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佯求援手,實伏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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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長開口問道:「阿石,此番勞你去往鎮上尋能人,約莫要多少酬勞?我們各家湊齊碎銀,不必你獨自承擔開銷。」

  周遭圍攏的一眾村民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沈石身上,人人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惶恐。方才山坳里一死一重傷的慘狀還縈繞在眾人腦海,那頭猛虎一日不除,全村老小便一日不敢上山採藥、砍柴,就連院門都不敢輕易敞開。有人低聲附和,說願意拿出家中存下的銅錢,也有人面露難色,家中本就清貧,卻也咬著牙表態,但凡能除去凶獸,多少銀錢都願意湊。

  沈石從容回話,語氣篤定:「酬勞之事等我尋到人,說明了情況,才能商定,回來再由各家均分。」

  心底卻另有一番盤算:前往城鎮尋訪獵戶武師不過是對外說辭,不必麻煩外人,今日追蹤到的血跡清晰,凶獸重傷未愈,正是獨自出手獵殺的最好時機,與其四處求人,不如自己親手除掉這為禍村落的凶虎,一勞永逸。

  一旁沈逢林滿心愧疚,今日是自己貿然帶隊衝散隊伍,才釀成一死一傷的慘禍,當即拍胸表態,家中但凡能湊出的銀錢盡數拿出,其餘鄉鄰也紛紛附和,都願合力出資,請武師進山斬虎。

  「我往返至多四日,這段時日大夥切莫靠近山里,最好集中在幾處屋院,青壯巡邏隨時帶著鋼叉,嚴防凶獸潛行靠近民居。」

  回到家中,李氏忙著為沈石打理行囊,用油紙包好六塊硬麥餅、一斤風乾醃肉,一併塞進粗布挎包,又灌滿隨身水袋,大小物件清點得一絲不苟。李氏一邊整理物件,一邊不住叮囑路上小心,鎮上武師若是索要高額報酬也不必硬扛,實在不行便早點折返,早去早回。

  沈石嘴上輕聲應和,安撫母親不必擔憂,心底清楚所謂尋武師只是幌子,此番進山兇險萬分,不能讓家人知曉實情徒增牽掛。他再將那柄古紋玄短刃貼身收在衣襟內側,搭配存放卵石的投石布袋,麻繩、火石依次規整收納,所有自保器具一件不差,每一樣物件都反覆檢查,確保途中不會出半點紕漏。

  辭別父母與一眾鄉鄰,沈石順著官道緩步走出三四里路,待村落屋舍徹底隱入遠山輪廓,立刻調轉方向,捨棄平整官道,徑直奔赴今日猛虎傷人的偏僻山坳。

  淡淡的腥血氣瀰漫林間,四下荒林死寂無聲,整片山坳草木瘋長,半人高的荒草鋪滿地面,循著記憶之地,很快尋到猛虎負傷之處。地面一道暗紅血痕順著坳底雜草往深山深處綿延,血跡斷斷續續,足以看出凶獸後腿雖受重創,行動依舊矯健迅捷。沈石收斂氣息,踩著雜草穩步深入山林,沿途粗壯灌木盡數被巨獸龐大身軀撞斷,枝椏縫隙還粘著幾縷金黃虎毛。

  一路追蹤,心神始終緊繃,腦中不斷推演猛虎的傷勢與行進路線,後腿失血會大幅限制奔襲速度,必然會就近尋找休養之地,絕不會漫無目的地亂跑。誰知這一追便是數十里山地,自晌午動身,不知不覺夜色已籠罩群山。深山林木茂密,天光昏暗,若非沈石早已練氣入體,五感遠超常人,又常年在此採藥狩獵熟稔山勢,早已徹底丟失血跡蹤跡。

  一路追蹤至一處矮崖下方的天然石洞,洞口大半被枯藤亂草遮掩。繞岩洞完整巡查一圈,四周再無向外延伸的血跡,唯有洞口泥土殘留乾涸血印,這裡便是食人猛虎的藏身之地。

  石洞內部幽深狹窄,漆黑無光,內里景象全然無法看清。

  「貿然入洞等於自投羅網,狹小空間沒有躲閃餘地,必須把它逼出來。」

  「玄刃僅有一次出手機會,需尋高處埋,靜待最佳時機。」

  沈石環顧四周,目光落向斜前方二十餘步外、七八丈高的老榆樹,樹冠枝杈寬闊,站在其上能完整俯瞰洞口,是絕佳埋伏點位。他率先攀至六丈高、碗口粗細的主幹枝杈,洞口景象一覽無餘,粗麻繩牢牢捆在枝幹,方便快速攀爬登高。

