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歸宅傳警，闔村封山
日頭爬到半空，已是近巳時。沈石一身干硬泥污沾著草屑，沿著山腳土路走回落槐村。村子緊貼山根鋪開，百十來戶土屋零散錯落，沒有抄山捷徑，所有進山岔口都散在沿山一帶，條條山道皆連通茫茫深山，藏著無盡未知。
走到自家院門口，他屈起胳膊肘輕輕一頂虛掩的柴門，徑直走入院內。
院內李氏正彎腰翻曬地黃，聽見動靜抬眼，一眼瞅見他渾身板結的黑泥，褲管、衣袖全都沾著乾枯草梗，當即快步迎上來，伸手想去碰他胳膊，語氣滿是心疼：「看你這一身泥！這是跑了多遠的山路？身上有沒有磕碰受傷？昨日一整夜不見人影，我心裡一直揪著。」
沈石隨手拖過一旁矮木墩坐下，指尖無意識搓著褲腿結塊的黑泥，語速緩而沉重：「娘，昨天我往五十里荒谷找老何首烏，撞上一頭一丈多長的吊睛巨虎，被逼在半空岩洞躲了一整夜，天亮辨清山路才摸出來。那野獸不是守在一處，整片山林都是它的巡獵地，遠近山道一概不安全。」
話音落，李氏臉上的關切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臉色唰地一白，後背驚出一層薄汗，手緊緊攥住圍裙邊角，連連後怕：「我的老天爺！居然遇上這般凶物！還好你命大尋著岩洞藏身，往後說什麼也不能再孤身往深山裡闖，草藥柴火咱們少掙些，安穩過日子要緊！」
沈石輕輕點頭：「我記下了，以後絕不再獨自進山。爹和阿木去田裡除草了，禾禾方才我在河灘瞧見她摸魚，我先去找他們回來，這事得一家人都說清楚。」
沈石微微垂著眼瞼，簡單抬手比劃了下虎的身形，順帶說了用卵石砸傷虎鼻、硬生生熬到凶獸退走的事，說完緩緩起身出門，去往村外秧田。
大片秧田裡，沈老實彎腰除草，沈木蹲在田埂邊，專心捋車前草打算攢去鎮上換錢。沈石站在田埂口子，輕輕揚聲喚了一句。
沈老實直起身，隨手抹了把額間薄汗，看著他滿身泥垢，隨口問道：「昨夜又在山裡留宿了？看你這一身狼狽，怕是遇上棘手的東西了吧？」
沈石往田埂走了兩步，垂著雙手站定，把撞見猛虎、整夜岩洞對峙的經過緩緩講出，說到巨虎一尾便能抽斷碗口粗雜木時，沈木手裡的野菜嘩啦散落在泥地里，下意識往沈老實身邊靠了靠，滿臉驚懼。
沈老實眉頭微蹙，神色瞬間凝重下來：「尋常野獸都是避人走，這猛虎敢滿山遊蕩，擺明了是凶性極大的凶獸。這下麻煩了，往後家裡的柴火、草藥都沒處尋了，回頭好好合計合計出路。走，先回家，禾禾還在河灘，順路把她帶上。」
父子二人順著河岸緩步走去，淺淺河灘水流清淺，沈禾挽著褲腿蹲在石縫摸魚，一派安然，全然不知山林已生致命兇險。沈石遠遠朝她招了招手。
沈禾踩著水花跑上岸，兩隻小手攥著兩條小鯽魚。沈石摸出懷裡乾淨粗布帕子，替她擦淨手腳水漬：「跟我回家，山里出了凶虎，以後後山、山腳坡都不能再去玩耍。」
沈禾雖有些失落，還是乖乖牽著沈石的衣袖，跟著父子二人一同回院。
一家四口圍坐在院中樹蔭木桌旁，沈石將昨夜九死一生的遭遇完整複述一遍，院中氣氛愈發沉凝。
李氏輕輕嘆氣，滿心後怕：「好在家裡草藥、乾柴還囤了不少，夠撐一陣子。真不夠了就跟鄰里周轉勻一勻，再難也不能拿命往山里拼。」
沈父點頭附和，神色緊繃：「安穩守著村子過日子比啥都強。先老實待著，等什麼時候確定猛虎走了，咱們再做打算。」
沈木小聲嘟囔：「以後山腳的桑葚、野果我都不摘了，再也不往山邊跑了。」
沈禾把小魚放進院角小瓦盆，輕輕點頭應和，稚嫩的眉眼間也染上幾分不安。
沈石看向家人，語氣格外鄭重：「我再說一遍，不只是遠的荒谷，整片山林全都不能進。不管是拾柴、採藥還是摘野果，但凡挨著山邊的路，一律不准碰。」
叮囑完家人，將昨夜岩洞所得的銀色雲紋牌、玄色符文短刃兩件修士法器，小心翼翼存入家中隱秘木匣，妥善收納藏好，不留分毫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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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順著山腳土路，去往村子最西側沈長嶺家，沈石稱之為三叔，與學獵時最是照顧沈石。走近見柴門敞開，院內攤著晾乾的獸皮，沈三叔正蹲在青石板上打磨獵刀，刀鋒寒光凜冽，抬眼瞧見沈石，隨口打趣：「昨夜又扎進深山過夜了？跑這麼遠的路，一身泥灰都凝住了。」
