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我的養豬場都不用你
辦公室里冷氣仿佛順著縫隙往衣服里鑽，孫杉攥著滿是難看數據的報表，指尖發顫。
眼下渠道限流、輿論全滅、新增數據一路崩盤，單憑他光耀工作室的資源和人脈，壓根沒有半點翻盤的法子。
想要止損，唯一出路只能去找丁三石匯報實情，拜託公司出面從中斡旋。
可念頭剛落到登門匯報上，他心裡立馬打起了退堂鼓，腳步在原地來回磨蹭，遲遲邁不開去往老闆辦公室的步子。
孫杉心裡透亮，就算老闆動用資源出面交涉，能不能解除訊騰的限流、挽回項目頹勢依舊是未知數；
但挨一頓劈頭蓋臉的怒斥，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雖然老闆說過可以和訊騰正面對抗，但是狼真的來了，老闆會不會臨時變卦？
不會真的把自己推出去當雞吧。
孫杉喉頭髮緊，臉上滿是糾結與惶恐。他長長嘆了口氣，捏緊手裡的報表，磨磨蹭蹭，半天也沒能踏出辦公室大門。
旁邊副手看著他進退兩難的模樣，小聲勸道：
「孫總，躲是躲不過去的，拖得越久，渠道損失越大，到時候後果只會更嚴重。」
孫杉苦笑一聲，眼底滿是懊悔，當初腦子一熱逞一時之快，如今所有爛攤子，終究要自己硬著頭皮去面對。
副手說的沒錯，拖下去，項目徹底死掉，工作室全線背鍋，他罪責更大，現在去，至少還有一絲挽回餘地。
他顫抖著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襯衫，將慘不忍睹的數據報表對摺攥緊，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朝著頂層董事長辦公室挪去。
短短几十米的走廊，他走得比一個世紀還漫長。
一路上腦子裡全是最壞的結果：
撤職、降級、公開背鍋、被集團切割、行業封殺……
尤其想到自己還被訊騰當成「殺雞儆猴」的典型，他心底更是一片冰涼。
楊儀碰瓷巨頭，是步步為營、有實力、有產品、有底牌。
他碰瓷巨頭，是純純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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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站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口。
抬手敲門的瞬間，他指尖都在發抖。
裡面傳來平靜的一聲：「進。」
越是平靜，孫杉心裡越慌。
他知道——暴風雨前，往往都是寂靜的。
董事長辦公室氣氛沉凝，靜謐得讓人窒息。
孫杉垂著腦袋，雙肩緊繃，全程不敢抬頭對視，整個人顫顫巍巍，一副闖了大禍、心如死灰的模樣。
丁三石靜靜看著他，眉頭擰緊。
混跡商戰數十年，他識人閱事極准，能把孫杉嚇成這般模樣，不用多想，必然是訊騰的報復精準落下來了。
豬場或許不如訊騰體量龐大，但深耕行業多年，根基穩固，從不會輕易怯戰。
他見狀放緩語氣，打算先穩住人心，給惶恐至極的孫杉吃下一顆定心丸。
「放心，公司是絕對不會放棄你的。」
平淡一句話，沉穩有力，瞬間壓下了孫杉心底的慌亂與絕望。
有老闆這句兜底承諾，緊繃許久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孫杉連忙抬起頭，帶著幾分哽咽與僥倖。
斷斷續續將整件事的始末、輿論斷崖崩塌、全渠道限流封禁，以及自己推測的「殺雞儆猴」全盤邏輯，一一匯報清楚。
聽完完整始末，丁三石皺著眉頭髮問：「你是說訊騰沒有對弱勢的蜂群落井下石，反而捨近求遠，拿你開刀殺雞儆猴？」
孫杉連忙點頭，大氣不敢喘。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丁三石才抬頭盯著孫杉看了兩秒，才一字一頓地道：
「他們敢明目張胆動我豬場的人，就代表他們篤定我保不住你。」
「他們為什麼這麼篤定呢？你肯定漏下了什麼信息沒給我匯報。」
孫杉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老闆說得對。
訊騰又不傻，動豬場的人，怎麼著都得掂量掂量。除非——他們手裡有底牌，一張讓丁三石沒法翻臉的底牌。
可問題是……他有什麼漏匯報的？
孫杉拼命在腦子裡翻找，從項目立項到現在，每一封郵件、每一次對接、每一個拍板決策，恨不得把記憶翻個底朝天。
沒有啊。
什麼都想不起來。
丁三石看著不知所措的孫杉，心裡也是明白，問是問不出什麼了。
這貨現在的狀態，別說匯報工作，怕是連自己早上吃的什麼都得想半天。
還是需要他親自去找。
「不著急，你再想想。」丁三石端起保溫杯抿了口茶，語氣倒是不急不慢，像在跟鄰居嘮家常，「先把你發的那個什麼《蜂群十宗罪》給我看看。」