  「本想燃煙驅虎,可山林草木繁密,此刻又無風,此法行不通,倒是能用石塊驚擾。」

  沈石落地,在周邊撿拾數十塊拳頭大小的硬青石,堆放在洞口正前方。指尖摩挲青石稜角,心中默默測算投擲角度與力道,務必精準砸中洞內凶獸,逼它主動衝出岩洞。

  「天色過暗,再等兩個時辰天便破曉,屆時再動手穩妥。」

  沈石重回樹杈,不肯拿出燻肉暴露氣息,只掏出麥餅就著清水慢慢充飢。一路追蹤七八個時辰,跋涉數十里山路,縱然體魄遠超常人,也難掩疲憊。他只吃下兩張麥餅,吃到七八分飽便停下,深知廝殺搏命之時,不宜飽腹行動。隨後脫下外衣,扯住衣角系成簡易布兜,裝滿十二塊趁手青石,懸掛在更高枝椏以備取用。時值春末夏初,身上只著短衣,山間晚風也不覺寒涼,沈石倚著樹幹閉目養神,靜靜等候天明。

  等候的兩個時辰里,心神始終無法徹底放鬆,腦中推算一會殺虎時候還有什麼變數。

  朝陽緩緩升起,若是平日此刻,沈石本該打坐搬運周天鍊氣,可今日行動事關性命,心緒紛亂根本靜不下心。眼見林間視野徹底清晰,晨霧慢慢散開,周遭草木、岩洞輪廓盡數分明,他定了定神,複查衣兜與垂落的麻繩,確認綑紮牢固,才走到洞口石堆旁。對準石洞深處變換角度接連發力投擲,一塊塊青石裹挾破空勁風撞入洞內,撞擊石壁的悶響在密閉洞窟中反覆迴蕩。

  待十餘枚青石投進洞窟,石塊砸中皮肉的悶響過後,洞內驟然爆發一聲震耳怒吼。沈石快步奔至樹下,攥緊麻繩借力攀爬,轉瞬回到榆樹寬闊枝椏,濃密枝葉將身形完全遮蔽,雙眼死死鎖定石洞出口,不敢有半分鬆懈。

  身形剛穩,洞口纏繞的枯藤便被巨大蠻力撞碎,斑斕龐大的虎軀緩步挪出。後腿毛髮沾滿乾涸血污,行走時身軀依舊歪斜,傷口已然凝血結痂。碩大頭顱不停左右轉動,伴隨低吼,鼻尖反覆嗅探周遭氣息,搜尋驚擾自身的源頭。

  「這凶獸自愈速度竟這般驚人。」念頭轉瞬即逝,沈石從懷中摸出短刃,握緊柄身,屏住全部氣息。

  見凶虎停在洞口未再移動,沈石借著居高臨下的地勢鎖定虎身要害,腰腹與整條大臂同步蓄力,猛然向前擲出。一道黑光劃破晨光,短促凌厲的破空聲響起,短刃自上而下扎入厚實虎皮,貫穿筋骨,最終從猛虎下腹穿刺而出,滾燙獸血瞬間四下噴涌。

  突然爆發出巨吼聲,凶虎循著刺痛源頭抬頭鎖定榆樹,徑直朝樹幹猛衝而來。沈石早有準備,擲出短刃的同時便摸出袋中卵石,當即朝著猛虎眼、鼻等薄弱部位連續投擲。

  生死關頭,三年多刻入血肉的擲石術盡數施展,再配上遠超常人的臂力,短短二十餘步路程,猛虎面部接連挨上五枚卵石,卻只阻了須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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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水糊住虎目,凶獸依舊不顧一切撲至樹下,後腿直立,前爪扒住樹幹試圖向上攀爬。二者相距不過五六丈,沈石精準擲出卵石正中虎鼻,龐大身軀應聲重重跌落在地。尋常猛獸受這般重擊早已斃命,可這頭胸腹貫穿重傷的猛虎,落地後仍再三起身,妄圖攀樹反撲。

  只是

  只是凶獸每次剛騰空躍起,就會被飛來的青石砸落,動作也一次比一次遲緩。如此往復三次,它不再嘗試爬樹,只盤踞樹下緊盯枝椏,不斷發出低沉喘吼,身下大片暗紅血水在地面匯成窪潭。

  沈石沒有停手,布袋內卵石耗盡,便取高處衣兜中的青石,持續砸擊猛虎頭顱,直至虎首血肉模糊,龐大軀體徹底靜止,再無半點動靜。


  平復心緒後,沈石立刻搜尋遺失的短刃。順著方才出手的方位仔細探查,地面只留一道淺淺刃痕,往下深挖三尺有餘,才將那柄古紋短刃完整取出。刃柄沾滿獸血黃泥,鋒利刃身卻潔淨無垢,符文清晰可現。

