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祈雨
死寂的林間風，卷著潮濕的霧絮，輕輕掃過兩道佇立的人影。
靈檸雙臂死死箍著墨白的腰身，將整張臉埋在他的衣襟間，壓抑到極致的哭聲終於崩潰式炸開。方才㠊界幻境裡那場徹骨的別離，不是模糊的錯覺，是一秒一秒真實親歷的絕望。狂風撕裂軀體、血沫沾滿臉頰、親手收起冰冷斷臂與白骨的畫面，死死釘在她的腦海里，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
她的肩膀劇烈顫抖，細碎的嗚咽混著斷斷續續的抽泣，在寂靜的霧林裡層層迴蕩。積壓的恐懼、悲痛、無助，在看見墨白完好無損的這一刻，盡數傾瀉而出。
墨白靜靜矗立在原地，身軀筆直，紋絲未動。
他沒有抬手安撫，沒有出言勸慰，只是任由懷裡的女孩肆意發泄這場無人共情的噩夢。少年的眼底依舊是慣有的麻木與淡漠，歷經生死的執念、旁人撕心裂肺的悲慟，始終無法撼動他半分心神。體內殘魂沉寂無聲，仿佛方才逆轉生死、助他破境重生的一切，也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虛影。
時間在霧中被無限拉長，不知過了多久，靈檸的哭聲漸漸沙啞、微弱。極致的悲傷耗盡了她渾身所有力氣，喉嚨腫痛發啞，再也擠不出半點哭聲，只剩細碎的喘息縈繞在耳畔。
林間終於徹底歸於安寧。
墨白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平淡，不帶一絲波瀾，打破了久久的沉寂：「你剛才，在幻境中都看到了什麼？」
簡單一句問話，瞬間撕開靈檸剛剛平復的傷口。
她埋在衣襟里的腦袋微微顫動，哽咽的氣音斷斷續續溢出，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酸澀：「師兄沒了……」
「狂風過來的那一刻，你被怪物撕碎了……我撿到了你的手臂，抱著你的白骨，想帶你回家……」
「可是……家也沒了，什麼都沒了……」
最後的話語碎在喉嚨里，化作無聲的哽咽。幻境裡的結局，是她唯一認知的結局，直到此刻她依舊心有餘悸，後怕浸透四肢百骸。
墨白沉默片刻，語氣平直地告知她殘酷的規則，沒有絲毫委婉，不帶半分憐憫：「剛才困住你的，是㠊界。沒人知曉它的起源，無人能掌控它的軌跡，只留存著一條無解的鐵律——幻境之中逝去的人，終會在現實里逐一應驗死亡。」
他垂眸看著懷中呆滯的少女，坦然道出自己存活的真相：「我之所以活著，是因為你幻境裡那隻怪物，實力未曾突破鍊氣境。以你認知中我的修為，本就不敵對手，這份微弱的差距，讓我得以逆轉這場既定的死亡因果。」
話說至此，便無需多言。
靈檸已然聽懂了背後潛藏的寒意。
不是幻境虛假，不是厄運落空，只是她運氣稍好，只是在她內心中認為的墨白，因為這一點實力的差距，才僥倖逃過一劫。倘若那腐怪的實力再強一分，倘若㠊界編織的噩夢再真實凜冽一些，此刻的墨白，便會永遠長眠於她的幻夢之中，徹底消散在現實的霧墟里。
所有僥倖，皆是刀尖上的餘生。
徹底想通這一層，靈檸心中最後一絲氣力也被抽乾。極致的疲憊席捲全身，身心俱疲的麻木蓋過了所有悲慟。她慢慢鬆開緊抱墨白的雙手，泛紅的眼眶早已流干淚水，眼底一片空洞荒蕪。
她不再哭鬧，不再言語，如同一具失去魂魄的行屍走肉，緩緩直起身軀。
單薄的身形立在瀰漫的霧汽里，孤零零的，沒有神采，沒有情緒。她默然轉身，朝著森林之外的方向，一步一步緩慢挪動腳步。步伐僵硬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盡的灰燼之上，死寂無聲。
墨白緊隨其後，沒有催促，沒有開口，安靜跟在她的身後。
不知跋涉了多久，前方濃密的林木終於出現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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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雙腳踏出霧林邊界的剎那，身後終年瀰漫水霧、草木繁盛幽深的森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乾枯褪色。翠綠的枝葉迅速泛黃、捲曲、枯敗，鬱鬱蔥蔥的林海轉瞬化作一片死寂的枯林。
