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處刑
第293章 處刑
格雷伍德家的大廳很快變成了臨時軍法清查地點。
長桌上原本擺放的家族銀紋徽記被挪到一邊，帳本與書信被一箱箱搬上來。
幾個時辰前還把「總督是自己人」掛在嘴邊的人，這時已經開始互相推卸責任。
「糧倉不是我讓人轉的，是少爺說等希恩來了再處理。」
「我只負責傳話，那些外來騎士根本不是我的人。」
「伯爵大人本來就要求開放道路，是少爺沒有聽。」
昨天還繞過格雷伍德伯爵，主動把事情交給斯特蘭處理的人，現在又紛紛承認伯爵才是真正家主。
格雷伍德伯爵聽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說話的人。
就是這個人，兩天前還當著他的面說，年輕人總要有機會接手家族。
對方與他目光碰上，很快低下頭。
剛好這時斯特蘭被軍法人員從大廳外押過。
他看到裡面的人，立刻掙紮起來：「父親！去找希恩！我是他親哥哥！
他不可能讓你們這麼處理我！他難道不在意貴族的榮耀嗎？！」
抱怨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可他們的抱怨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這座經營了幾百年的家族，甚至出過永夜長城總督的家族，只是被希恩設定好的處理程序給輕易處置掉了。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繞過自己這個家主決定整個家族的方向。現在他們連要求負責此事的軍官親自來看一眼，都做不到。
終於在半夜，格雷伍德伯爵還是求見到了負責此事的軍官。
他是看在希恩的面子上才答應的。
「我想見希恩。」格雷伍德伯爵直接說道。
軍官看著他：「你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與我說，我再上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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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伍德伯爵沉默了一會兒：「有些事，我想親口告訴他。」
「什麼事？」
「當年為什麼把他送去永夜長城。還有後來派去黑松的人————」
旁邊的書記官抬起筆，將格雷伍德的坦白，一字一句地記錄。
格雷伍德伯爵看著紙面上出現的文字，繼續說道：「我只想見他一次。另外，家族裡沒有參與這次事情的人，我希望不要牽連。」
軍官回答得很快：「沒有參與違法行為的人，本來就不會受到處罰，這不需要您拿任何事情交換。
至於見總督，他現在已經繼續向南，正在處理新的污染區。」
格雷伍德伯爵坐了很久，還是問道：「你能不能再替我請示一次？我畢竟是他的父親」
o
軍官看了他一眼：「這件事我來之前已經請示過，總督大人沒有別的意思。」
格雷伍德伯爵的手停在桌邊：「沒有別的話？」
「沒有，所以您的事情也會依照調查結果處理，我們會給您一個公平公正的結果。」
格雷伍德伯爵肩膀一點一點地塌了下去。
這些年來，他無數次想過希恩掌握權力以後會怎樣回來。
質問他當年的決定，親自審判他的罪責，或者乾脆利用總督權力，把整個格雷伍德家一點點踩碎。
可他完全沒有想到，希恩連報復他的興趣都沒有。
「聖母見證，南下軍團戰時軍法審理開始。」
兩天以後，軍法審理在格雷伍德領公開舉行。
審判場設在城堡外的石質廣場上。
南下軍團在審判席後方立起一座臨時聖壇，聖銀架上燃著白金聖火，兩名隨軍神官守在兩側。
廣場另一端已經豎起刑柱，一根接著一根沿石階排開，柱腳嵌入聖銀環，白袍神官正在檢查紋路和聖火導槽。
等晨鐘結束，負責審理的斷罪神官走到聖壇前向聖火低頭致意，整個廣場便慢慢靜了下來。
斯特蘭被兩名騎士押送至祭壇上，他仍舊試圖維持鎮定：「我要見希恩。
