十一卷煉體古冊，逐一翻看比對。
他記得清清楚楚，早前凌硯舟便曾提點過他，初學煉體，切忌貪多求猛，也不可修煉太過暴戾的功法，最適合入門打底的，唯有《真武拳經》。
循著這份提點，沈石仔細比對其餘煉體秘冊，心中漸漸有了判斷。那些剛猛霸道的硬功與拳法，或是耗損氣血、易傷根基，或是招式偏激、門檻過高，絕非他此刻鍊氣初期所能輕易觸碰。唯獨《真武拳經》拳路中正平和，不躁不烈，主打固本培元、打磨筋骨，招式簡潔紮實，進退有度。其行氣脈絡溫潤兼容，和他常年修習的靈氣周天法門毫無牴觸，反而相輔相成，既能錘鍊肉身，又不會擾亂自身修為根基。
深吸一口院中清靈空氣，摒除所有凡塵雜念，沈石依照《真武拳經》開篇築基樁的心法要訣，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沉腰墜胯、含胸拔背，雙臂鬆弛環抱於腹前，身形端正挺拔，配合呼吸節律，穩穩紮下煉體第一式樁功。
初立樁功，看似姿態平緩，實則筋骨緊繃，周身皮肉微微繃緊，一股沉實的酸脹感順著四肢筋骨緩緩蔓延開來。
尋常吐納修行，他可安坐數個時辰不動分毫，可煉體樁功遠比打坐熬人。僅僅堅持了不到一刻鐘，兩股酸軟沉乏的力道便死死盤踞在雙腿筋骨之間，酸脹發麻，順著肌理不斷蔓延，幾乎撐不住上身的重量。
咬牙強撐片刻，雙腿震顫愈發明顯，腳底虛浮不穩，沈石知曉此刻自己肉身根基太過薄弱，強行死撐只會傷身，得不償失。
他緩緩收勢，鬆開身形，長吐一口濁氣，雙腿剛一放鬆，一陣刺骨酸乏便涌了上來，只覺雙腿發軟，險些立足不穩。沈石緩步走到院邊石凳落座歇息，抬手輕輕揉捏大腿肌肉。
午時將至，院外傳來輕淺腳步聲，一名食觀道人提著一壇密封牛肉走入院中，將罈子放在石桌上，叮囑沈石吃完只需把罈子留在石桌，酉時他再來送新藥食，順帶取走空壇。
沈石腹中漸生飢意，啟壇進食。肉中混著藥材，苦香交織，初嘗難以下咽，多嚼幾口，溫潤鮮香漫開，反倒越吃越適口。
午後歇息片刻，沈石再度扎樁修煉。肉身初鍛根基薄弱，每一回堅持的時長都比上一次更短，幾番練習下來雙腿已經酸脹無力。到了申時，腹中毫無飢餓之感，他便沒動身前往食觀。
沒過多久，凌硯舟一行人尋了過來。推門入院，凌硯舟見沈石步履虛浮、身子微微發顫，不由笑道：「我就知道沈師弟定是開始煉體了，不然不會連食觀都不去。」
沈石面露愧色，拱手道：「讓師兄、師姐見笑了。」
凌硯舟擺了擺手寬慰：「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們當初初學煉體，皆是這般模樣，熬些時日便能習慣。你行動不便，往後直接在院中吃送來的藥食，不必往返食觀。」
話音剛落，三名道人合力抬來一人高的紫木木桶，輕輕落地放好後躬身退去。這木桶由深山紫心硬木拼接而成，通體泛著暗紫溫潤光澤，流雲狀天然肌理細密緊實；桶壁厚實，邊緣打磨光滑無毛刺，三道啞光銅箍牢牢束緊桶身防止漏水；桶口寬闊足以讓全身浸泡，桶底微凹，鑿有排水小孔並配有木塞，是專為煉體藥浴打造，用料厚重，一看便知耗費不少心思。
周文彥順勢開口解釋：「師弟煉體之後沐浴太過麻煩，把木桶安置在院中方便許多。青玄觀不准弟子私帶僕從，但花錢請前院道人幫忙打理雜務並無禁令。方才抬桶的三人我已經吩咐妥當，每日酉時他們會提前燒好熱水注滿木桶，你吃完藥食剛好入桶浸泡淬體。」
