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築基三境，荒路劫終
沈石聞言連忙斂衽拱手，姿態恭謹：「師弟沈石，見過元瑾師兄。」
元瑾微微頷首，眸光平和掃過沈石，聲線溫潤低沉，自帶幾分沉澱的沉穩氣度：「不必多禮，大師兄向我提及過你，說你少年聰慧，修道志堅，是可塑之才。」
沈石被誇得微微耳熱，正要謙遜回話，視線無意間落在元瑾膝間擱著的器物上，不由得頓住話音。那物長近三尺，通體由整塊碧色暖玉雕琢而成，棍身瑩潤通透，玉紋如流雲纏繞，兩端無尖無鋒，乍看只像一根賞玩手杖。
凌硯舟順著沈石的目光看去，出言解惑：「你可是好奇這根玉杖？它並非尋常把玩器物，乃是元瑾師兄的飛劍。」
元瑾抬手將它遞向沈石，淡淡開口：「不過是尋常隨身器物罷了。」
沈石雙手小心接過那柄三尺碧玉長杖，入手溫潤細膩，不似凡市冷玉那般冰寒刺骨，反倒源源不斷透出一縷柔和暖意。他指尖順著流雲般的玉紋緩緩摩挲，又將器物湊近車窗，借著西天漸淡的霞光反覆細看，翻來覆去端詳許久，心底越發困惑。
這長杖外觀瑩潤透亮，碧色紋路層層交織，瞧著分明是上等暖玉，可掌心觸到的肌理又帶著古木獨有的細膩柔和，玉光深處還隱隱浮著淺淡木筋紋路，玉石與木料的質感混雜一處，他反覆分辨，竟完全拿捏不准到底是何種材質。
沈石遲疑著捧起玉杖，語氣帶著幾分困惑與謙遜：「元瑾師兄，我反覆打量也辨不清這物件根柢。遠看是無瑕碧玉，觸手卻有古木肌理，實在分不出究竟是玉還是木料所制。」
元瑾聞言淺淡一笑，抬手示意他將長杖遞迴，指尖輕搭杖身，從容解釋其中緣由：「這並非純玉雕琢，是以千年暖沉木糅合碧玉髓熔鑄而成的劍鞘。我本命飛劍屬火性，劍鋒剛烈燥烈，五行之中木能生火，此木鞘質地溫潤中和，正好日日溫養飛劍，收斂劍身狂躁火氣，穩住鋒芒不至於失控。平日裡我將赤劍收納在內，鞘身化作手杖模樣，在外行走也不會太過惹眼。」
車馬開動，眾人也知道元瑾師兄不喜談俗事，多是請教他一些修行方面的問題，而元瑾對修行相關的疑問，向來有問必答。
沈石想到剛見識過元瑾師兄的飛劍，又想起自己得到的無名短刃，便找了個機會詢問，什麼時候才能御使飛劍。
「你初入道，對境界劃分尚不熟知，我仔細講與你聽。築基境內共分三階，名為初境、御境、化境。各派叫法雖略有出入，內里修行本質並無差別。
待你洗髓溫養周身經脈，重鑄穩固丹府，順利踏足築基，便可修出法力。此時法力只盤踞體內，無法外放，僅能催動符籙行事，這便是築基初境。此關門檻不高，尋常資質的修士兩三年便可跨過，天資出眾者甚至只需一年、數月便能突破，雖是過渡小境，卻也是修行路上必不可少的一關。
其二為御境。到了這一步，法力不再困鎖肉身，可衝破軀體束縛，外放天地，自由勾連周遭五行靈氣。便可使用各類神通法術，亦可御使飛劍與敵交鋒，方才你所見我的赤劍，便是御境方能施展的手段。
第三重是化境。修行至此，修士無需再借外界天地五行之氣，自身法力便可直接凝化水火風雷各類元素，施展法術隨心而動，迅捷無滯。
御境與化境看似只差一層壁壘，實則雲泥之別。天地五行靈氣分布本就厚薄不均，譬如你身在江河大澤，周遭水氣充盈、火氣稀薄，御境修士想施展出引火術便格外艱難；可若是化境修士，僅憑自身法力便能直接化生烈焰，不受周遭環境掣肘，高下立判。」