他頓了頓，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帶著點好奇，「我倒想瞧瞧，你是怎麼湊夠這十條的。」
孫杉哪敢怠慢，手忙腳亂地從公文包里翻出那份文檔，雙手捧著遞過去，姿態恭敬得像在呈奏摺。
丁三石接過來，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饒有興趣地讀了下去。
第一頁，眉頭微皺。
第二頁，眉毛擰起來了。
第三頁，嘴角往下撇了。
第四頁……
「啪！」
丁三石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他摘下眼鏡，慢悠悠地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孫杉見過，上次見的時候，是老闆把一個秘書罵到哭著離職的那天。
丁三石重新戴上眼鏡，深吸一口氣。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訊騰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出手？為什麼一點都不帶猶豫的？
答案全在這十條里。
孫杉列出來的這些罪狀——熱度壟斷、惡意降維、刻意控評、節奏碰瓷……除了第四條勉強沾點邊，剩下的哪條套不在訊騰和豬場自己身上？
這不是在罵蜂群，這是拿著自家和訊騰的黑歷史，照著葫蘆畫了個瓢，然後硬往蜂群腦袋上扣。
丁三石越想越氣，氣到笑了出來。他抄起那份文件，對著孫杉劈頭蓋臉就砸了過去，紙張在半空中散開，嘩啦啦落了一地。
「這就是你寫的開團文章？」
「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的立場站不站得住腳？」
孫杉縮了縮脖子，不知道自己錯在了什麼地方。
「你這十條——哪條套不在訊騰和豬場身上？」丁三石一字一頓，語速慢得像鈍刀割肉，「你究竟是在罵蜂群，還是在藉機反諷訊騰和豬場？！」
「人家蜂群只要輕飄飄回一句『訊騰也幹了』，」丁三石手指戳著桌面，篤篤作響，「輿論立馬就被引到訊騰那邊去。訊騰憑什麼不拿你殺雞儆猴？」
「你這水平還不如去我的養豬場養豬！」
「丁總……我……」孫杉聲音發顫，像被風吹斷的蛛絲。
「別叫我。」丁三石端起保溫杯，猛灌了一口，燙得他齜了齜牙——但他忍著沒吭聲，因為這會兒要是被燙得叫出來，氣勢就全垮了。
他用杯蓋指了指地上的文件，「撿起來。重新捋。從科隆第一天開始，一個字都不許漏。」
「你要是捋得清楚，我應該還能保得住你……」
孫杉聞言臉色一白，之前丁總說的可是「絕對不會放棄」。
但是他現在又不敢和丁總頂嘴，只能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紙張。
撿著撿著，手指碰到了其中一頁——正好是他寫的第三條。
他愣了一下。
第三條寫的是什麼來著？
「蜂群利用玩家口碑造神，刻意營造『蜂群出品必屬精品』的輿論氛圍，變相打壓競品……」
孫杉盯著這行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不就是豬場以前幹的事嗎？
當年《夢幻西遊》火的時候，他們不也是這麼宣傳的？
他猛地抬頭，看向丁三石。
丁三石正拿著保溫杯，目光越過杯口，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想明白了？
孫杉把那個念頭按回去，低下頭，繼續撿紙。
算了，還是先撿紙吧。
他把那沓紙整整齊齊碼好，雙手捧著放回丁三石桌上，然後退後兩步。
丁三石沒看他，目光落在那份《蜂群十宗罪》上，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一行一行往下看。
「你說訊騰抄襲，行，人家確實抄了。」丁三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孫杉眼皮直跳，「你說蜂群碰瓷，行，楊儀那小子確實是個碰瓷高手。」
「但你把這些東西摞在一起，扣上『十宗罪』的帽子，發出去——」丁三石抬起眼皮看了孫杉一眼，「你猜網友會怎麼想？」
孫杉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網友會說：喲，豬場這是急了？自己家的《獵恐行動》做成那副德行，不想著怎麼改遊戲，反倒跑出來罵街？」
丁三石說著說著氣笑了，把文件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你知道我現在什麼感覺嗎？就像你媽在菜市場跟人吵架，吵不過，回頭把你推出去——『你來你來，你跟他說』。」