沈石落座木墩，沒有多餘寒暄，直言正事：「三叔，昨天我在五十里荒谷撞見一頭巨型吊睛猛虎。這東西滿山亂逛，整片山林都藏著兇險，得趕緊讓全村人禁山，誰都不能再進山。」
隨後他細細講完岩洞對峙、熬到猛虎退走的經過。沈三叔磨刀的動作驟然停下，神色沉了下來：「居然出了這麼凶的東西！這事瞞不住也拖不得，不能只咱們幾家當心，走，去找村長，挨家挨戶把消息傳透。」
二人一同走到村落正中村長宅院，院內只有村長一人蹲在台階整理鋤鐮。見兩人登門，村長起身招呼。
沈三叔先將沈石遇虎的經過全盤道出，沈石在一旁補充，再三說明危險覆蓋整片山林，並非只有深谷不能前往。
村長聽完眉頭緊鎖，長嘆一聲，語氣沉重：「壞了，今日天不亮就有不少村民進山打獵採藥。大山這麼大，岔路無數，咱們根本沒法分頭找人，只能盼著他們自己早點察覺不對，趕緊下山。」
沈三叔說道：「事不宜遲，讓您兩個孫兒跑一趟，逐戶上門通知。不管家裡有人沒人，務必把山裡有猛虎、全域禁山的事說清楚，一戶都不能漏。」
天色徹底黑透，沉沉夜幕籠罩整座村落，連綿青山徹底融入無邊漆黑，連蟲鳴風聲都愈發沉寂，透著一股壓抑的死寂。村落各處次第亮起油燈，點點昏黃微光根本照不亮遠處的深山，反倒襯得夜幕下的山林愈發陰森可怖。寂靜的夜色里，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破開安寧，順著泥道匆匆靠近，院門外隨即傳來急促沉重的敲門聲，聲聲扣人心弦。
沈石起身拉開柴門，門外站著神色凝重的村長、面色沉肅的沈三叔，還有三四名面色緊繃、手持獵具的同族獵戶，一旁立著沈虎母子。沈虎與沈石年歲相同，本是高矮相仿的尋常少年體態，只是這幾年沈石日日進山勞作、潛心苦修，身形愈發挺拔結實，如今整整高出沈虎一頭。沈虎站在一旁，兩眼茫然，手足無措地垂著雙手，唯獨他身側的母親渾身緊繃，滿臉極致憂色，眼眶通紅，臉頰掛著未乾淚痕，身子微微發顫，滿心都是深入骨髓的牽掛與惶恐。
沈石側身將眾人讓進院內，李氏連忙搬出幾條木凳，沈父也起身站在一旁，院中氣氛瞬間沉得壓抑。沈虎母親一落座便再也克制不住，哽咽落淚，聲音發顫：「沈石他叔、村長，你們快想想辦法！孩子他爹沈守山，天剛亮就扛著獵叉進山打獵，往年這個時辰早早就回家了，從來沒有過夜的道理！今天晌午我聽見村里傳山里出了猛虎，心裡就一直慌，左等右等，天黑透了還是半點人影都沒有，我實在沒辦法，只能連夜去麻煩村長！」
又對沈父道：「你家石頭有大本事，這些年大夥都看在眼裡，也幫著嬸想想辦法！」
沈三叔沉聲開口，語氣壓著沉甸甸的不安：「沈守山常年在山中打獵為生，山裡的溝溝坎坎、走獸路徑他摸得一清二楚，以往不論進山多遠，日落前鐵定到家。這陣子村里人人知曉山中有猛虎出沒，今天整整一天不見他回來，我心裡一直懸著，趕緊喊上一眾常進山的獵戶過來商量。石頭你昨夜親身跟猛虎周旋過，最懂山裡的危險，大夥都想聽聽你的看法。」
隨行幾名獵戶一時議論紛紛，有人心急如焚，開口道：「要不我們點上火把進山找找吧！多去點人，總能找到！」也有人面露忌憚，低聲勸阻：「不行啊，山裡有猛虎，黑燈瞎火的進去，純屬送命，不能衝動。」院內一時人聲嘈雜，人心惶惶。
待眾人稍稍安靜下來，沈石從容開口，語氣冷靜卻帶著沉甸甸的警示：「今夜貿然進山風險極大，整片山林都是猛虎的地盤，大山綿延極廣，岔路縱橫，我們根本不知道守山叔走的哪條路。夜裡漆黑一片，火把反而會暴露身形，極易遭受偷襲。」
村長拄著木拐重重頓了頓地面，神色肅穆：「道理我都懂，可沈守山在山裡待了一整天，妻兒在家苦苦等候，咱們干坐著等天亮，實在說不過去。」
一旁年長獵戶老周抬手一拍大腿，沉聲開口：「我跟守山搭伴打獵十幾年，清楚他所有路線！平日裡他最愛在西坡谷下設陷阱，白天多半會沿著鹿道巡獵，那條路我熟，咱們一群人結伴，舉滿火把、帶著獵叉，彼此寸步不離，慢慢沿著他常去的地界搜尋，應當能穩妥不少。」
沈虎母親聽見這話，當即抹乾眼淚撲通起身，抓著老周的胳膊苦苦央求：「周大哥，求你帶我們去找他，哪怕只有一點線索也好！」
沈石見婦人悲痛難安，又看一眾獵戶心意已決，只得退讓：「既然大夥決意進山，切記寸步不離隊伍，絕不單獨離隊，優先搜尋他常設陷阱與狩獵的西坡谷地，一旦發現虎蹤，立刻鳴哨聚攏所有人撤退。」