車軲轆碾過平整官道，車輪滾滾向前。天光漸漸淡去，暮色降臨，秋風透過車簾縫隙灌入，帶著林間微涼的草木氣息。一路行來人煙愈發稀少，道旁片片田壟，偶有林木隔斷，周文彥掀開側窗朝外望了一眼，回頭道：「算路程，我們此番四十里路途，如今行至半途。」
話音未落，「咻咻咻」密集破空之聲轟然炸響！
淬了黑油的羽箭自道旁林木後飛射而出，密密麻麻籠罩兩輛馬車，箭尖寒光閃爍，來勢洶洶。隨行護衛來不及反應，只能慌忙抬臂護住頭臉，箭矢狠狠箭矢撞在護衛衣襟下暗藏的鋼板襯裡，只聽得連綿不絕的「叮噹」脆響接連響起。
兩名車夫同時從身後舉起方盾，護住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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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向車廂的箭矢更是徒勞——馬車牆板夾層預先嵌了精鋼板，箭矢扎在壁上，只淺淺陷進一點便無力滑落，車廂內眾人安穩端坐，半分衝擊都沒能感受到。
林中響起一道粗啞號令，二十餘名身著黑色勁裝、面蒙黑布的持刀漢子齊齊從樹後竄出，腳步迅猛，呈合圍之勢沖向馬車，刀鋒在暮色里泛著冷白寒光。
「持盾！結陣！」
護衛統領一聲低喝，十六名護衛迅速下馬，從馬車底板下抽出鐵皮盾牌，結成半弧形陣列，長刀朝外，與黑衣歹徒遙遙對峙，刀盾碰撞鏗鏘作響。
兩方尚未正式纏鬥，一道異於普通箭矢、快到極致的刺耳破空聲驟然響起！這聲響凌厲詭異，絕非凡俗兵器能發出，盾陣後方緊跟著傳來兩聲短促痛呼。
盾陣之中頓時一陣騷動，其餘護衛連忙補上空缺，死死抵住逼近的黑衣人。
車廂內原本神色淡然的元瑾驟然凝眸，指尖輕輕叩了叩膝上的碧玉飛劍，沉聲開口：「這群歹人里藏了修行修士，方才那道攻擊是術法催動的法器，尋常鐵盾擋不住。」
說罷他抬手推開馬車側窗，指尖飛快掐動簡易劍訣，膝頭那三尺碧玉長棍輕輕震顫，一道熾烈刺目的赤紅流光自玉棍內脫體飛出，竟是一柄約莫兩尺長短、無鍔無格的狹長飛劍，劍身艷紅如熔火，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樹林深處。
三十丈距離不過轉瞬，下一瞬，林間轟然炸起一聲震耳雷響。
元瑾足尖一點車廂邊緣，徑直從側窗飛身掠出，一聲冷嗤隨風飄入車內：「膽敢算計青玄觀弟子，還想脫身逃走！」
沈石連忙俯身湊到窗邊向外眺望，只見元瑾身形輕盈如江鷗，凌空滑翔直撲樹林。地面黑衣人慌亂射出的數支箭矢，堪堪靠近他身周三尺便莫名偏轉彈開，連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下方地面，護衛統領厲聲怒喝：「殺！」
餘下十四名護衛立刻舉盾結成穩固陣形朝前壓上。七八名黑衣人揮長刀猛劈盾面，刀刃尚且來不及收回，盾縫中便刺出鋒利短刃，直直捅入胸腹。剩下的黑衣人嚇得連忙後退，護衛方陣也不急著追擊，只穩穩舉盾步步向前，逼得一眾歹徒連連後撤，漸漸無路可退。
蒙面黑衣頭目見狀急聲嘶吼：「繞開盾陣，直撲馬車！」
凌硯舟聽得清楚，輕嗤一聲：「蠢貨。」
周文彥在旁淡淡接話：「他們還指望那名修士能勝得過元瑾師兄。」
「那更是愚不可及。」凌硯舟冷道。