孫杉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結果你呢？」丁三石坐直身子，手指點著桌面，「你上去就給對方遞了塊板磚，把你媽拽到他面前，對他說，『來來來，往這兒砸，不砸我瞧不起你』。」
孫杉低著頭：「丁總，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沒想那麼多？」丁三石的聲調一下子拔高，「你堂堂一個工作室負責人，發文之前連想都不想？你怎麼不想想你那三個小三怎麼辦？！」
孫杉渾身一抖，差點沒站穩。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門關得嚴嚴實實，隔音效果應該還行。
「放心，外面聽不見。」丁三石瞥了他一眼，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你以為你那點破事我不知道？我只是懶得管。男人嘛，有點錢，管不住褲腰帶，正常。」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你管不住腦子，這就沒救了。」
「行了，別站那兒了，回去吧。」丁三石擺擺手，語氣不耐煩得像在趕蒼蠅，「我現在也沒什麼辦法，只能被動接招，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果後續沒什麼太大的輿論，我儘量保住你。」
孫杉臉色一白，轉過身，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往門口走。
這才不到二十分鐘，就從絕對變成儘量了嗎？
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丁總。」
「嗯？」
「那個……」孫杉背對著丁三石，聲音悶悶的，「要是……要是訊騰那邊一直不鬆口，我……我會怎樣？」
丁三石沒回答。
身後的沉默震耳欲聾，壓得孫杉喘不過氣來。
「出去把門帶上。」丁三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孫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丁三石盯著那扇關上的門，面無表情地等了三四秒——這才端起保溫杯，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不太燙了，剛好入口。
他咂了咂嘴，忽然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沒什麼腦子，還整得怪煽情的。」丁三石自言自語，語氣里聽不出是嫌棄還是別的什麼，「『我會怎樣？』——我能把你怎樣？」
他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訊騰要辦你，我能攔得住？就算攔得住你也不值得啊。」
丁三石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的吊燈。燈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腦子裡把整件事過了一遍——
孫杉那篇《蜂群十宗罪》、訊騰的全渠道封殺、還有剛才那小子站在門口問「我會怎樣」時的背影。
可憐巴巴的，像條被主人拴在雨里的狗。
「但凡發文之前請教我一下，也不會犯這麼大的錯誤。」丁三石喃喃自語，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現在倒好，跑我這兒煽情來了。」
「你以為我是捨不得你？」
「我是捨不得那個項目。錢投進去了，人搭進去了，現在說涼就涼！」
「我的養豬場都不要你！」
丁三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拇指揉著太陽穴。
揉了大概半分鐘，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小馬哥的。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片刻。
「不著急。」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先讓輿論飛一會兒。等大家都忘了孫杉這個人了，再談也不遲。」
「豬場養得起一個蠢貨，但養不起一個把訊騰和蜂群都得罪死的蠢貨。」
丁三石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
秘書推門進來。
「把光耀工作室第三季度的人事預算表拿來。」丁三石語氣平靜，「順便通知一下財務，孫杉的年終獎——不用算了。」