村長當即敲定，所有人備好火把、獵叉、投石，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深山西坡趕去。老周走在隊伍最前頭，熟門熟路領著眾人穿行在密林山道，一路不停指著周遭地貌講解：「這片坡地兔子、野鹿最多，守山叔每隔三日便會過來檢查獸夾，前面那片矮樹叢，是他往年蹲守野豬的老位置。」
眾人高舉火把，火光晃動著照透兩側濃黑林木，腳步聲踩碎枯枝，山林間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一行人順著鹿道、陷阱點位逐一仔細搜尋，沿途只看見散落的獸夾、空竹簍，始終不見沈守山的身影。
越往谷地深處走，空氣中漸漸飄來一縷淡淡的血腥氣，眾人心頭齊齊一沉，腳步放得更輕。老周舉著火把往前幾步，忽然僵在原地，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眾人連忙圍攏上前，火光下，地面雜草被碾得凌亂不堪，泥土間滲著暗紅髮黑的血跡，一支沈守山常年隨身攜帶的鋼製獵叉歪斜插在土中，木桿從中間斷裂，旁邊還散落幾片撕裂的粗布碎料，正是沈守山白日出門穿的外衣布料。
沈虎母親一眼認出獵叉，雙腿一軟當場癱坐在泥濘地上，一把抱住冰冷的鋼叉放聲痛哭，撕心裂肺的哭聲迴蕩在寂靜山谷，悲痛幾乎壓垮她的身子。沈虎愣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地上斷裂的獵叉，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眼淚簌簌往下掉。
一眾獵戶沉默圍站四周，火把微光映著一張張凝重慘白的臉，夜風穿過樹林嗚嗚作響，像是凶獸蟄伏暗處的低吼，無邊絕望籠罩了整支搜尋隊伍。
沒人再多言語，老周嘆了口氣，攙起癱軟在地的婦人，幾個後生一左一右扶著失魂落魄的沈虎，一行人垂頭喪氣沉默返程。山道上火把搖曳，光亮微弱，一路只有斷斷續續的嗚咽哭聲，壓在所有人心頭。
等眾人踏回村子，家家戶戶窗紙雖暗，卻沒有一戶人家熄燈安睡。村長站在村口石階，沉聲招呼所有人前往自家院落聚集，眼下出了人命，必須湊在一起商議往後對策。
消息很快傳遍整條村落，村里婦人陸續走到村長院子，自發圍在角落陪著沈虎母子，三三兩兩蹲在一旁，低聲說著寬心話。
「妹子，事已至此，你千萬撐住，還有小虎要照看。」
「山里這頭畜生前幾日就傷過野畜，誰也沒料到會鬧出這麼大的禍事。」
「有全村人幫襯，往後日子再難，也不會讓你們母子孤立無援。」
幾句輕淺話語斷斷續續飄過來，沈虎母親垂著頭，肩膀不住發抖，始終一言不發，沈虎呆立在旁，眼神空洞茫然。
院子正中的石桌旁，所有進山搜尋的獵戶、村中壯年漢子盡數圍坐，一盞油燈擱在桌面，昏黃燈火晃來晃去，映著一張張愁苦緊繃的臉，眾人圍著石凳團團坐定，開門見山商討除掉猛虎的法子。
老周先把那支折斷的獵叉擺在石桌上，指尖重重點了點斷處，面色沉重：「大夥都瞧瞧，這是守山隨身帶的獵叉，鋼叉是上好熟鐵鍛造，杆子是上好的臘木桿，平日裡對付野豬、黑熊一戳一個準，不會絲毫磨損，今日遇上老虎，竟生生折斷，不是虎皮刀槍不入，是這畜生衝勁太大，速度太快，一巴掌下去，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村里年輕後生獵戶沈青往前探了探身子，眉頭緊鎖：「照周叔這麼說，咱們平日裡用的弓箭、短獵刀全都沒用？那該如何是好？」
「不是沒用，只是很難一擊致命。」坐在台階下的沈三叔摸著獵刀，「去年我在後山撞見一頭成年黑熊，全力一叉便能貫穿皮肉，可老虎速度太快，若是沒能找准眼、喉這些軟處，頂多擦破一層皮，反倒會徹底激怒它的凶性。」
「我也見過不少猛獸，可從沒見過這般兇悍的。方才在谷地里，沒有什麼拼殺的痕跡，守山只是一個照面，便被老虎撲折了鋼叉，遇了害。」
另一個圍石桌坐著的漢子名叫沈阿木，也是常年採藥捕獵，只是謹慎，從來不招惹大型野獸，他嘆了口氣，提出主意：「要不咱們各家湊些碎銀，去鎮上請專門打虎的老師傅？聽說人家手裡有專門的網兜弩箭，專門對付山中猛虎。」