見有人搭弓朝馬車方向射來，周文彥立刻伸手拉下窗板，牢牢關緊側窗。
沈石本以為幾人也會下車參與戰鬥，周文彥見他面露疑惑，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們不過鍊氣期，置身戰陣之中和普通護衛沒兩樣，反而更容易遭遇意外。」
車廂內幾人安坐等候，沒過多久，外頭打鬥、呼喝的聲響漸漸平息，車夫抬手輕敲馬車牆板，高聲稟道：「幾位公子，外頭已經了結，那幫人盡數逃竄了。」
幾人聞聲相繼掀簾下車，暮色沉沉的官道之上，晚風裹挾著硝煙與灼熱的焦糊氣息撲面而來。
沈石抬眼望去，只見元瑾靜立在官道中央，身姿挺拔如故，衣袂不曾沾染半分塵土。
而在他腳邊，倒伏著一名黑衣黑袍的男子。此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面色枯槁灰白，周身黑袍大片被灼燒得炭黑，最駭人的是他胸口位置，破開一個拳頭大小的貫穿血洞，創口皮肉盡數焦黑捲曲、發硬碳化，四周布料與皮肉被烈焰灼得糊成一片，觸目驚心。此人早已氣絕，身軀僵冷，再無半點生機。
沈石目光落在此人屍身之上，心中暗自凜然。
周遭殘餘的十幾名黑衣人早已四散奔逃，護衛們開始清理先前被捅倒在地的七八名黑衣人，滿地只剩碎裂的箭矢和血跡。
護衛統領正在綁縛一名活口蒙面黑衣人。
元瑾道：「這人便是那群黑衣人的統領，我回來見他發號施令，便打斷了他的雙腿留他下來。」
凌硯舟道：「多謝元瑾師兄。」
凌硯舟抬手示意護衛上前，扯下那人臉上的蒙面黑巾。沈石順勢抬眼望去，只見黑巾下是一張布滿風霜、陰鷙蒼老的面孔，雙目死寂，眼底盛滿了徹骨的絕望。
凌硯舟緩步走到他身前，語氣平淡地發問：「可有什麼想對我們說的？」
男子垂著頭，牙關緊咬，聲音沙啞地開口：「沒什麼可說的，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無妨，到時候由不得你不說。」
凌硯舟話音落下，當即移步，與周文彥朝著不遠處那名倒地不起的護衛走去，眾人緊隨其後。方才纏鬥混亂，眾人都傾力禦敵，無暇顧及傷亡，此刻塵埃落定，眼前儘是蕭瑟慘烈之景。
兩名護衛早已沒了氣息，靜靜臥在滿地血污之中，身姿還保持著死前奮力格擋的模樣，半分退縮都沒有。眾人俯身細看，心頭都是一沉。二人身前的精鐵盾牌中央，赫然破開一個猙獰的通透洞口，像是被至剛至銳的術法硬生生撕裂擊穿。再看胸口的前板甲，同樣被一擊貫穿，創口深邃焦黑。
周遭護衛見此，個個面色肅穆，紛紛垂首低語，眼底滿是痛惜。這二人都是商會的老人。
「妥善收斂二位兄弟的遺體，好生安置。」周文彥聲音低啞沉鬱，抬手示意身旁護衛處理後事。
「此二人忠勇殉職，實在可敬，事後我親自做主，給兩家發放三倍於常規的撫恤銀兩，供他們安家度日。二人膝下若有子女，無論年歲長幼，全部錄入商會名冊，直接入商會任職謀一份安穩生計，往後日常生計、婚嫁課業，全由商會一力照拂，絕不會讓忠良之後無人照看。」
話音落下，周遭值守的護衛心中皆是一暖。眾人常年刀口舔血，最怕身死之後家人無依無靠，周文彥這番承諾厚重懇切，全然對得起眾人捨命相護的忠心，場上肅穆悲戚的氣氛里，也多了幾分溫情仗義。
餘下護衛領命應聲，繼續細緻清掃整片戰場，逐一排查黑衣人遺留的物件，不敢有半分疏漏。沒過多久，一名蹲身搜尋的護衛陡然出聲，手中捧著一件東西，快步上前回稟：