眼下渠道限流、輿論全滅、新增數據一路崩盤，單憑他光耀工作室的資源和人脈，壓根沒有半點翻盤的法子。
想要止損，唯一出路只能去找丁三石匯報實情，拜託公司出面從中斡旋。
可念頭剛落到登門匯報上，他心裡立馬打起了退堂鼓，腳步在原地來回磨蹭，遲遲邁不開去往老闆辦公室的步子。
孫杉心裡透亮，就算老闆動用資源出面交涉，能不能解除訊騰的限流、挽回項目頹勢依舊是未知數；
但挨一頓劈頭蓋臉的怒斥，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雖然老闆說過可以和訊騰正面對抗，但是狼真的來了，老闆會不會臨時變卦？
不會真的把自己推出去當雞吧。
孫杉喉頭髮緊，臉上滿是糾結與惶恐。他長長嘆了口氣，捏緊手裡的報表，磨磨蹭蹭，半天也沒能踏出辦公室大門。
旁邊副手看著他進退兩難的模樣，小聲勸道：
「孫總，躲是躲不過去的，拖得越久，渠道損失越大，到時候後果只會更嚴重。」
孫杉苦笑一聲，眼底滿是懊悔，當初腦子一熱逞一時之快，如今所有爛攤子，終究要自己硬著頭皮去面對。
副手說的沒錯，拖下去，項目徹底死掉，工作室全線背鍋，他罪責更大，現在去，至少還有一絲挽回餘地。
他顫抖著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襯衫，將慘不忍睹的數據報表對摺攥緊，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朝著頂層董事長辦公室挪去。
短短几十米的走廊，他走得比一個世紀還漫長。
一路上腦子裡全是最壞的結果：
撤職、降級、公開背鍋、被集團切割、行業封殺……
尤其想到自己還被訊騰當成「殺雞儆猴」的典型，他心底更是一片冰涼。
楊儀碰瓷巨頭，是步步為營、有實力、有產品、有底牌。
他碰瓷巨頭，是純純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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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站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口。
抬手敲門的瞬間，他指尖都在發抖。
裡面傳來平靜的一聲：「進。」
越是平靜，孫杉心裡越慌。
他知道——暴風雨前，往往都是寂靜的。
董事長辦公室氣氛沉凝，靜謐得讓人窒息。
孫杉垂著腦袋，雙肩緊繃，全程不敢抬頭對視，整個人顫顫巍巍，一副闖了大禍、心如死灰的模樣。
丁三石靜靜看著他，眉頭擰緊。
混跡商戰數十年，他識人閱事極准，能把孫杉嚇成這般模樣，不用多想，必然是訊騰的報復精準落下來了。
豬場或許不如訊騰體量龐大，但深耕行業多年，根基穩固，從不會輕易怯戰。
他見狀放緩語氣，打算先穩住人心，給惶恐至極的孫杉吃下一顆定心丸。
「放心，公司是絕對不會放棄你的。」
平淡一句話，沉穩有力，瞬間壓下了孫杉心底的慌亂與絕望。
有老闆這句兜底承諾，緊繃許久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孫杉連忙抬起頭，帶著幾分哽咽與僥倖。
斷斷續續將整件事的始末、輿論斷崖崩塌、全渠道限流封禁，以及自己推測的「殺雞儆猴」全盤邏輯，一一匯報清楚。
聽完完整始末，丁三石皺著眉頭髮問：「你是說訊騰沒有對弱勢的蜂群落井下石，反而捨近求遠，拿你開刀殺雞儆猴？」
孫杉連忙點頭，大氣不敢喘。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丁三石才抬頭盯著孫杉看了兩秒，才一字一頓地道：
「他們敢明目張胆動我豬場的人，就代表他們篤定我保不住你。」
「他們為什麼這麼篤定呢？你肯定漏下了什麼信息沒給我匯報。」
孫杉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老闆說得對。
訊騰又不傻，動豬場的人，怎麼著都得掂量掂量。除非——他們手裡有底牌，一張讓丁三石沒法翻臉的底牌。
可問題是……他有什麼漏匯報的？
孫杉拼命在腦子裡翻找，從項目立項到現在，每一封郵件、每一次對接、每一個拍板決策，恨不得把記憶翻個底朝天。
沒有啊。
什麼都想不起來。
丁三石看著不知所措的孫杉，心裡也是明白，問是問不出什麼了。
這貨現在的狀態，別說匯報工作，怕是連自己早上吃的什麼都得想半天。
還是需要他親自去找。
「不著急，你再想想。」丁三石端起保溫杯抿了口茶，語氣倒是不急不慢，像在跟鄰居嘮家常，「先把你發的那個什麼《蜂群十宗罪》給我看看。」
他頓了頓，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帶著點好奇，「我倒想瞧瞧，你是怎麼湊夠這十條的。」