這話剛落，立刻有人搖頭反駁：「請打虎匠開銷極大，食宿、酬勞樣樣要銀錢，咱們村子本就貧瘠，家家戶戶全靠進山采山貨、打小獸換錢，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兩碎銀，哪裡湊得出這麼多錢？再者鎮上老師傅未必願意往咱們這偏僻山坳來。」
「可總不能眼睜睜等著猛虎再傷人。」沈青不甘心，「難不成咱們就躲在村子裡，一輩子不上山？」
院角蹲著的沈逢林卻是村里最壯實的漢子，性子急脾氣烈，一聽這話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嗓門洪亮：「花錢請人不行，那咱們全村壯年搭夥進山搜！二三十號男人，人人帶上獵叉弓箭，一層層往谷里搜。人多堆在一起，就算那老虎再凶，也架不住大夥一塊兒動手，總能找機會收拾了它！」
常領著眾人巡山的老周語氣帶著幾分嚴厲勸誡：「逢林你可別莽撞說胡話。西坡林子密，半人高的荒草遮視線，溝溝岔子又多，老虎最會躲在暗處偷襲。咱們大隊人馬一進去，很容易被樹叢、山溝拆散開，但凡有一個人落單，根本沒人來得及搭救。拿一村小伙子的性命去賭，我萬萬不能點頭。」
一名常年採藥也跟著打獵的中年男人悶聲道：「依我看，乾脆全村統一封山，劃定邊界，往後任何人不准踏入深山腹地，只在山腳近處拾柴采草，避開猛虎出沒的地界，不跟它碰面，自然不會出事。」
這話立刻引來一片反對之聲，坐在對面的壯漢猛地擺手：「封山治標不治本！各家過冬柴薪、換錢藥材、秋冬存糧獵物，全都靠著深山。徹底封山，一家老小吃喝都沒著落，難不成活活挨餓？再說這頭猛虎如今嘗到了人血，膽子只會越來越大，說不定過幾日就會摸到村邊來，到時候躲都無處躲。」
村長輕輕敲了敲石桌，壓下嘈雜議論：「封山只能臨時避讓，絕非長久之計。猛虎一日不除，全村人日日活在惶恐里，早晚還會再出意外，咱們必須琢磨一個穩妥除虎的法子。」
「可難就難在找不到老虎蹤跡。」老周皺著眉思索，「這凶獸晝伏夜出，白天躲在岩洞密林深處，夜裡四處巡山，咱們成群結隊進山搜捕，山道開闊，老遠就會驚動它，它躲進密不透風的樹叢，咱們連影子都瞧不見，一旦隊伍走散，單獨落單的人便是死路一條。」
有人提議分批次進山布陷阱：「咱們多打造幾處深坑陷阱，底下插滿尖木，再在坑邊放上鹿肉做誘餌，守在遠處埋伏，等老虎落坑，再一擁而上。」
「陷阱起效太慢，老虎警覺性極高，尋常誘餌未必能引它現身，若是它繞開陷阱，反倒白白耗費功夫。」沈三叔否決了這個想法，「鋪設的陷阱多有人的氣味，短時間人氣不散，老虎未必能中。」
院子裡的討論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語，各樣方案輪番提出，又接連被眾人指出弊端，始終沒有一個兩全穩妥的辦法，沉悶的氣氛籠罩整個院落。
「石頭你啥意見？」老周突然問道，把眾人的目光扯向站在眾人邊緣的沈石。
「總歸是要拿個章程，先做陷阱試試吧」
「好！」老周一拍桌子，目光掃過院裡一眾鄉親，「就布陷阱，咱們全村人合力，順著西坡的獸道挖陷阱、布機關。不用花一分錢，大夥出力就行，也不用跟老虎正面硬碰硬。就算陷阱沒能一下子困住它，也能把它的活動範圍縮窄，先穩住眼下的禍事，之後咱們再慢慢想別的主意。」
他本就在村里獵戶中有一些威望，這話也正中大部分村民的心思，山里人本就求個安穩，不用掏家底、不用拿命去拼，單單出力設防，已經是絕境裡最好的選擇。村長最後一錘定音：「就按老周說的辦！今晚各家老老實實在家歇著，誰也不許往山腳靠近。明天天剛亮，全都到老槐樹底下集合，一起去西坡布陷阱，每條獸道、每處山口都不能漏掉！」
人群議論嘈雜，沈石獨自靠在牆角，安靜聽著所有人的繼續討論如何布陷阱，沒有再插嘴。昨夜獨自和猛虎對峙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翻湧，方才石桌上斷折的鋼叉更是印證了眾人的說法——這老虎凶至極，速度極快，力量極大。又想到自己得來的那柄短刃鋒利異常，先前他在家試過，粗鐵條、舊鋤頭碰上刃口，輕輕一劈便能斷裂。