吳豐雙手各拎一壇藥酒，話語簡潔：「這是我院內的滋補藥酒，滋陰固元養筋骨，可隨時飲用，喝完我再送來。」
蘇清瑤聞言輕笑打趣：「你們幾人出手大方、心意齊整，反倒顯得我空手而來，師弟怕是只謝諸位師兄，早把我忘了。」
沈石連忙躬身：「師姐平日多番照拂，師弟心中萬分感激。」
蘇清瑤莞爾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盒遞過去：「我自然也備了禮物，這是鱷蟒鍛體丹，由觀中四師兄煉製，對煉體初期修士滋養肉身、夯實筋骨大有裨益。」
凌硯舟笑著搖頭：「清瑤一出手便是珍貴丹藥，倒是把我們幾個比下去了。」
蘇清瑤眉眼帶笑，隨口說道：「我樂意罷了，一枚丹藥算不得什麼，要是可以，我還想把小妹許配給沈師弟呢。」
沈石鄭重接過玉盒，對著眾人一一道謝。
沈石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般丹藥，便又向蘇清瑤請教。
蘇清瑤道：「修士築基之後，除卻主修的周天功法，還可修習各類輔助技藝。其中丹藥、符籙、陣法、制器、培靈、卜算，是三山定下的正統修行六藝。咱們觀內傳承的，主要有丹藥、符籙、陣法、卜算四門技藝。
丹藥便是採藥煉丹，符籙便是繪製制符，陣法便是煉陣布陣，制器便是煉製靈器法寶，培靈便是培養靈植靈獸，卜算便是推演算卦，全都是輔助修行的法門。」
沈石暗忖：「這不就是前世遊戲裡的生活技能。」
又開口問道：「這三山又是什麼。」
「三山便是玉崑崙山的太一宗、青鳴山的凌霄宗、和須彌山般若禪寺，這三山三宗，便是執掌整個天下修行界的巨擘。」
「那咱們萬象宗比之如何？」
凌硯舟接道：「這話我當初也問過二師兄，他說除卻三山之外，咱們萬象宗便是世間最頂級的宗門了。」
又嘆道：「咱們觀里這六位真傳師兄，每一位都是天資驚艷之輩，可終究也沒能入得萬象宗內山門，按萬象宗的品級劃分，也僅僅算得上外門弟子。天下之大……天下之大啊……」
蘇清瑤笑道：「師弟莫要折了心氣，修行本就如海，功法傳承不過是渡海之舟，只分快慢罷了，真正要依靠的，還是自身道心堅定。」
沈石正色道：「師姐所言極是。」
凌硯舟又問道：「不說這些了，師弟，可是選了《真武拳經》？」
沈石道：「正是遵從師兄之意，選了《真武拳經》。」
沈石也不推辭，眾人又閒談一陣，便說笑著離開了。
沈石心中暗自思量，自打入青玄觀以來，這幾位師兄師姐處處周全照料自己。世人都說修行之路紛爭不斷，滿是爾虞我詐，他先前心中也多有戒備，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只感受到幾位師兄師姐真切溫熱的情誼。
元瑾聽聞這些俗世紛爭，神色淡然無波，只簡單叮囑幾人勿被凡塵瑣事擾亂道心，切記修行不可一日荒廢，其餘俗世糾葛並未多問，便令眾人退下。
眾人各自散去，沈石被侍女引入一處別院，便打坐修行，果然靈氣入體格外滯澀，周天運轉頻頻受阻。沈石強行穩守心神，耗費了平日兩倍的精力，反覆搬運靈氣沖刷經脈，才勉強穩住修為，留存下與往日同等體量的靈氣。
之後他又讓侍女找來筆墨，寫了一封書信給家裡，打算明日詢問師兄哪裡可以寄出。
一夜無夢，天光破曉。沈石起身洗漱完畢，被侍女引入主院，與凌硯舟、周文彥、蘇清瑤、吳豐幾人匯合。眾人一同用過早膳，席間凌硯舟道出昨夜的探查結果：府中護衛清查城郊隱秘據點時，周錦榮察覺風聲不對，已然連夜逃遁。