孫杉哪敢怠慢，手忙腳亂地從公文包里翻出那份文檔，雙手捧著遞過去，姿態恭敬得像在呈奏摺。
丁三石接過來，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饒有興趣地讀了下去。
第一頁，眉頭微皺。
第二頁，眉毛擰起來了。
第三頁，嘴角往下撇了。
第四頁……
「啪！」
丁三石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他摘下眼鏡，慢悠悠地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孫杉見過，上次見的時候，是老闆把一個秘書罵到哭著離職的那天。
丁三石重新戴上眼鏡，深吸一口氣。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訊騰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出手？為什麼一點都不帶猶豫的？
答案全在這十條里。
孫杉列出來的這些罪狀——熱度壟斷、惡意降維、刻意控評、節奏碰瓷……除了第四條勉強沾點邊，剩下的哪條套不在訊騰和豬場自己身上？
這不是在罵蜂群，這是拿著自家和訊騰的黑歷史，照著葫蘆畫了個瓢，然後硬往蜂群腦袋上扣。
丁三石越想越氣，氣到笑了出來。他抄起那份文件，對著孫杉劈頭蓋臉就砸了過去，紙張在半空中散開，嘩啦啦落了一地。
「這就是你寫的開團文章？」
「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的立場站不站得住腳？」
孫杉縮了縮脖子，不知道自己錯在了什麼地方。
「你這十條——哪條套不在訊騰和豬場身上？」丁三石一字一頓，語速慢得像鈍刀割肉，「你究竟是在罵蜂群，還是在藉機反諷訊騰和豬場？！」
「人家蜂群只要輕飄飄回一句『訊騰也幹了』，」丁三石手指戳著桌面，篤篤作響，「輿論立馬就被引到訊騰那邊去。訊騰憑什麼不拿你殺雞儆猴？」
「你這水平還不如去我的養豬場養豬！」
「丁總……我……」孫杉聲音發顫，像被風吹斷的蛛絲。
「別叫我。」丁三石端起保溫杯，猛灌了一口，燙得他齜了齜牙——但他忍著沒吭聲，因為這會兒要是被燙得叫出來，氣勢就全垮了。
他用杯蓋指了指地上的文件，「撿起來。重新捋。從科隆第一天開始，一個字都不許漏。」
「你要是捋得清楚，我應該還能保得住你……」
孫杉聞言臉色一白，之前丁總說的可是「絕對不會放棄」。
但是他現在又不敢和丁總頂嘴，只能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紙張。
撿著撿著，手指碰到了其中一頁——正好是他寫的第三條。
他愣了一下。
第三條寫的是什麼來著？
「蜂群利用玩家口碑造神，刻意營造『蜂群出品必屬精品』的輿論氛圍，變相打壓競品……」
孫杉盯著這行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不就是豬場以前幹的事嗎？
當年《夢幻西遊》火的時候，他們不也是這麼宣傳的？
他猛地抬頭，看向丁三石。
丁三石正拿著保溫杯，目光越過杯口，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想明白了？
孫杉把那個念頭按回去，低下頭，繼續撿紙。
算了，還是先撿紙吧。
他把那沓紙整整齊齊碼好，雙手捧著放回丁三石桌上，然後退後兩步。
丁三石沒看他，目光落在那份《蜂群十宗罪》上，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一行一行往下看。
「你說訊騰抄襲，行，人家確實抄了。」丁三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孫杉眼皮直跳，「你說蜂群碰瓷，行，楊儀那小子確實是個碰瓷高手。」
「但你把這些東西摞在一起，扣上『十宗罪』的帽子，發出去——」丁三石抬起眼皮看了孫杉一眼，「你猜網友會怎麼想？」
孫杉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網友會說：喲，豬場這是急了？自己家的《獵恐行動》做成那副德行，不想著怎麼改遊戲，反倒跑出來罵街？」
丁三石說著說著氣笑了，把文件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你知道我現在什麼感覺嗎？就像你媽在菜市場跟人吵架，吵不過，回頭把你推出去——『你來你來，你跟他說』。」
孫杉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結果你呢？」丁三石坐直身子，手指點著桌面，「你上去就給對方遞了塊板磚，把你媽拽到他面前，對他說，『來來來，往這兒砸，不砸我瞧不起你』。」