我是格雷伍德家的繼承人，你們沒有資格繞過總督處理我。」
斷罪神官沒有回應，繼續宣讀：「斯特蘭·格雷伍德，戰時通知送達以後拒絕解除道路封鎖，多次阻礙軍糧清查————」
證詞一項接一項念下去。
斯特蘭漸漸不說話了，因為那些東西都有對應的證據，全被查得清清楚楚。
斷罪神官從書記官手裡接過文書，將它平放到聖火前：「戰時抗令，罪證核實。依至聖教會特殊戰時軍法，判處聖火刑。」
旁聽席立刻出現騷動。
斷罪神官沒有例會這騷動，繼續宣讀下一人的名字。
與此同時，那一排刑柱足足立了十幾根。
神官從第一根開始檢查，逐根往後。
聖銀鎖扣被打開，處刑名冊放到一旁，另一名神官提著聖火燈跟在後面。
每確認一個名字，便有一根刑柱進入待用狀態。
斯特蘭盯著那一排柱子看了很久，終於開口：「等等，判決不需要再確認嗎？」
斯特蘭原本還想說什麼，可兩名士兵已經把他從審判席前帶開將他的話語打斷。
他再一次回頭時，正好看見神官在其中一根刑柱下寫上自己的名字，臉上的強硬終於少了不少。
另一名被判火刑的侯爵已經先撐不住了：「我要申訴。我是王國冊封的侯爵，我要求
向聖城和王室申訴。」
可沒有人理會他，所有程序都已經往下走，神官在準備聖火，士兵在整理刑柱，書記官甚至已經把處刑後的記錄冊放到了桌邊。
一名年輕的格雷伍德家成員終於開始慌了。
他看見自己的名字也進入處刑冊，急忙轉頭看向伯爵夫人：「母親，你跟他們說。我沒有殺人，我只是燒了那些帳冊，我不知道會這樣。」
伯爵夫人走出旁聽區，卻被聖騎擋下：「他還年輕，而且只是聽從家族命令。」
軍法官翻開案卷：「縱火銷毀戰時軍務記錄，襲擊正在執行軍令的人員，造成一人重傷。」
年輕人立刻抓住了這句話：「只是重傷！人沒有死，為什麼我要受聖火刑？」
「特殊戰時狀態下，故意襲擊執行軍令人員，同時銷毀戰時記錄，適用死刑。」
「我不知道會這樣！沒人告訴過我會判死刑！」年輕人的聲音一下慌了。
斷罪神官看著他：「戰時通知送到格雷伍德領時，相關條款已經一併送達。」
年輕人張了張嘴，他原以為自己只是做了點小動作，罪責怎麼也落不到自己頭上。
可現在，那一排排處刑架已經在了他的眼前。
第一批死刑犯開始被帶過去。
經過聖壇時，書記官逐一核對姓名，守在聖火旁的神官則將名字登記進處刑冊。
有人走到一半便開始掙扎，先是要求重新審理。
發現沒人回應以後又開始主動供出與其他貴族往來的秘密。
「西邊還有一個倉庫，我可以帶你們去！還有信，我知道那些信在哪裡！」
書記官立刻讓人記錄。
那人像是看見了希望，盯著羽毛筆問：「我都交代了，可以改判了嗎？」
「新的線索會另外核查。」
「那我的判決呢？」
「已經生效，更改不了。」
那名貴族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他說出來的東西依然有用，可有用不代表能活。
這個念頭顯然也傳到了其他等待行刑的人那裡。
剛才還在互相交代責任的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安靜。
他們不停舔著發乾的嘴唇，有人盯著那排刑柱不肯移開視線，還有人低著頭反覆默念聖母禱詞，念到一半便忘了下一句。
這時旁聽席後方忽然傳來鎖鏈聲。
格雷伍德伯爵被兩名軍法人員帶到審判席前。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家族成員一下安靜，連斯特蘭都轉過頭。
格雷伍德伯爵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子，又看向聖壇，沒有任何掙扎。
書記官展開另一份卷宗。
除了這次格雷伍德領的調查，還有從家族檔案與伯爵本人供述中確認的舊案。
派遣暗探長期監視一名長夜領主，未經教會許可干預永夜長城領主事務，並向暗探下達過在必要情況下秘密處死希恩的授權。
相關文件已經在格雷伍德家舊檔中找到，伯爵本人此前也親口承認。
書記官宣讀結束後，斷罪神官問道：「格雷伍德伯爵，對以上記錄是否有異議？」