「公子，元瑾仙長，屬下尋得一件兵器，應該是對面修士用的法器。」
眾人目光齊齊落去，只見那護衛掌心托著一柄通體幽黑的飛梭，形制精巧利落，長約一尺，梭身瑩潤冰冷，隱隱透著刺骨寒意。飛梭表面並不素淨，鐫刻著細密繁複、蜿蜒交錯的紫色符文，紋路深淺規整，仿佛天生凝成一般，符文縫隙間隱隱流轉著淡紫微光，氣息內斂卻暗藏凶煞，一看就絕非凡俗之物。
元瑾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柄飛梭上，眸光微凝細看後淡淡開口：「這是專修迅疾突襲的煞器，速度極快，穿透力極強。方才兩名護衛的重甲，便是被此物一擊洞穿。只是這符文並無特殊標識，看不出它的來歷。」
「此地不宜問話，暫且把人押回靖安府再審。」
凌硯舟沖眾人說完，轉頭看向不遠處靜立的蘇清瑤與那青衣女子，那女子垂頭，面色蒼白，凌硯舟只當做沒看見，溫聲開口，邀二人移步己方馬車。二人應聲上前，一同登車入內。車廂寬敞開闊，縱使多了兩人落座，依舊寬鬆通透，絲毫不見擁擠侷促。
車外，一眾護衛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收尾清理戰場。殘餘的箭矢、碎裂的甲片被盡數清掃規整，又小心翼翼將兩名殉職護衛的遺體妥善安置，連死去修士以及地上所有黑衣人的屍體也一併收斂。隨後眾人把被廢去雙腿、牢牢捆綁的黑衣統領押起，盡數送入方才蘇清瑤與青衣女子所乘的馬車——這一車剛好用來盛放屍體、關押俘虜，分工妥當，井然有序。
沒過多久，戰場清理完畢，滿地血腥狼藉都被規整妥當，再無凌亂痕跡。凌硯舟、元瑾等人依次登車，車輪滾動，馬蹄踏碎林間殘餘的風聲，一行人調轉方向，井然有序地朝著靖安府疾馳而去。
元瑾微微頷首，眸光平和掃過沈石，聲線溫潤低沉，自帶幾分沉澱的沉穩氣度：「不必多禮，大師兄向我提及過你，說你少年聰慧，修道志堅，是可塑之才。」
沈石被誇得微微耳熱，正要謙遜回話，視線無意間落在元瑾膝間擱著的器物上，不由得頓住話音。那物長近三尺，通體由整塊碧色暖玉雕琢而成，棍身瑩潤通透，玉紋如流雲纏繞，兩端無尖無鋒，乍看只像一根賞玩手杖。
凌硯舟順著沈石的目光看去，出言解惑：「你可是好奇這根玉杖？它並非尋常把玩器物，乃是元瑾師兄的飛劍。」
元瑾抬手將它遞向沈石，淡淡開口：「不過是尋常隨身器物罷了。」
沈石雙手小心接過那柄三尺碧玉長杖，入手溫潤細膩，不似凡市冷玉那般冰寒刺骨，反倒源源不斷透出一縷柔和暖意。他指尖順著流雲般的玉紋緩緩摩挲，又將器物湊近車窗，借著西天漸淡的霞光反覆細看，翻來覆去端詳許久，心底越發困惑。
這長杖外觀瑩潤透亮，碧色紋路層層交織，瞧著分明是上等暖玉，可掌心觸到的肌理又帶著古木獨有的細膩柔和，玉光深處還隱隱浮著淺淡木筋紋路，玉石與木料的質感混雜一處，他反覆分辨，竟完全拿捏不准到底是何種材質。
沈石遲疑著捧起玉杖，語氣帶著幾分困惑與謙遜：「元瑾師兄，我反覆打量也辨不清這物件根柢。遠看是無瑕碧玉，觸手卻有古木肌理，實在分不出究竟是玉還是木料所制。」