孫杉低著頭：「丁總，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沒想那麼多？」丁三石的聲調一下子拔高，「你堂堂一個工作室負責人，發文之前連想都不想？你怎麼不想想你那三個小三怎麼辦？！」
孫杉渾身一抖，差點沒站穩。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門關得嚴嚴實實，隔音效果應該還行。
「放心，外面聽不見。」丁三石瞥了他一眼，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你以為你那點破事我不知道？我只是懶得管。男人嘛，有點錢，管不住褲腰帶，正常。」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你管不住腦子，這就沒救了。」
「行了，別站那兒了，回去吧。」丁三石擺擺手，語氣不耐煩得像在趕蒼蠅，「我現在也沒什麼辦法，只能被動接招，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果後續沒什麼太大的輿論，我儘量保住你。」
孫杉臉色一白，轉過身，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往門口走。
這才不到二十分鐘，就從絕對變成儘量了嗎？
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丁總。」
「嗯？」
「那個……」孫杉背對著丁三石，聲音悶悶的，「要是……要是訊騰那邊一直不鬆口，我……我會怎樣？」
丁三石沒回答。
身後的沉默震耳欲聾，壓得孫杉喘不過氣來。
「出去把門帶上。」丁三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孫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丁三石盯著那扇關上的門，面無表情地等了三四秒——這才端起保溫杯，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不太燙了，剛好入口。
他咂了咂嘴，忽然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沒什麼腦子，還整得怪煽情的。」丁三石自言自語，語氣里聽不出是嫌棄還是別的什麼，「『我會怎樣？』——我能把你怎樣？」
他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訊騰要辦你，我能攔得住？就算攔得住你也不值得啊。」
丁三石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的吊燈。燈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腦子裡把整件事過了一遍——
孫杉那篇《蜂群十宗罪》、訊騰的全渠道封殺、還有剛才那小子站在門口問「我會怎樣」時的背影。
可憐巴巴的，像條被主人拴在雨里的狗。
「但凡發文之前請教我一下，也不會犯這麼大的錯誤。」丁三石喃喃自語，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現在倒好，跑我這兒煽情來了。」
「你以為我是捨不得你？」
「我是捨不得那個項目。錢投進去了，人搭進去了，現在說涼就涼！」
「我的養豬場都不要你！」
丁三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拇指揉著太陽穴。
揉了大概半分鐘，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小馬哥的。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片刻。
「不著急。」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先讓輿論飛一會兒。等大家都忘了孫杉這個人了，再談也不遲。」
「豬場養得起一個蠢貨，但養不起一個把訊騰和蜂群都得罪死的蠢貨。」
丁三石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
秘書推門進來。
「把光耀工作室第三季度的人事預算表拿來。」丁三石語氣平靜，「順便通知一下財務，孫杉的年終獎——不用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