他暗自低頭思索利弊：若是自己主動站出來牽頭進山除虎，僅憑一柄短刃，勝算究竟有幾分？猛虎蠻力滔天，撲擊速度極快，只要近身稍有失誤，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可若是放任這頭凶獸長久盤踞山中，守山叔便是前車之鑑，往後村里老人、孩童、進山勞作的村民，時時刻刻都要擔驚受怕，遲早再會出現傷亡。
走到自家院門口，他屈起胳膊肘輕輕一頂虛掩的柴門，徑直走入院內。
院內李氏正彎腰翻曬地黃，聽見動靜抬眼，一眼瞅見他渾身板結的黑泥，褲管、衣袖全都沾著乾枯草梗，當即快步迎上來，伸手想去碰他胳膊，語氣滿是心疼：「看你這一身泥！這是跑了多遠的山路？身上有沒有磕碰受傷？昨日一整夜不見人影，我心裡一直揪著。」
沈石隨手拖過一旁矮木墩坐下，指尖無意識搓著褲腿結塊的黑泥，語速緩而沉重：「娘，昨天我往五十里荒谷找老何首烏，撞上一頭一丈多長的吊睛巨虎，被逼在半空岩洞躲了一整夜，天亮辨清山路才摸出來。那野獸不是守在一處，整片山林都是它的巡獵地，遠近山道一概不安全。」
話音落，李氏臉上的關切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臉色唰地一白，後背驚出一層薄汗，手緊緊攥住圍裙邊角，連連後怕：「我的老天爺！居然遇上這般凶物！還好你命大尋著岩洞藏身，往後說什麼也不能再孤身往深山裡闖，草藥柴火咱們少掙些，安穩過日子要緊！」
沈石輕輕點頭：「我記下了，以後絕不再獨自進山。爹和阿木去田裡除草了，禾禾方才我在河灘瞧見她摸魚，我先去找他們回來，這事得一家人都說清楚。」
沈石微微垂著眼瞼，簡單抬手比劃了下虎的身形，順帶說了用卵石砸傷虎鼻、硬生生熬到凶獸退走的事，說完緩緩起身出門，去往村外秧田。
大片秧田裡，沈老實彎腰除草，沈木蹲在田埂邊，專心捋車前草打算攢去鎮上換錢。沈石站在田埂口子，輕輕揚聲喚了一句。
沈老實直起身，隨手抹了把額間薄汗，看著他滿身泥垢，隨口問道：「昨夜又在山裡留宿了？看你這一身狼狽，怕是遇上棘手的東西了吧？」
沈石往田埂走了兩步，垂著雙手站定，把撞見猛虎、整夜岩洞對峙的經過緩緩講出，說到巨虎一尾便能抽斷碗口粗雜木時，沈木手裡的野菜嘩啦散落在泥地里，下意識往沈老實身邊靠了靠，滿臉驚懼。
沈老實眉頭微蹙，神色瞬間凝重下來：「尋常野獸都是避人走，這猛虎敢滿山遊蕩，擺明了是凶性極大的凶獸。這下麻煩了，往後家裡的柴火、草藥都沒處尋了，回頭好好合計合計出路。走，先回家，禾禾還在河灘，順路把她帶上。」
父子二人順著河岸緩步走去，淺淺河灘水流清淺，沈禾挽著褲腿蹲在石縫摸魚，一派安然，全然不知山林已生致命兇險。沈石遠遠朝她招了招手。
沈禾踩著水花跑上岸，兩隻小手攥著兩條小鯽魚。沈石摸出懷裡乾淨粗布帕子，替她擦淨手腳水漬：「跟我回家，山里出了凶虎，以後後山、山腳坡都不能再去玩耍。」
沈禾雖有些失落，還是乖乖牽著沈石的衣袖，跟著父子二人一同回院。
一家四口圍坐在院中樹蔭木桌旁，沈石將昨夜九死一生的遭遇完整複述一遍，院中氣氛愈發沉凝。
李氏輕輕嘆氣，滿心後怕：「好在家裡草藥、乾柴還囤了不少，夠撐一陣子。真不夠了就跟鄰里周轉勻一勻，再難也不能拿命往山里拼。」
沈父點頭附和，神色緊繃：「安穩守著村子過日子比啥都強。先老實待著，等什麼時候確定猛虎走了，咱們再做打算。」
沈木小聲嘟囔：「以後山腳的桑葚、野果我都不摘了，再也不往山邊跑了。」
沈禾把小魚放進院角小瓦盆，輕輕點頭應和，稚嫩的眉眼間也染上幾分不安。
沈石看向家人，語氣格外鄭重：「我再說一遍，不只是遠的荒谷，整片山林全都不能進。不管是拾柴、採藥還是摘野果，但凡挨著山邊的路，一律不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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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落座木墩，沒有多餘寒暄，直言正事：「三叔，昨天我在五十里荒谷撞見一頭巨型吊睛猛虎。這東西滿山亂逛，整片山林都藏著兇險，得趕緊讓全村人禁山，誰都不能再進山。」
隨後他細細講完岩洞對峙、熬到猛虎退走的經過。沈三叔磨刀的動作驟然停下，神色沉了下來：「居然出了這麼凶的東西！這事瞞不住也拖不得，不能只咱們幾家當心，走，去找村長，挨家挨戶把消息傳透。」