沈石聞言心中瞭然，又問何處能寄家書，周文彥說此事不難。早膳結束，幾人收拾妥當，沈石也捧著剛得的青霜寶劍，一同離開凌家別院，先去了周文彥家的一處門鋪，讓掌柜把信轉交給商隊，隨後幾人便動身回山。
一路行至青玄觀山門，晨霧尚未徹底散盡，山間清風裹挾著草木靈氣撲面而來，沖淡了俗世車馬的煙火氣。幾人踏入觀中，只見山道清幽、古木參天，觀內青磚潔淨，香火裊裊，這份與世隔絕的靜謐氛圍，瞬間便將昨夜的朝堂暗流、士族紛爭盡數隔絕在外。
入觀之後來到後山，沈石決定今日就去挑選煉體功法，便和幾人辭別。
凌硯舟聞言微微頷首，瞭然一笑，順勢開口叮囑：「既然你今日決意修煉煉體功法，那我便吩咐食觀道人，讓他午時、酉時按時把滋養肉身的藥食送到你的院中，方便你閉門苦修、滋養筋骨。」
沈石心中一暖，拱手道謝，隨後獨自循著凌硯舟指點過的僻靜山道，往藏書觀行去。
此處並非弟子常去的傳法殿，更沒有半點恢弘莊嚴、人聲鼎沸的景象。整座藏書觀依山勢順勢而築，青瓦覆頂、素牆素雅，極簡無飾，透著洗盡鉛華的古樸清幽。道觀分前後兩進小院，四周翠竹叢生環抱，清風穿林而過，簌簌聲響不絕；清掃一新的青石小徑纖塵不染，此處常年少有人跡往來。整方天地靜謐悠遠，唯有風拂竹影、林間鳥鳴，再無半分雜聲。
山門檐下懸著一塊老舊烏木牌匾，其上刀刻鎏金篆字「藏書觀」，歷經百年風雨侵蝕，色澤微微黯淡，可字跡依舊筆力沉厚、蒼勁挺拔，古韻十足。
觀門半敞虛掩，毫無森嚴閉鎖之感。前院竹製案几旁，一名鬚髮花白的老道斜倚竹椅，悠然閉目養神，指尖隨意捻著一卷泛黃舊籍，神態鬆弛淡然。此人便是常年駐守藏書觀、看管宗門典籍的執役道人，極少過問觀外俗事，常年坐守這一方書閣。
輕淺的腳步聲踏碎院中靜謐，老道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淡無波，靜靜打量著緩步走來的沈石，語氣平和溫潤，沒有半分倨傲架子：「記名弟子前來閱書？藏書觀規制簡單，觀內所有藏書，記名弟子皆可自由翻看。只需恪守規矩，不得撕毀、塗改典籍，不得私自帶走，閱覽完畢原樣歸位便可。」
沈石身姿端正，微微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弟子沈石，謹記道長叮囑。」
老道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垂眸閉目，重歸靜養狀態，任由沈石自行入觀閱覽。
沈石放輕腳步，緩緩跨過山門踏入前院，未做停留，徑直走入主殿之內。
殿內視野開闊高挑，穹頂空曠高懸，四壁青磚一塵不染，乾淨得近乎肅穆。空氣中縈繞著陳舊紙卷的淡澀霉氣，混著古墨沉澱的清雅香氣，糅合著歲月流轉的厚重靜謐，撲面而來。高窗斜漏下細碎天光，淡淡光柱里浮沉著微塵，整座大殿安然肅穆，讓人不自覺斂息靜氣，心神沉澱。
殿內四壁整齊立著一排排直通穹頂的巨型檀木書架，木質色澤沉厚古樸，包漿溫潤透亮。每一處書架都懸掛著小巧木牌，字跡工整，分類清晰，海量藏書規整排布、浩如煙海，品類繁雜應有盡有。
沈石目光緩緩他目光掃過周遭書架，耐心打量殿內藏書的排布規律，逐一分辨品類。