格雷伍德伯爵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和此事無關，但是按照教會的教義，確實該處以死刑。
格雷伍德伯爵也沒有為自己辯解。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真的。
斷罪神官將最後一份判決放到聖火前：「私設暗探，干預長夜領主職責，授權未經教會審判的秘密處決。
罪證確認，依至聖教會軍法與戰時追加審理結果，聖火刑。」
斯特蘭整個人都愣在那裡。
「不！你們不能這樣做！」伯爵夫人也向前走了一步，卻被聖騎攔住。
直到軍法士兵開始為格雷伍德伯爵換上處刑鐐銬，周圍人才真正接受這個判決也不是用來嚇人的。
格雷伍德伯爵也要被燒。
他的名字被書記官寫到了那排刑柱對應的名冊里。
斯特蘭看著自己的父親被帶到旁邊，嘴唇動了一下：「父親————」
格雷伍德伯爵轉頭看了他一，接著又低下了頭。
到這時候，格雷伍德家的嫡系和旁支才真正開始害怕。
他們原本一直覺得看在希恩的面子上，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家族失勢，爵位被削，糧倉和軍隊暫時收走。
哪怕有人死，也應該只是那些真正拿起武器襲擊淚騎的外來護衛。
可現在，一排等待點燃的刑柱就在他們面前。
一名家族成員忽然跪倒在地：「我願意交出全部土地。」
另一人開始哭著說自己只是跟著別人簽了字。
有人抓著軍法士兵的衣袖求再給一天，還有人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不斷重複自己不想死。
之前那些關於家族地位和貴族身份的爭論，在死刑面前突然失去了意義。
斯特蘭看著神官從遠處一根根檢查刑柱，終於回頭看向格雷伍德伯爵：「父親，他們真的會燒我們？」
格雷伍德伯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廣場中央那盞聖火。
「會。」
斯特蘭的臉徹底白了，他像個完全失去主意的人一樣站在那裡，手指不斷碰著聖銀鐐銬：「那怎麼辦？」
格雷伍德伯爵沒有回答。
從剛才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開始，他便一直能感覺到那排刑柱在視線邊緣存在。
每一次神官檢查完一根，向下一根走去，他都知道離自己又近了一點。
他年輕時就在這座城堡里繼承爵位。
二十多年間，格雷伍德這個姓氏足以讓地方官員低頭，讓騎士宣誓，讓附庸領主在進入大廳以前摘下武器。
那些東西久到已經變成了習慣。
他從沒認真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戴著鐐銬站在家族城堡外，等一個神官把名字寫到處刑冊上。
更讓他無法擺脫的是另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那些舊檔不是別人偽造的，暗探是他派的，處決授權也是他親手允許的。
當年寫下那些東西時，他甚至沒有認真想過希恩如果真的死了會怎麼樣。
一個不重要的私生子，一個被送往永夜長城以後很可能活不過第一輪血月季的人。
如果威脅到家族利益，就除掉。
事情在那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現在那幾句話從卷宗里被重新念出來，他卻第一次需要站在聖火前為它們負責。
神官完成最後一道檢查，回到聖壇前低頭行禮：「聖火已經準備完畢。」
格雷伍德伯爵抬起頭。
他忽然感覺嘴裡很乾。
不是剛才聽到判決時。
是在聽見「準備完畢」這四個字以後。
因為這句話以後，再也沒有新的程序可以拖延了。
斷罪神官展開最終處刑文書，將一個個名字重新念出。每念到一個名字，對應的人便被帶到刑柱前，一根、兩根、三根，十幾名貴族與格雷伍德家成員沿著石階排過去。
最後輪到格雷伍德伯爵。
他向前走時，腳步最初還能保持平穩，可越靠近刑柱，那些細小的東西就越清楚。
