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發光不發熱,一定有輻射;發熱不發光,全都炸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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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昭明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至冬總部最近給他換了個獨棟小院,就在總部東翼後面那條安靜的小巷子裡。

  原因很簡單——之前那間宿舍實在太小了,小到少女半夜來聽故事都得坐在他床尾擠著,小到灰鴿子從窗戶飛進來都能撞到對面的牆。

  阿蕾奇諾不知是出於什麼考量,某天忽然批了條子,把他調進了這間帶獨立書房和灶台的小院子。

  莫昭明覺得自己這待遇,越發不像個正常副官了。

  推開院門走進去,回了屋,反手鎖好門窗,又把窗簾拉嚴實了。

  然後莫昭明坐在書桌前,把掌心那枚深褐色的岩元素邪眼拿出來,擱在桌面上。微涼的棱形晶體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金色的山嶽紋路像活的一樣在表層緩緩遊動。

  莫昭明盯著它看了足足五分鐘。

  「……試試吧。」

  莫昭明深吸一口氣,把邪眼握進掌心裡。觸感比他想像中更涼,像握了一塊冬天河底的卵石,但下一秒那種涼意就變成了溫熱的、類似於暖水袋的溫度。

  一股沉穩厚重的力量順著他的掌心滲進去,沿著手臂的骨骼脈絡往上爬,最後停在了他的肩胛之間,像一塊無形的護心鏡貼在後背上。

  沒有痛苦,沒有灼燒感,甚至連胸悶都沒有。公子說的是真的——這東西確實不會傷害使用者。

  莫昭明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那股力量潛伏在身體深處,像一條沉睡的龍。他走到牆角把長槍提起來握在手裡,凝神屏息,試著把那股岩元素力量從掌心引到槍身上——

  一抹黃褐色的光從槍頭亮起來,沿著槍桿緩緩蔓延,像一層薄薄的金釉包裹住整杆長槍。槍身在岩元素的浸潤下變得更加沉重、更加穩固,握在手裡有一種「磕到什麼都不會彎」的紮實感。

  莫昭明揮了一下槍。空氣里傳來一道沉悶的破風聲,槍頭划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殘影,持續了兩三秒才消散。

  莫昭明試著刺了一槍出去,槍尖撞在牆角閒置的一塊廢鐵板上,「鐺」的一聲悶響,鐵板表面凹進去一個淺淺的坑。

  威力比平時大了不少。

  莫昭明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把長槍立在桌邊,剛準備把邪眼收起來,門忽然被推開了。

  少女飄了進來。

  灰鴿子從她肩頭飛下來蹲在窗台上,她本人則直接飄到了他面前不到一尺的位置,面朝著他手裡那杆還在泛著淡金色餘光的槍尖,歪了歪頭:「這是什麼?」

  莫昭明還沒來得及解釋,少女已經伸出了手,指尖輕輕點在了槍桿靠近槍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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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岩元素……」

  莫昭明剛開口說了半句,忽然看見少女的指尖上泛起了一圈柔和的、如同月華般淡白的光芒——月矩力。

  「等一下!少女大人您——」

  白金色的月光從少女的指尖滲入槍桿。下一秒,整杆長槍從槍頭到槍尾,從裡到外,「轟」地一下燃了起來。

  不是附魔,是字面意義上的燃燒。黃褐色的岩元素和月白色的月矩力在槍身內部猛烈衝撞,像兩條水火不容的龍在同一個籠子裡撕咬,金屬質的槍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發亮、然後噗噗噗噗地往外竄出橘紅色的火苗。

  莫昭明嚇得手一松,長槍「哐當」掉在地上。火焰更旺了,整桿槍在地上扭動著,像一條被烤疼的蛇,表層開始鼓起一串串細小的熔泡。

  莫昭明蹲下來觀察了一下那杆正在自燃的長槍。他伸出一隻手懸在槍身上方兩寸的位置——滾燙,但他仔細看了一圈,槍身明明在燃燒卻沒有任何明黃色的亮光。

  莫昭明的腦子忽然蹦出了一句話。

  上輩子在實驗室里反覆背誦的安全守則之一——發光不發熱,一定有輻射;發熱不發光,全都會炸光光。

  莫昭明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少女大人!跑!!!」

  莫昭明一把拽住少女的手腕,連拉帶扯把她從桌邊拖開,兩人連滾帶爬地衝出書房門、穿過院子、一頭撲進院門外面的雪地里。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然後是一聲更大的、更沉悶的、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開一樣的巨爆。熱浪從院門的方向翻湧過來,卷著碎木屑和金屬片撲簌簌落在兩人背上、頭髮上、衣服褶子裡。莫昭明扭頭往回看了一眼——