最靠近大門兩側的書架，盡數存放著俗世方志、山野異聞、風土雜記，全都是記載各地山河地貌、郡府沿革、鄉野奇談的線裝古籍。書頁老舊，字跡溫潤，多為前代文人、雲遊道者親手筆錄，無關修行法門，只是盡數收錄了世間百態、山河軼事。
居中大片區域的書架，陳列著山海圖譜、精怪紀要、妖獸圖鑑，多半是手繪絹本與古舊卷冊，詳實記錄著千里方圓的山川之內，精妖毒蟲、山魈異獸的形貌習性、出沒地界、稟賦長短。這些都是青玄觀歷代弟子進山苦修、歷練除妖積攢下來的手記匯總，內容詳實完備，參考價值極高。
靠內側的兩排書架，整齊收納著八冊散修敬獻的功法手抄本，全都是早年投效宗門的山野修士各自修行的獨門法門。其中一冊，正是沈石當初上交宗門的《六離玄功》。他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拂過每一冊泛黃的封皮，快速逐本翻閱瀏覽，借著自身視野，將八冊功法的所有內容盡數錄入元微識海，完整存檔，點滴不漏。
閱覽完所有散修功法，沈石目光一轉，落向大殿最幽深、最僻靜的角落。此處單獨立著一架古樸檀木書格，懸掛的小木牌匾字跡清晰利落——武籍煉體。
這一格書架遠不如其餘書架飽滿充盈，存放的冊數不多，卻本本裝幀厚重、古意盎然，紙頁泛黃髮脆，制式統一。全都是宗門歷經篩選留存、如今世間早已失傳的上古煉體古法殘卷，珍貴異常。
書架之上，整齊陳列著十一卷古傳煉體秘冊，各成體系、殺伐厚重、質樸霸道，涵蓋拳、掌、指、腿、硬功各類肉身修行法門：《真武拳經》《大伏魔拳法》《崩龍勁》《玄山硬功》《鎮岳古拳》《破玉手》《降龍伏虎鍛體功》《玄罡指》《焚血烈拳》《青蟒纏筋手》《狂風腿法》。
沈石凝神注視著一眾古冊，心中瞭然。這十一卷古法煉體秘冊各有側重、功法體系獨立，行氣路數參差不一，部分經脈運轉法門甚至相互衝突。尋常修士根骨、精力有限，一生能潛心精修其中一卷，已是莫大機緣，根本無力兼修。
他沒有猶豫，抬手取下最上方的第一冊古經，輕輕攤開老舊紙頁，目光專注地落在每一處字跡、手繪圖譜與精細的行氣孔路註解之上，心中默默吩咐：「元微，跟隨我視野逐頁收錄，完整存檔。」
此後他一冊一冊耐心翻閱、逐頁閱覽，待一卷內容完整收錄存檔，便小心翼翼歸還原處，再取下下一冊繼續閱覽錄入。全程動作輕柔，恪守規矩，不曾損傷半分古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半柱香轉瞬而過，十一卷上古煉體秘冊盡數閱覽完畢。
沈石最後將《狂風腿法》輕輕合攏，指尖撫過粗糙泛黃的封皮，小心翼翼放回檀木書架的原位。他抬眼掃過整架武籍，確認所有冊本擺放整齊，無一錯亂、無一遺漏，方才收了目光，心中安穩落地。
識海之內，元微已然將十一卷煉體古法完整歸檔，圖譜、經脈路線、口訣註解、殘缺破綻盡數留存，連各功法彼此衝突的行氣脈絡也清晰標註。旁人畢生只能擇一苦修的上古煉體秘傳，他短短半柱香，便盡數盡收囊中。
沈石斂息靜氣，緩步退出主殿。殿內依舊靜謐幽深，唯有天光流轉，塵微輕揚，無人打擾他方才的一番閱覽收錄。
踏出主殿，重回前院，清風穿竹簌簌吹來，驅散了殿內沉澱的陳舊墨香，帶來山間清潤的草木氣息。
竹椅上的花白老道依舊閉目養神，指尖的舊籍未曾翻動半分，好似自始至終都維持著同一個姿態，渾然不在意殿內弟子的一舉一動。