元瑾聞言淺淡一笑，抬手示意他將長杖遞迴，指尖輕搭杖身，從容解釋其中緣由：「這並非純玉雕琢，是以千年暖沉木糅合碧玉髓熔鑄而成的劍鞘。我本命飛劍屬火性，劍鋒剛烈燥烈，五行之中木能生火，此木鞘質地溫潤中和，正好日日溫養飛劍，收斂劍身狂躁火氣，穩住鋒芒不至於失控。平日裡我將赤劍收納在內，鞘身化作手杖模樣，在外行走也不會太過惹眼。」
車馬開動，眾人也知道元瑾師兄不喜談俗事，多是請教他一些修行方面的問題，而元瑾對修行相關的疑問，向來有問必答。
沈石想到剛見識過元瑾師兄的飛劍，又想起自己得到的無名短刃，便找了個機會詢問，什麼時候才能御使飛劍。
「你初入道，對境界劃分尚不熟知，我仔細講與你聽。築基境內共分三階，名為初境、御境、化境。各派叫法雖略有出入，內里修行本質並無差別。
待你洗髓溫養周身經脈，重鑄穩固丹府，順利踏足築基，便可修出法力。此時法力只盤踞體內，無法外放，僅能催動符籙行事，這便是築基初境。此關門檻不高，尋常資質的修士兩三年便可跨過，天資出眾者甚至只需一年、數月便能突破，雖是過渡小境，卻也是修行路上必不可少的一關。
其二為御境。到了這一步，法力不再困鎖肉身，可衝破軀體束縛，外放天地，自由勾連周遭五行靈氣。便可使用各類神通法術，亦可御使飛劍與敵交鋒，方才你所見我的赤劍，便是御境方能施展的手段。
第三重是化境。修行至此，修士無需再借外界天地五行之氣，自身法力便可直接凝化水火風雷各類元素，施展法術隨心而動，迅捷無滯。
御境與化境看似只差一層壁壘，實則雲泥之別。天地五行靈氣分布本就厚薄不均，譬如你身在江河大澤，周遭水氣充盈、火氣稀薄，御境修士想施展出引火術便格外艱難；可若是化境修士，僅憑自身法力便能直接化生烈焰，不受周遭環境掣肘，高下立判。」
車軲轆碾過平整官道，車輪滾滾向前。天光漸漸淡去，暮色降臨，秋風透過車簾縫隙灌入，帶著林間微涼的草木氣息。一路行來人煙愈發稀少，道旁片片田壟，偶有林木隔斷，周文彥掀開側窗朝外望了一眼，回頭道：「算路程，我們此番四十里路途，如今行至半途。」
話音未落，「咻咻咻」密集破空之聲轟然炸響！
淬了黑油的羽箭自道旁林木後飛射而出，密密麻麻籠罩兩輛馬車，箭尖寒光閃爍，來勢洶洶。隨行護衛來不及反應，只能慌忙抬臂護住頭臉，箭矢狠狠箭矢撞在護衛衣襟下暗藏的鋼板襯裡，只聽得連綿不絕的「叮噹」脆響接連響起。
兩名車夫同時從身後舉起方盾，護住自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射向車廂的箭矢更是徒勞——馬車牆板夾層預先嵌了精鋼板，箭矢扎在壁上，只淺淺陷進一點便無力滑落，車廂內眾人安穩端坐，半分衝擊都沒能感受到。
林中響起一道粗啞號令，二十餘名身著黑色勁裝、面蒙黑布的持刀漢子齊齊從樹後竄出，腳步迅猛，呈合圍之勢沖向馬車，刀鋒在暮色里泛著冷白寒光。
「持盾！結陣！」
護衛統領一聲低喝，十六名護衛迅速下馬，從馬車底板下抽出鐵皮盾牌，結成半弧形陣列，長刀朝外，與黑衣歹徒遙遙對峙，刀盾碰撞鏗鏘作響。
兩方尚未正式纏鬥，一道異於普通箭矢、快到極致的刺耳破空聲驟然響起！這聲響凌厲詭異，絕非凡俗兵器能發出，盾陣後方緊跟著傳來兩聲短促痛呼。
盾陣之中頓時一陣騷動，其餘護衛連忙補上空缺，死死抵住逼近的黑衣人。
車廂內原本神色淡然的元瑾驟然凝眸，指尖輕輕叩了叩膝上的碧玉飛劍，沉聲開口：「這群歹人里藏了修行修士，方才那道攻擊是術法催動的法器，尋常鐵盾擋不住。」