  那個嶄新的獨棟小院的書房,升起來一朵灰白色的蘑菇雲。屋頂掀飛了一半,碎磚瓦片撒了滿院子,書房的窗戶徹底沒了,只剩下一個冒著青煙的黑洞洞的窗框。

  長槍炸了。

  炸出了一朵蘑菇雲。

  莫昭明趴在雪地里,腦袋嗡嗡作響,耳朵里全是爆炸後的回音。他保持著那個護著少女的姿勢僵硬了足足五秒鐘,然後緩緩直起身子,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胳膊腿,又看了看身後那個半個書房被炸飛的院子,再低頭看了看身下那個被他壓在雪地里的少女。

  少女仰面躺著,白裙沾了雪和灰,灰鴿子從院牆上飛下來蹲在她胸口上歪著頭咕咕叫。她的白紗眼罩上蹭了一道黑灰,烏黑的長髮散在雪地里,紫紅色的發梢沾了幾片碎木屑。

  少女面朝天空的方向,一動不動,白紗眼罩下面的表情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白的呆滯。

  莫昭明的心猛地揪緊了。

  「……少女大人?」

  莫昭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您沒事吧?傷著哪了?您說句話?」

  少女沒反應。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唇角沾了一小塊灰,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雪地里。灰鴿子啄了啄她的下巴,她也沒躲。

  莫昭明急了,他又晃了晃手,還是沒反應。於是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臉頰的觸感柔軟而冰涼,像摸了一塊月光凝成的果凍。

  少女的眼睫終於動了一下。她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從呆滯變成甦醒,從甦醒變成雀躍,最後整張臉亮了起來,像一朵烏雲散盡之後忽然綻放的滿月。

  「真好玩!」

  少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歡喜,「再玩一次!」

  莫昭明跪在雪地里,一隻手還捏著她的臉,整個人凝固成一尊石像。灰鴿子在他和少女之間來回跳了兩圈,咕咕咕咕地叫著,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被嚇的。

  莫昭明緩緩鬆開了捏她臉的手,收回自己膝蓋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那個還在冒著青煙的書房殘骸。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迴響:

  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

  莫昭明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緩緩地、慢慢地、一口氣嘆盡了這個月的全部力氣。

  「……少女大人,下次——算了這也不怪你,天知道會出現這種事情?」

  少女從雪地里坐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碎屑,面朝著他彎了彎眉眼:「好,下次先說。」

  「沒有下次了。」

  莫昭明把灰鴿子從她胸上撈起來放回她肩上,「那桿槍炸沒了。」

  「那再買一桿。」

  「那不是買不買的問題——」

  「我讓桑多涅給你打一桿鐵的。」

  少女從雪地里飄起來,月牙底座托著她升到半空,「鐵的應該不會炸吧?」

  莫昭明仰著臉看著她,想了半天,最終只憋出一句話:「……鐵的也會炸。您那把月矩力往上一碰,什麼材料都得化。」

  少女低頭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那下次我輕一點。」

  莫昭明從雪地里站起來,拍了拍滿身狼藉的碎屑和灰燼,看著眼前那半個冒煙的書房、滿院子的碎瓦片、以及飄在半空中認真思考「下次輕一點」的月光少女,深深體會到了什麼叫「日子越過越離譜」。

  莫昭明轉身朝院門口走去,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我去找後勤處報修。」

  「我跟你一起去。」

  「您就別去了,您去了我怕他們不敢收我報修單。」

  少女飄在原地歪了歪頭,灰鴿子蹲在她肩上咕咕叫。她想了三秒,然後露出了一個「好吧」的乖巧表情,轉身飄回了院子裡那片廢墟中間,彎腰撿起一塊燒得半焦的碎木板翻來覆去看了看。

  「……還挺好看的。」

  莫昭明走在去後勤處的路上,至冬的風雪呼啦啦灌進他領口裡,他縮著脖子裹緊外套,心裡默默盤算了幾件事:

  第一,邪眼確實好用,下次單獨用。

  第二,月矩力千萬不能跟邪眼湊一塊兒,後果極其嚴重。

  第三,少女說「再玩一次」的時候那個表情是真的,她下次絕對還會再試。

  第四,後勤處的人看到報修單之後,表情大概會比今天炸出來的蘑菇雲還精彩。

  莫昭明拐過巷口的時候,身後隱約傳來少女脆生生的喊聲:「副官!報修完了記得去買新槍!我讓桑多涅等你!」

  莫昭明沒回頭,只是抬手朝身後擺了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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