  「虎屍不可浪費。」

  沈石穿好衣服,收拾好隨身物品,又打量起虎屍。

  只是想要挪動沉重屍身,一副簡易爬犁必不可少,若是別人製作,還要費一番手腳,可沈石手裡的短刃卻是削鐵如泥,伐樹修藤更是輕而易舉。

  沈石就近挑選十數根臂粗的堅硬樹幹,其中兩根接觸地面選擇更為粗壯,利落削去枝杈,搭配尋來的老藤捆,縱橫交錯扎出簡易承重木架,底部墊上乾草防滑,省去繁雜修飾,只求結實耐用,前後也花了一個時辰,一切搭建完畢,沈石費力挪動虎屍,一點點平移至乾草鋪就的爬犁中央,再用粗麻繩搭配長藤,分別纏繞虎屍脖頸、軀幹、後腿三處,多層綑紮固定,上下左右盡數勒緊,確保山路顛簸也不會滑脫。

  收拾妥當準備返程,抬眼望去四面群山層疊,漫山樹木模樣相近。方才全程心神緊繃追蹤、伏擊凶獸,全然無暇記清山路走向,此刻已然迷失在無名深山,辨不清自身方位。

  沈石壓下心底的茫然,登上高處透過枝葉縫隙觀察日光,依靠太陽方位辨別南北,鎖定落槐村大致方向,攥緊爬犁繩索拖拽前行。

  返程一路風光層層變換,行至半里,前方出現一條淺淺山澗,溪水清澈,水底卵石圓潤,沈石挑選了十枚卵石補充,又見岸邊叢生各類野生草藥,是往日採藥常尋覓的品類;繞過山澗,地勢緩緩抬升,樹木稍有稀鬆,青草滿地,行走時腳下柔軟不少,林間偶有山雀、野兔受驚竄動,往日熱鬧的山林,今日因猛虎屍身氣息,鳥獸盡數遠遠避讓。

  爬犁承載千斤虎屍,重量驚人,山路不整,荊棘叢生,每向前一步都要耗費巨量體力。每拖拽半里路,便要歇息一陣,這也就是沈石,若是常人也無法拖動這千斤重物,即便如此,行了十餘里,卻也四肢酸脹麻木,臂膀陣陣發顫,掌心被麻繩勒出紅痕,每一次拖拽都牽扯皮肉刺痛,只能憑一股韌勁咬牙硬撐。

  沿路前行,心中思緒翻湧,想著這頭猛虎皮毛、筋骨皆是難得好物,虎肉可食補,虎骨虎皮均可分批下山售賣;又暗自回想方才廝殺的兇險,若不是常年練氣打磨體魄、勤修擲石之術,今日被那凶虎臨死反撲,怕是要慘死虎口。卻翻山繞谷跋涉大半日,沿途跨過三道淺溪、兩處碎石陡坡,直至日頭緩緩西斜,遠處山巒輪廓漸漸熟悉,神情終於鬆緩幾分。

  拖著滿載虎屍的爬犁,耗盡體內最後一絲力氣,終於抵達常年進山落腳過夜的山中據點。

  這是一處背風向陽、隱蔽至極的天然岩穴,洞口被茂密藤蔓灌木遮掩,外人極難發現。岩洞口小內大,內部有三分地大小,內部乾燥乾爽,頭頂還有一處通風之處,是沈石一手修整的專屬自己的安全棲身之所。岩洞角落,層層平整石塊堆砌出穩固簡易爐灶;一旁乾淨石台上整齊擺放一面鐵鍋、木碗、木水瓢等全套廚具,角落裡甚至存著一水缸,都是平日進山長期停留儲備的物件;最深處地面上放著自製的木板床,上面鋪著厚厚一層乾爽乾草,溫暖隔涼。

  沈石拼勁餘力,勉強將爬犁拽進洞內,便感覺渾身筋骨如同散架,肩膀、腰背酸痛難忍,掌心磨出發燙的紅印,連抬手擦去臉上汗污的力氣都不復存在。

  他踉蹌幾步挪到乾草堆旁,再也支撐不住身軀,直直倒在柔軟乾草堆上。

  無邊疲憊瞬間包裹心神,連日追蹤、廝殺、搭建爬犁、長途拖拽的疲憊一併湧來,眼皮沉重得難以抬起,四肢隨意舒展,腦中僅餘下些許對村落、家人的淺淡念想,不等多想便沉沉睡去,在熟悉安穩的岩穴之中墜入深沉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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