說罷他抬手推開馬車側窗，指尖飛快掐動簡易劍訣，膝頭那三尺碧玉長棍輕輕震顫，一道熾烈刺目的赤紅流光自玉棍內脫體飛出，竟是一柄約莫兩尺長短、無鍔無格的狹長飛劍，劍身艷紅如熔火，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樹林深處。
三十丈距離不過轉瞬，下一瞬，林間轟然炸起一聲震耳雷響。
元瑾足尖一點車廂邊緣，徑直從側窗飛身掠出，一聲冷嗤隨風飄入車內：「膽敢算計青玄觀弟子，還想脫身逃走！」
沈石連忙俯身湊到窗邊向外眺望，只見元瑾身形輕盈如江鷗，凌空滑翔直撲樹林。地面黑衣人慌亂射出的數支箭矢，堪堪靠近他身周三尺便莫名偏轉彈開，連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下方地面，護衛統領厲聲怒喝：「殺！」
餘下十四名護衛立刻舉盾結成穩固陣形朝前壓上。七八名黑衣人揮長刀猛劈盾面，刀刃尚且來不及收回，盾縫中便刺出鋒利短刃，直直捅入胸腹。剩下的黑衣人嚇得連忙後退，護衛方陣也不急著追擊，只穩穩舉盾步步向前，逼得一眾歹徒連連後撤，漸漸無路可退。
蒙面黑衣頭目見狀急聲嘶吼：「繞開盾陣，直撲馬車！」
凌硯舟聽得清楚，輕嗤一聲：「蠢貨。」
周文彥在旁淡淡接話：「他們還指望那名修士能勝得過元瑾師兄。」
「那更是愚不可及。」凌硯舟冷道。
見有人搭弓朝馬車方向射來，周文彥立刻伸手拉下窗板，牢牢關緊側窗。
沈石本以為幾人也會下車參與戰鬥，周文彥見他面露疑惑，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們不過鍊氣期，置身戰陣之中和普通護衛沒兩樣，反而更容易遭遇意外。」
車廂內幾人安坐等候，沒過多久，外頭打鬥、呼喝的聲響漸漸平息，車夫抬手輕敲馬車牆板，高聲稟道：「幾位公子，外頭已經了結，那幫人盡數逃竄了。」
幾人聞聲相繼掀簾下車，暮色沉沉的官道之上，晚風裹挾著硝煙與灼熱的焦糊氣息撲面而來。
沈石抬眼望去，只見元瑾靜立在官道中央，身姿挺拔如故，衣袂不曾沾染半分塵土。
而在他腳邊，倒伏著一名黑衣黑袍的男子。此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面色枯槁灰白，周身黑袍大片被灼燒得炭黑，最駭人的是他胸口位置，破開一個拳頭大小的貫穿血洞，創口皮肉盡數焦黑捲曲、發硬碳化，四周布料與皮肉被烈焰灼得糊成一片，觸目驚心。此人早已氣絕，身軀僵冷，再無半點生機。
沈石目光落在此人屍身之上，心中暗自凜然。
周遭殘餘的十幾名黑衣人早已四散奔逃，護衛們開始清理先前被捅倒在地的七八名黑衣人，滿地只剩碎裂的箭矢和血跡。
護衛統領正在綁縛一名活口蒙面黑衣人。
元瑾道：「這人便是那群黑衣人的統領，我回來見他發號施令，便打斷了他的雙腿留他下來。」
凌硯舟道：「多謝元瑾師兄。」
凌硯舟抬手示意護衛上前，扯下那人臉上的蒙面黑巾。沈石順勢抬眼望去，只見黑巾下是一張布滿風霜、陰鷙蒼老的面孔，雙目死寂，眼底盛滿了徹骨的絕望。
凌硯舟緩步走到他身前，語氣平淡地發問：「可有什麼想對我們說的？」
男子垂著頭，牙關緊咬，聲音沙啞地開口：「沒什麼可說的，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無妨，到時候由不得你不說。」