二人一同走到村落正中村長宅院，院內只有村長一人蹲在台階整理鋤鐮。見兩人登門，村長起身招呼。
沈三叔先將沈石遇虎的經過全盤道出，沈石在一旁補充，再三說明危險覆蓋整片山林，並非只有深谷不能前往。
村長聽完眉頭緊鎖，長嘆一聲，語氣沉重：「壞了，今日天不亮就有不少村民進山打獵採藥。大山這麼大，岔路無數，咱們根本沒法分頭找人，只能盼著他們自己早點察覺不對，趕緊下山。」
沈三叔說道：「事不宜遲，讓您兩個孫兒跑一趟，逐戶上門通知。不管家裡有人沒人，務必把山裡有猛虎、全域禁山的事說清楚，一戶都不能漏。」
天色徹底黑透，沉沉夜幕籠罩整座村落，連綿青山徹底融入無邊漆黑，連蟲鳴風聲都愈發沉寂，透著一股壓抑的死寂。村落各處次第亮起油燈，點點昏黃微光根本照不亮遠處的深山，反倒襯得夜幕下的山林愈發陰森可怖。寂靜的夜色里，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破開安寧，順著泥道匆匆靠近，院門外隨即傳來急促沉重的敲門聲，聲聲扣人心弦。
沈石起身拉開柴門，門外站著神色凝重的村長、面色沉肅的沈三叔，還有三四名面色緊繃、手持獵具的同族獵戶，一旁立著沈虎母子。沈虎與沈石年歲相同，本是高矮相仿的尋常少年體態，只是這幾年沈石日日進山勞作、潛心苦修，身形愈發挺拔結實，如今整整高出沈虎一頭。沈虎站在一旁，兩眼茫然，手足無措地垂著雙手，唯獨他身側的母親渾身緊繃，滿臉極致憂色，眼眶通紅，臉頰掛著未乾淚痕，身子微微發顫，滿心都是深入骨髓的牽掛與惶恐。
沈石側身將眾人讓進院內，李氏連忙搬出幾條木凳，沈父也起身站在一旁，院中氣氛瞬間沉得壓抑。沈虎母親一落座便再也克制不住，哽咽落淚，聲音發顫：「沈石他叔、村長，你們快想想辦法！孩子他爹沈守山，天剛亮就扛著獵叉進山打獵，往年這個時辰早早就回家了，從來沒有過夜的道理！今天晌午我聽見村里傳山里出了猛虎，心裡就一直慌，左等右等，天黑透了還是半點人影都沒有，我實在沒辦法，只能連夜去麻煩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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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三叔沉聲開口，語氣壓著沉甸甸的不安：「沈守山常年在山中打獵為生，山裡的溝溝坎坎、走獸路徑他摸得一清二楚，以往不論進山多遠，日落前鐵定到家。這陣子村里人人知曉山中有猛虎出沒，今天整整一天不見他回來，我心裡一直懸著，趕緊喊上一眾常進山的獵戶過來商量。石頭你昨夜親身跟猛虎周旋過，最懂山裡的危險，大夥都想聽聽你的看法。」
隨行幾名獵戶一時議論紛紛，有人心急如焚，開口道：「要不我們點上火把進山找找吧！多去點人，總能找到！」也有人面露忌憚，低聲勸阻：「不行啊，山裡有猛虎，黑燈瞎火的進去，純屬送命，不能衝動。」院內一時人聲嘈雜，人心惶惶。
待眾人稍稍安靜下來，沈石從容開口，語氣冷靜卻帶著沉甸甸的警示：「今夜貿然進山風險極大，整片山林都是猛虎的地盤，大山綿延極廣，岔路縱橫，我們根本不知道守山叔走的哪條路。夜裡漆黑一片，火把反而會暴露身形，極易遭受偷襲。」
村長拄著木拐重重頓了頓地面，神色肅穆：「道理我都懂，可沈守山在山裡待了一整天，妻兒在家苦苦等候，咱們干坐著等天亮，實在說不過去。」
一旁年長獵戶老周抬手一拍大腿，沉聲開口：「我跟守山搭伴打獵十幾年，清楚他所有路線！平日裡他最愛在西坡谷下設陷阱，白天多半會沿著鹿道巡獵，那條路我熟，咱們一群人結伴，舉滿火把、帶著獵叉，彼此寸步不離，慢慢沿著他常去的地界搜尋，應當能穩妥不少。」
沈虎母親聽見這話，當即抹乾眼淚撲通起身，抓著老周的胳膊苦苦央求：「周大哥，求你帶我們去找他，哪怕只有一點線索也好！」
沈石見婦人悲痛難安，又看一眾獵戶心意已決，只得退讓：「既然大夥決意進山，切記寸步不離隊伍，絕不單獨離隊，優先搜尋他常設陷阱與狩獵的西坡谷地，一旦發現虎蹤，立刻鳴哨聚攏所有人撤退。」
村長當即敲定，所有人備好火把、獵叉、投石，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深山西坡趕去。老周走在隊伍最前頭，熟門熟路領著眾人穿行在密林山道，一路不停指著周遭地貌講解：「這片坡地兔子、野鹿最多，守山叔每隔三日便會過來檢查獸夾，前面那片矮樹叢，是他往年蹲守野豬的老位置。」