聖銀環上的刻痕，鐵柱上上一場淨化留下的淺色灼痕，神官手邊裝聖油的小銀壺，還有地上已經提前清理出來的灰槽————
經過斯特蘭身邊時，長子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兩人的鐐銬很快被士兵分開。
「父親。」長子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
格雷伍德伯爵停了一下。
斯特蘭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我不想死。」
格雷伍德伯爵看著自己的長子，低聲說道：「我也一樣。」
士兵繼續帶他向前，格雷伍德伯爵走到屬於自己的刑柱前。
聖銀鎖扣合上手腕時，他本能地向後縮了一下。
負責固定他的神官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停住，不想讓旁邊的人看出害怕。
可他試著握緊手掌，卻發現幾乎使不上力，越想控制呼吸，胸口反而越悶。
他聽到旁邊一名貴族不停誦念禱詞，希望聖火寬恕自己的罪過，可不斷念錯以後又重新開始。
他看到伯爵夫人站在人群里，看著丈夫和長子分別被鎖在刑柱上，只能用手捂住嘴。
格雷伍德伯爵想起很多，想起爵位、城堡和大廳里那些歷代家主的畫像。
至少格雷伍德這個姓氏還會繼續留下去，只不過最後傳下它的人，偏偏是當年誰都沒有放在眼裡的那個私生子。
斷罪神官站到刑柱中央：「罪責已經記錄，判決已經確認，聖火見證————」
低沉的禱詞繼續響起，白金聖火從祭壇引出，沿聖銀導槽向刑場延伸。
身邊有人開始掙扎，有人哭喊妻兒，也有人反覆向聖火祈求寬恕，但很快都化作了慘叫聲。
身旁的斯特蘭已經抖得無法控制，他早已經閉上眼睛，嘴裡只剩斷斷續續的禱詞。
格雷伍德伯爵沒有閉眼，直到親眼看著聖火吞沒自己的長子。
接著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聖銀紋路緩緩亮起手腕上的聖銀冰冷刺骨，可他知道，很快那裡就不會再冷了。
格雷伍德家的大廳很快變成了臨時軍法清查地點。
長桌上原本擺放的家族銀紋徽記被挪到一邊，帳本與書信被一箱箱搬上來。
幾個時辰前還把「總督是自己人」掛在嘴邊的人，這時已經開始互相推卸責任。
「糧倉不是我讓人轉的，是少爺說等希恩來了再處理。」
「我只負責傳話，那些外來騎士根本不是我的人。」
「伯爵大人本來就要求開放道路，是少爺沒有聽。」
昨天還繞過格雷伍德伯爵，主動把事情交給斯特蘭處理的人，現在又紛紛承認伯爵才是真正家主。
格雷伍德伯爵聽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說話的人。
就是這個人，兩天前還當著他的面說，年輕人總要有機會接手家族。
對方與他目光碰上，很快低下頭。
剛好這時斯特蘭被軍法人員從大廳外押過。
他看到裡面的人，立刻掙紮起來：「父親！去找希恩！我是他親哥哥！
他不可能讓你們這麼處理我！他難道不在意貴族的榮耀嗎？！」
抱怨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可他們的抱怨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這座經營了幾百年的家族，甚至出過永夜長城總督的家族，只是被希恩設定好的處理程序給輕易處置掉了。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繞過自己這個家主決定整個家族的方向。現在他們連要求負責此事的軍官親自來看一眼，都做不到。
終於在半夜，格雷伍德伯爵還是求見到了負責此事的軍官。
他是看在希恩的面子上才答應的。
「我想見希恩。」格雷伍德伯爵直接說道。