凌硯舟話音落下，當即移步，與周文彥朝著不遠處那名倒地不起的護衛走去，眾人緊隨其後。方才纏鬥混亂，眾人都傾力禦敵，無暇顧及傷亡，此刻塵埃落定，眼前儘是蕭瑟慘烈之景。
兩名護衛早已沒了氣息，靜靜臥在滿地血污之中，身姿還保持著死前奮力格擋的模樣，半分退縮都沒有。眾人俯身細看，心頭都是一沉。二人身前的精鐵盾牌中央，赫然破開一個猙獰的通透洞口，像是被至剛至銳的術法硬生生撕裂擊穿。再看胸口的前板甲，同樣被一擊貫穿，創口深邃焦黑。
周遭護衛見此，個個面色肅穆，紛紛垂首低語，眼底滿是痛惜。這二人都是商會的老人。
「妥善收斂二位兄弟的遺體，好生安置。」周文彥聲音低啞沉鬱，抬手示意身旁護衛處理後事。
「此二人忠勇殉職，實在可敬，事後我親自做主，給兩家發放三倍於常規的撫恤銀兩，供他們安家度日。二人膝下若有子女，無論年歲長幼，全部錄入商會名冊，直接入商會任職謀一份安穩生計，往後日常生計、婚嫁課業，全由商會一力照拂，絕不會讓忠良之後無人照看。」
話音落下，周遭值守的護衛心中皆是一暖。眾人常年刀口舔血，最怕身死之後家人無依無靠，周文彥這番承諾厚重懇切，全然對得起眾人捨命相護的忠心，場上肅穆悲戚的氣氛里，也多了幾分溫情仗義。
餘下護衛領命應聲，繼續細緻清掃整片戰場，逐一排查黑衣人遺留的物件，不敢有半分疏漏。沒過多久，一名蹲身搜尋的護衛陡然出聲，手中捧著一件東西，快步上前回稟：
「公子，元瑾仙長，屬下尋得一件兵器，應該是對面修士用的法器。」
眾人目光齊齊落去，只見那護衛掌心托著一柄通體幽黑的飛梭，形制精巧利落，長約一尺，梭身瑩潤冰冷，隱隱透著刺骨寒意。飛梭表面並不素淨，鐫刻著細密繁複、蜿蜒交錯的紫色符文，紋路深淺規整，仿佛天生凝成一般，符文縫隙間隱隱流轉著淡紫微光，氣息內斂卻暗藏凶煞，一看就絕非凡俗之物。
元瑾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柄飛梭上，眸光微凝細看後淡淡開口：「這是專修迅疾突襲的煞器，速度極快，穿透力極強。方才兩名護衛的重甲，便是被此物一擊洞穿。只是這符文並無特殊標識，看不出它的來歷。」
「此地不宜問話，暫且把人押回靖安府再審。」
凌硯舟沖眾人說完，轉頭看向不遠處靜立的蘇清瑤與那青衣女子，那女子垂頭，面色蒼白，凌硯舟只當做沒看見，溫聲開口，邀二人移步己方馬車。二人應聲上前，一同登車入內。車廂寬敞開闊，縱使多了兩人落座，依舊寬鬆通透，絲毫不見擁擠侷促。
車外，一眾護衛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收尾清理戰場。殘餘的箭矢、碎裂的甲片被盡數清掃規整，又小心翼翼將兩名殉職護衛的遺體妥善安置，連死去修士以及地上所有黑衣人的屍體也一併收斂。隨後眾人把被廢去雙腿、牢牢捆綁的黑衣統領押起，盡數送入方才蘇清瑤與青衣女子所乘的馬車——這一車剛好用來盛放屍體、關押俘虜，分工妥當，井然有序。
沒過多久，戰場清理完畢，滿地血腥狼藉都被規整妥當，再無凌亂痕跡。凌硯舟、元瑾等人依次登車，車輪滾動，馬蹄踏碎林間殘餘的風聲，一行人調轉方向，井然有序地朝著靖安府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