眾人高舉火把，火光晃動著照透兩側濃黑林木，腳步聲踩碎枯枝，山林間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一行人順著鹿道、陷阱點位逐一仔細搜尋，沿途只看見散落的獸夾、空竹簍，始終不見沈守山的身影。
越往谷地深處走，空氣中漸漸飄來一縷淡淡的血腥氣，眾人心頭齊齊一沉，腳步放得更輕。老周舉著火把往前幾步，忽然僵在原地，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眾人連忙圍攏上前，火光下，地面雜草被碾得凌亂不堪，泥土間滲著暗紅髮黑的血跡，一支沈守山常年隨身攜帶的鋼製獵叉歪斜插在土中，木桿從中間斷裂，旁邊還散落幾片撕裂的粗布碎料，正是沈守山白日出門穿的外衣布料。
沈虎母親一眼認出獵叉，雙腿一軟當場癱坐在泥濘地上，一把抱住冰冷的鋼叉放聲痛哭，撕心裂肺的哭聲迴蕩在寂靜山谷，悲痛幾乎壓垮她的身子。沈虎愣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地上斷裂的獵叉，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眼淚簌簌往下掉。
一眾獵戶沉默圍站四周，火把微光映著一張張凝重慘白的臉，夜風穿過樹林嗚嗚作響，像是凶獸蟄伏暗處的低吼，無邊絕望籠罩了整支搜尋隊伍。
沒人再多言語，老周嘆了口氣，攙起癱軟在地的婦人，幾個後生一左一右扶著失魂落魄的沈虎，一行人垂頭喪氣沉默返程。山道上火把搖曳，光亮微弱，一路只有斷斷續續的嗚咽哭聲，壓在所有人心頭。
等眾人踏回村子，家家戶戶窗紙雖暗，卻沒有一戶人家熄燈安睡。村長站在村口石階，沉聲招呼所有人前往自家院落聚集，眼下出了人命，必須湊在一起商議往後對策。
消息很快傳遍整條村落，村里婦人陸續走到村長院子，自發圍在角落陪著沈虎母子，三三兩兩蹲在一旁，低聲說著寬心話。
「妹子，事已至此，你千萬撐住，還有小虎要照看。」
「山里這頭畜生前幾日就傷過野畜，誰也沒料到會鬧出這麼大的禍事。」
「有全村人幫襯，往後日子再難，也不會讓你們母子孤立無援。」
幾句輕淺話語斷斷續續飄過來，沈虎母親垂著頭，肩膀不住發抖，始終一言不發，沈虎呆立在旁，眼神空洞茫然。
院子正中的石桌旁，所有進山搜尋的獵戶、村中壯年漢子盡數圍坐，一盞油燈擱在桌面，昏黃燈火晃來晃去，映著一張張愁苦緊繃的臉，眾人圍著石凳團團坐定，開門見山商討除掉猛虎的法子。
老周先把那支折斷的獵叉擺在石桌上，指尖重重點了點斷處，面色沉重：「大夥都瞧瞧，這是守山隨身帶的獵叉，鋼叉是上好熟鐵鍛造，杆子是上好的臘木桿，平日裡對付野豬、黑熊一戳一個準，不會絲毫磨損，今日遇上老虎，竟生生折斷，不是虎皮刀槍不入，是這畜生衝勁太大，速度太快，一巴掌下去，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村里年輕後生獵戶沈青往前探了探身子，眉頭緊鎖：「照周叔這麼說，咱們平日裡用的弓箭、短獵刀全都沒用？那該如何是好？」
「不是沒用，只是很難一擊致命。」坐在台階下的沈三叔摸著獵刀，「去年我在後山撞見一頭成年黑熊，全力一叉便能貫穿皮肉，可老虎速度太快，若是沒能找准眼、喉這些軟處，頂多擦破一層皮，反倒會徹底激怒它的凶性。」
「我也見過不少猛獸，可從沒見過這般兇悍的。方才在谷地里，沒有什麼拼殺的痕跡，守山只是一個照面，便被老虎撲折了鋼叉，遇了害。」
另一個圍石桌坐著的漢子名叫沈阿木，也是常年採藥捕獵，只是謹慎，從來不招惹大型野獸，他嘆了口氣，提出主意：「要不咱們各家湊些碎銀，去鎮上請專門打虎的老師傅？聽說人家手裡有專門的網兜弩箭，專門對付山中猛虎。」
這話剛落，立刻有人搖頭反駁：「請打虎匠開銷極大，食宿、酬勞樣樣要銀錢，咱們村子本就貧瘠，家家戶戶全靠進山采山貨、打小獸換錢，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兩碎銀，哪裡湊得出這麼多錢？再者鎮上老師傅未必願意往咱們這偏僻山坳來。」