軍官看著他：「你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與我說，我再上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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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伍德伯爵沉默了一會兒：「有些事，我想親口告訴他。」
「什麼事？」
「當年為什麼把他送去永夜長城。還有後來派去黑松的人————」
旁邊的書記官抬起筆，將格雷伍德的坦白，一字一句地記錄。
格雷伍德伯爵看著紙面上出現的文字，繼續說道：「我只想見他一次。另外，家族裡沒有參與這次事情的人，我希望不要牽連。」
軍官回答得很快：「沒有參與違法行為的人，本來就不會受到處罰，這不需要您拿任何事情交換。
至於見總督，他現在已經繼續向南，正在處理新的污染區。」
格雷伍德伯爵坐了很久，還是問道：「你能不能再替我請示一次？我畢竟是他的父親」
o
軍官看了他一眼：「這件事我來之前已經請示過，總督大人沒有別的意思。」
格雷伍德伯爵的手停在桌邊：「沒有別的話？」
「沒有，所以您的事情也會依照調查結果處理，我們會給您一個公平公正的結果。」
格雷伍德伯爵肩膀一點一點地塌了下去。
這些年來，他無數次想過希恩掌握權力以後會怎樣回來。
質問他當年的決定，親自審判他的罪責，或者乾脆利用總督權力，把整個格雷伍德家一點點踩碎。
可他完全沒有想到，希恩連報復他的興趣都沒有。
「聖母見證，南下軍團戰時軍法審理開始。」
兩天以後，軍法審理在格雷伍德領公開舉行。
審判場設在城堡外的石質廣場上。
南下軍團在審判席後方立起一座臨時聖壇，聖銀架上燃著白金聖火，兩名隨軍神官守在兩側。
廣場另一端已經豎起刑柱，一根接著一根沿石階排開，柱腳嵌入聖銀環，白袍神官正在檢查紋路和聖火導槽。
等晨鐘結束，負責審理的斷罪神官走到聖壇前向聖火低頭致意，整個廣場便慢慢靜了下來。
斯特蘭被兩名騎士押送至祭壇上，他仍舊試圖維持鎮定：「我要見希恩。
我是格雷伍德家的繼承人，你們沒有資格繞過總督處理我。」
斷罪神官沒有回應，繼續宣讀：「斯特蘭·格雷伍德，戰時通知送達以後拒絕解除道路封鎖，多次阻礙軍糧清查————」
證詞一項接一項念下去。
斯特蘭漸漸不說話了，因為那些東西都有對應的證據，全被查得清清楚楚。
斷罪神官從書記官手裡接過文書，將它平放到聖火前：「戰時抗令，罪證核實。依至聖教會特殊戰時軍法，判處聖火刑。」
旁聽席立刻出現騷動。
斷罪神官沒有例會這騷動，繼續宣讀下一人的名字。
與此同時，那一排刑柱足足立了十幾根。
神官從第一根開始檢查，逐根往後。
聖銀鎖扣被打開，處刑名冊放到一旁，另一名神官提著聖火燈跟在後面。
每確認一個名字，便有一根刑柱進入待用狀態。
斯特蘭盯著那一排柱子看了很久，終於開口：「等等，判決不需要再確認嗎？」
斯特蘭原本還想說什麼，可兩名士兵已經把他從審判席前帶開將他的話語打斷。
他再一次回頭時，正好看見神官在其中一根刑柱下寫上自己的名字，臉上的強硬終於少了不少。
另一名被判火刑的侯爵已經先撐不住了：「我要申訴。我是王國冊封的侯爵，我要求
向聖城和王室申訴。」
可沒有人理會他，所有程序都已經往下走，神官在準備聖火，士兵在整理刑柱，書記官甚至已經把處刑後的記錄冊放到了桌邊。
一名年輕的格雷伍德家成員終於開始慌了。
他看見自己的名字也進入處刑冊，急忙轉頭看向伯爵夫人：「母親，你跟他們說。我沒有殺人，我只是燒了那些帳冊，我不知道會這樣。」
伯爵夫人走出旁聽區，卻被聖騎擋下：「他還年輕，而且只是聽從家族命令。」
軍法官翻開案卷：「縱火銷毀戰時軍務記錄，襲擊正在執行軍令的人員，造成一人重傷。」
年輕人立刻抓住了這句話：「只是重傷！人沒有死，為什麼我要受聖火刑？」
「特殊戰時狀態下，故意襲擊執行軍令人員，同時銷毀戰時記錄，適用死刑。」
「我不知道會這樣！沒人告訴過我會判死刑！」年輕人的聲音一下慌了。
斷罪神官看著他：「戰時通知送到格雷伍德領時，相關條款已經一併送達。」
年輕人張了張嘴，他原以為自己只是做了點小動作，罪責怎麼也落不到自己頭上。
可現在，那一排排處刑架已經在了他的眼前。
第一批死刑犯開始被帶過去。