沈石恪守禮數，輕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禮，輕聲道：「晚輩閱覽已畢，特此告辭。」
老道眼皮未抬，只淡淡擺了擺手，嗓音慵懶平緩：「去吧。」
「晚輩告辭。」
沈石再行一禮，轉身緩步退出山門，抬手輕輕將虛掩的觀門合攏，隔絕了院內的靜謐古意。
回到自己小院，沈石關好院門，落閂鎖死，徹底隔絕外界動靜，確保無人打擾。他立身院中青石平地，心神徹底沉澱，意識沉入識海，調出剛剛收錄歸檔的十一卷煉體古冊，逐一翻看比對。
他記得清清楚楚，早前凌硯舟便曾提點過他，初學煉體，切忌貪多求猛，也不可修煉太過暴戾的功法，最適合入門打底的，唯有《真武拳經》。
循著這份提點，沈石仔細比對其餘煉體秘冊，心中漸漸有了判斷。那些剛猛霸道的硬功與拳法，或是耗損氣血、易傷根基，或是招式偏激、門檻過高，絕非他此刻鍊氣初期所能輕易觸碰。唯獨《真武拳經》拳路中正平和，不躁不烈，主打固本培元、打磨筋骨，招式簡潔紮實，進退有度。其行氣脈絡溫潤兼容，和他常年修習的靈氣周天法門毫無牴觸，反而相輔相成，既能錘鍊肉身，又不會擾亂自身修為根基。
深吸一口院中清靈空氣，摒除所有凡塵雜念，沈石依照《真武拳經》開篇築基樁的心法要訣，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沉腰墜胯、含胸拔背，雙臂鬆弛環抱於腹前，身形端正挺拔，配合呼吸節律，穩穩紮下煉體第一式樁功。
初立樁功，看似姿態平緩，實則筋骨緊繃，周身皮肉微微繃緊，一股沉實的酸脹感順著四肢筋骨緩緩蔓延開來。
尋常吐納修行，他可安坐數個時辰不動分毫，可煉體樁功遠比打坐熬人。僅僅堅持了不到一刻鐘，兩股酸軟沉乏的力道便死死盤踞在雙腿筋骨之間，酸脹發麻，順著肌理不斷蔓延，幾乎撐不住上身的重量。
咬牙強撐片刻，雙腿震顫愈發明顯，腳底虛浮不穩，沈石知曉此刻自己肉身根基太過薄弱，強行死撐只會傷身，得不償失。
他緩緩收勢，鬆開身形，長吐一口濁氣，雙腿剛一放鬆，一陣刺骨酸乏便涌了上來，只覺雙腿發軟，險些立足不穩。沈石緩步走到院邊石凳落座歇息，抬手輕輕揉捏大腿肌肉。
午時將至，院外傳來輕淺腳步聲，一名食觀道人提著一壇密封牛肉走入院中，將罈子放在石桌上，叮囑沈石吃完只需把罈子留在石桌，酉時他再來送新藥食，順帶取走空壇。
沈石腹中漸生飢意，啟壇進食。肉中混著藥材，苦香交織，初嘗難以下咽，多嚼幾口，溫潤鮮香漫開，反倒越吃越適口。
午後歇息片刻，沈石再度扎樁修煉。肉身初鍛根基薄弱，每一回堅持的時長都比上一次更短，幾番練習下來雙腿已經酸脹無力。到了申時，腹中毫無飢餓之感，他便沒動身前往食觀。
沒過多久，凌硯舟一行人尋了過來。推門入院，凌硯舟見沈石步履虛浮、身子微微發顫，不由笑道：「我就知道沈師弟定是開始煉體了，不然不會連食觀都不去。」
沈石面露愧色，拱手道：「讓師兄、師姐見笑了。」
凌硯舟擺了擺手寬慰：「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們當初初學煉體，皆是這般模樣，熬些時日便能習慣。你行動不便，往後直接在院中吃送來的藥食，不必往返食觀。」