「可總不能眼睜睜等著猛虎再傷人。」沈青不甘心，「難不成咱們就躲在村子裡，一輩子不上山？」
院角蹲著的沈逢林卻是村里最壯實的漢子，性子急脾氣烈，一聽這話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嗓門洪亮：「花錢請人不行，那咱們全村壯年搭夥進山搜！二三十號男人，人人帶上獵叉弓箭，一層層往谷里搜。人多堆在一起，就算那老虎再凶，也架不住大夥一塊兒動手，總能找機會收拾了它！」
常領著眾人巡山的老周語氣帶著幾分嚴厲勸誡：「逢林你可別莽撞說胡話。西坡林子密，半人高的荒草遮視線，溝溝岔子又多，老虎最會躲在暗處偷襲。咱們大隊人馬一進去，很容易被樹叢、山溝拆散開，但凡有一個人落單，根本沒人來得及搭救。拿一村小伙子的性命去賭，我萬萬不能點頭。」
一名常年採藥也跟著打獵的中年男人悶聲道：「依我看，乾脆全村統一封山，劃定邊界，往後任何人不准踏入深山腹地，只在山腳近處拾柴采草，避開猛虎出沒的地界，不跟它碰面，自然不會出事。」
這話立刻引來一片反對之聲，坐在對面的壯漢猛地擺手：「封山治標不治本！各家過冬柴薪、換錢藥材、秋冬存糧獵物，全都靠著深山。徹底封山，一家老小吃喝都沒著落，難不成活活挨餓？再說這頭猛虎如今嘗到了人血，膽子只會越來越大，說不定過幾日就會摸到村邊來，到時候躲都無處躲。」
村長輕輕敲了敲石桌，壓下嘈雜議論：「封山只能臨時避讓，絕非長久之計。猛虎一日不除，全村人日日活在惶恐里，早晚還會再出意外，咱們必須琢磨一個穩妥除虎的法子。」
「可難就難在找不到老虎蹤跡。」老周皺著眉思索，「這凶獸晝伏夜出，白天躲在岩洞密林深處，夜裡四處巡山，咱們成群結隊進山搜捕，山道開闊，老遠就會驚動它，它躲進密不透風的樹叢，咱們連影子都瞧不見，一旦隊伍走散，單獨落單的人便是死路一條。」
有人提議分批次進山布陷阱：「咱們多打造幾處深坑陷阱，底下插滿尖木，再在坑邊放上鹿肉做誘餌，守在遠處埋伏，等老虎落坑，再一擁而上。」
「陷阱起效太慢，老虎警覺性極高，尋常誘餌未必能引它現身，若是它繞開陷阱，反倒白白耗費功夫。」沈三叔否決了這個想法，「鋪設的陷阱多有人的氣味，短時間人氣不散，老虎未必能中。」
院子裡的討論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語，各樣方案輪番提出，又接連被眾人指出弊端，始終沒有一個兩全穩妥的辦法，沉悶的氣氛籠罩整個院落。
「石頭你啥意見？」老周突然問道，把眾人的目光扯向站在眾人邊緣的沈石。
「總歸是要拿個章程，先做陷阱試試吧」
「好！」老周一拍桌子，目光掃過院裡一眾鄉親，「就布陷阱，咱們全村人合力，順著西坡的獸道挖陷阱、布機關。不用花一分錢，大夥出力就行，也不用跟老虎正面硬碰硬。就算陷阱沒能一下子困住它，也能把它的活動範圍縮窄，先穩住眼下的禍事，之後咱們再慢慢想別的主意。」
他本就在村里獵戶中有一些威望，這話也正中大部分村民的心思，山里人本就求個安穩，不用掏家底、不用拿命去拼，單單出力設防，已經是絕境裡最好的選擇。村長最後一錘定音：「就按老周說的辦！今晚各家老老實實在家歇著，誰也不許往山腳靠近。明天天剛亮，全都到老槐樹底下集合，一起去西坡布陷阱，每條獸道、每處山口都不能漏掉！」
人群議論嘈雜，沈石獨自靠在牆角，安靜聽著所有人的繼續討論如何布陷阱，沒有再插嘴。昨夜獨自和猛虎對峙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翻湧，方才石桌上斷折的鋼叉更是印證了眾人的說法——這老虎凶至極，速度極快，力量極大。又想到自己得來的那柄短刃鋒利異常，先前他在家試過，粗鐵條、舊鋤頭碰上刃口，輕輕一劈便能斷裂。
他暗自低頭思索利弊：若是自己主動站出來牽頭進山除虎，僅憑一柄短刃，勝算究竟有幾分？猛虎蠻力滔天，撲擊速度極快，只要近身稍有失誤，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可若是放任這頭凶獸長久盤踞山中，守山叔便是前車之鑑，往後村里老人、孩童、進山勞作的村民，時時刻刻都要擔驚受怕，遲早再會出現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