經過聖壇時，書記官逐一核對姓名，守在聖火旁的神官則將名字登記進處刑冊。
有人走到一半便開始掙扎，先是要求重新審理。
發現沒人回應以後又開始主動供出與其他貴族往來的秘密。
「西邊還有一個倉庫，我可以帶你們去！還有信，我知道那些信在哪裡！」
書記官立刻讓人記錄。
那人像是看見了希望，盯著羽毛筆問：「我都交代了，可以改判了嗎？」
「新的線索會另外核查。」
「那我的判決呢？」
「已經生效，更改不了。」
那名貴族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他說出來的東西依然有用，可有用不代表能活。
這個念頭顯然也傳到了其他等待行刑的人那裡。
剛才還在互相交代責任的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安靜。
他們不停舔著發乾的嘴唇，有人盯著那排刑柱不肯移開視線，還有人低著頭反覆默念聖母禱詞，念到一半便忘了下一句。
這時旁聽席後方忽然傳來鎖鏈聲。
格雷伍德伯爵被兩名軍法人員帶到審判席前。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家族成員一下安靜，連斯特蘭都轉過頭。
格雷伍德伯爵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子，又看向聖壇，沒有任何掙扎。
書記官展開另一份卷宗。
除了這次格雷伍德領的調查，還有從家族檔案與伯爵本人供述中確認的舊案。
派遣暗探長期監視一名長夜領主，未經教會許可干預永夜長城領主事務，並向暗探下達過在必要情況下秘密處死希恩的授權。
相關文件已經在格雷伍德家舊檔中找到，伯爵本人此前也親口承認。
書記官宣讀結束後，斷罪神官問道：「格雷伍德伯爵，對以上記錄是否有異議？」
格雷伍德伯爵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和此事無關，但是按照教會的教義，確實該處以死刑。
格雷伍德伯爵也沒有為自己辯解。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真的。
斷罪神官將最後一份判決放到聖火前：「私設暗探，干預長夜領主職責，授權未經教會審判的秘密處決。
罪證確認，依至聖教會軍法與戰時追加審理結果，聖火刑。」
斯特蘭整個人都愣在那裡。
「不！你們不能這樣做！」伯爵夫人也向前走了一步，卻被聖騎攔住。
直到軍法士兵開始為格雷伍德伯爵換上處刑鐐銬，周圍人才真正接受這個判決也不是用來嚇人的。
格雷伍德伯爵也要被燒。
他的名字被書記官寫到了那排刑柱對應的名冊里。
斯特蘭看著自己的父親被帶到旁邊，嘴唇動了一下：「父親————」
格雷伍德伯爵轉頭看了他一，接著又低下了頭。
到這時候，格雷伍德家的嫡系和旁支才真正開始害怕。
他們原本一直覺得看在希恩的面子上，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家族失勢，爵位被削，糧倉和軍隊暫時收走。
哪怕有人死，也應該只是那些真正拿起武器襲擊淚騎的外來護衛。
可現在，一排等待點燃的刑柱就在他們面前。
一名家族成員忽然跪倒在地：「我願意交出全部土地。」
另一人開始哭著說自己只是跟著別人簽了字。
有人抓著軍法士兵的衣袖求再給一天，還有人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不斷重複自己不想死。
之前那些關於家族地位和貴族身份的爭論，在死刑面前突然失去了意義。
斯特蘭看著神官從遠處一根根檢查刑柱，終於回頭看向格雷伍德伯爵：「父親，他們真的會燒我們？」
格雷伍德伯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廣場中央那盞聖火。
「會。」
斯特蘭的臉徹底白了，他像個完全失去主意的人一樣站在那裡，手指不斷碰著聖銀鐐銬：「那怎麼辦？」
格雷伍德伯爵沒有回答。