話音剛落，三名道人合力抬來一人高的紫木木桶，輕輕落地放好後躬身退去。這木桶由深山紫心硬木拼接而成，通體泛著暗紫溫潤光澤，流雲狀天然肌理細密緊實；桶壁厚實，邊緣打磨光滑無毛刺，三道啞光銅箍牢牢束緊桶身防止漏水；桶口寬闊足以讓全身浸泡，桶底微凹，鑿有排水小孔並配有木塞，是專為煉體藥浴打造，用料厚重，一看便知耗費不少心思。
周文彥順勢開口解釋：「師弟煉體之後沐浴太過麻煩，把木桶安置在院中方便許多。青玄觀不准弟子私帶僕從，但花錢請前院道人幫忙打理雜務並無禁令。方才抬桶的三人我已經吩咐妥當，每日酉時他們會提前燒好熱水注滿木桶，你吃完藥食剛好入桶浸泡淬體。」
吳豐雙手各拎一壇藥酒，話語簡潔：「這是我院內的滋補藥酒，滋陰固元養筋骨，可隨時飲用，喝完我再送來。」
蘇清瑤聞言輕笑打趣：「你們幾人出手大方、心意齊整，反倒顯得我空手而來，師弟怕是只謝諸位師兄，早把我忘了。」
沈石連忙躬身：「師姐平日多番照拂，師弟心中萬分感激。」
蘇清瑤莞爾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盒遞過去：「我自然也備了禮物，這是鱷蟒鍛體丹，由觀中四師兄煉製，對煉體初期修士滋養肉身、夯實筋骨大有裨益。」
凌硯舟笑著搖頭：「清瑤一出手便是珍貴丹藥，倒是把我們幾個比下去了。」
蘇清瑤眉眼帶笑，隨口說道：「我樂意罷了，一枚丹藥算不得什麼，要是可以，我還想把小妹許配給沈師弟呢。」
沈石鄭重接過玉盒，對著眾人一一道謝。
沈石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般丹藥，便又向蘇清瑤請教。
蘇清瑤道：「修士築基之後，除卻主修的周天功法，還可修習各類輔助技藝。其中丹藥、符籙、陣法、制器、培靈、卜算，是三山定下的正統修行六藝。咱們觀內傳承的，主要有丹藥、符籙、陣法、卜算四門技藝。
丹藥便是採藥煉丹，符籙便是繪製制符，陣法便是煉陣布陣，制器便是煉製靈器法寶，培靈便是培養靈植靈獸，卜算便是推演算卦，全都是輔助修行的法門。」
沈石暗忖：「這不就是前世遊戲裡的生活技能。」
又開口問道：「這三山又是什麼。」
「三山便是玉崑崙山的太一宗、青鳴山的凌霄宗、和須彌山般若禪寺，這三山三宗，便是執掌整個天下修行界的巨擘。」
「那咱們萬象宗比之如何？」
凌硯舟接道：「這話我當初也問過二師兄，他說除卻三山之外，咱們萬象宗便是世間最頂級的宗門了。」
又嘆道：「咱們觀里這六位真傳師兄，每一位都是天資驚艷之輩，可終究也沒能入得萬象宗內山門，按萬象宗的品級劃分，也僅僅算得上外門弟子。天下之大……天下之大啊……」
蘇清瑤笑道：「師弟莫要折了心氣，修行本就如海，功法傳承不過是渡海之舟，只分快慢罷了，真正要依靠的，還是自身道心堅定。」
沈石正色道：「師姐所言極是。」
凌硯舟又問道：「不說這些了，師弟，可是選了《真武拳經》？」
沈石道：「正是遵從師兄之意，選了《真武拳經》。」
沈石也不推辭，眾人又閒談一陣，便說笑著離開了。
沈石心中暗自思量，自打入青玄觀以來，這幾位師兄師姐處處周全照料自己。世人都說修行之路紛爭不斷，滿是爾虞我詐，他先前心中也多有戒備，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只感受到幾位師兄師姐真切溫熱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