從剛才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開始，他便一直能感覺到那排刑柱在視線邊緣存在。
每一次神官檢查完一根，向下一根走去，他都知道離自己又近了一點。
他年輕時就在這座城堡里繼承爵位。
二十多年間，格雷伍德這個姓氏足以讓地方官員低頭，讓騎士宣誓，讓附庸領主在進入大廳以前摘下武器。
那些東西久到已經變成了習慣。
他從沒認真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戴著鐐銬站在家族城堡外，等一個神官把名字寫到處刑冊上。
更讓他無法擺脫的是另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那些舊檔不是別人偽造的，暗探是他派的，處決授權也是他親手允許的。
當年寫下那些東西時，他甚至沒有認真想過希恩如果真的死了會怎麼樣。
一個不重要的私生子，一個被送往永夜長城以後很可能活不過第一輪血月季的人。
如果威脅到家族利益，就除掉。
事情在那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現在那幾句話從卷宗里被重新念出來，他卻第一次需要站在聖火前為它們負責。
神官完成最後一道檢查，回到聖壇前低頭行禮：「聖火已經準備完畢。」
格雷伍德伯爵抬起頭。
他忽然感覺嘴裡很乾。
不是剛才聽到判決時。
是在聽見「準備完畢」這四個字以後。
因為這句話以後，再也沒有新的程序可以拖延了。
斷罪神官展開最終處刑文書，將一個個名字重新念出。每念到一個名字，對應的人便被帶到刑柱前，一根、兩根、三根，十幾名貴族與格雷伍德家成員沿著石階排過去。
最後輪到格雷伍德伯爵。
他向前走時，腳步最初還能保持平穩，可越靠近刑柱，那些細小的東西就越清楚。
聖銀環上的刻痕，鐵柱上上一場淨化留下的淺色灼痕，神官手邊裝聖油的小銀壺，還有地上已經提前清理出來的灰槽————
經過斯特蘭身邊時，長子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兩人的鐐銬很快被士兵分開。
「父親。」長子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
格雷伍德伯爵停了一下。
斯特蘭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我不想死。」
格雷伍德伯爵看著自己的長子，低聲說道：「我也一樣。」
士兵繼續帶他向前，格雷伍德伯爵走到屬於自己的刑柱前。
聖銀鎖扣合上手腕時，他本能地向後縮了一下。
負責固定他的神官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停住，不想讓旁邊的人看出害怕。
可他試著握緊手掌，卻發現幾乎使不上力，越想控制呼吸，胸口反而越悶。
他聽到旁邊一名貴族不停誦念禱詞，希望聖火寬恕自己的罪過，可不斷念錯以後又重新開始。
他看到伯爵夫人站在人群里，看著丈夫和長子分別被鎖在刑柱上，只能用手捂住嘴。
格雷伍德伯爵想起很多，想起爵位、城堡和大廳里那些歷代家主的畫像。
至少格雷伍德這個姓氏還會繼續留下去，只不過最後傳下它的人，偏偏是當年誰都沒有放在眼裡的那個私生子。
斷罪神官站到刑柱中央：「罪責已經記錄，判決已經確認，聖火見證————」
低沉的禱詞繼續響起，白金聖火從祭壇引出，沿聖銀導槽向刑場延伸。
身邊有人開始掙扎，有人哭喊妻兒，也有人反覆向聖火祈求寬恕，但很快都化作了慘叫聲。
身旁的斯特蘭已經抖得無法控制，他早已經閉上眼睛，嘴裡只剩斷斷續續的禱詞。
格雷伍德伯爵沒有閉眼，直到親眼看著聖火吞沒自己的長子。
接著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聖銀紋路緩緩亮起手腕上的聖銀冰冷刺骨，可他知道，很快那裡就不會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