方才林間的兇險幻境、生死博弈、崩潰痛哭，仿佛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荒誕又真實的錯覺。
可鼻尖殘留的淡淡腥腐氣息，心底鐫刻的夢魘陰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兩人，方才的一切，真實發生過。
尚未抬眼遠望，一股濃烈刺鼻的焦糊黑煙，率先順著風勢湧入鼻腔，蠻橫地充斥整個呼吸。灼熱、枯寂、荒蕪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災難過後的死寂與悲涼。
墨白抬眸望去。
森林前方的村落，已然徹底淪為一片焦黑的廢墟。
漫天大火早已徹底熄滅，看不到半分跳動的火星，可滾滾黑煙依舊纏繞在村落上空，久久不散，灰濛濛的籠罩著整片土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火已寂滅，煙仍滔天。
眼前的景象，遠比幻境裡的畫面更加殘酷，更加刺骨。
此刻的靈檸，安靜得令人心驚。
她眼底徹底褪去了所有淚水與脆弱，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絕望，尋不到任何情緒起伏。一張稚嫩的臉龐空空蕩蕩，仿佛眼前這片覆滅的故鄉，早已耗光了她所有的感知與心緒。
她只是默然抬步，一步步踏入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中，腳步平穩，毫無停滯。
村落本就不大，青磚黑瓦的屋舍盡數坍塌，木質樑柱被大火燒得焦黑酥脆，斷壁殘垣遍地狼藉。村落外圍開墾的大片荒地，曾是村民賴以生存的良田，此刻也只剩滿目瘡痍。
未被徹底燒盡的麥穗枯杆歪歪斜斜立在土地里，焦黑的秸稈在蕭瑟的風裡輕輕搖曳，發出細碎沙啞的聲響，像是無人聽見的哀鳴。
遍地皆是燒焦的殘骸，模糊難辨，是來不及逃離、被大火吞噬的村民。曾經煙火裊裊、人聲鼎沸的村落，如今只剩死寂與枯骨，再無半分人間煙火氣。
靈檸目光空洞，緩緩穿過殘破的屋舍與遍地焦屍，最終在整片村落燒毀得最為徹底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她的家。
原本規整的屋舍早已徹底坍塌，木質房梁盡數燒成黑灰，轟然塌落滿地。殘破的土炕孤零零立在廢墟中央，炕面上靜靜坐著三道焦黑的人影。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一對身形勻稱的中年男女。
大火吞噬了他們所有的樣貌、衣衫、輪廓，只餘下三具靜靜端坐的焦黑軀體，定格在這片燼土之上，無聲無息。
風穿過殘破的斷壁，嗚嗚作響，像是天地間最悲涼的泣訴。
靈檸靜靜佇立在院落中央，一動不動，久久凝望著土炕上的三道身影。
沒有崩潰，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良久，她微微垂首，單薄的身影在漫天黑煙中微微佝僂，心底無聲地叩拜、祈求。
神啊。
若你尚存悲憫，便請降下一場甘霖。
洗淨這片土地的焦黑，沖刷滿地的枯寂與傷痕。
讓這座覆滅的村落，讓所有含冤而逝的故人，順著潺潺河流，漂向遠方，得以安息。
神啊。
我願長跪不起，歲歲祈福，生生不倦。
只求一場落雨，渡我故土，安我至親。
風再次吹過，捲動她破敗的衣角，也捲走了這無聲的、卑微到極致的祈願。
漫天黑煙依舊籠罩，晴空無雲，無雨，無風，無悲憫。
滿目燼土，再無歸鄉。
靈檸雙臂死死箍著墨白的腰身，將整張臉埋在他的衣襟間，壓抑到極致的哭聲終於崩潰式炸開。方才㠊界幻境裡那場徹骨的別離，不是模糊的錯覺，是一秒一秒真實親歷的絕望。狂風撕裂軀體、血沫沾滿臉頰、親手收起冰冷斷臂與白骨的畫面，死死釘在她的腦海里，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
她的肩膀劇烈顫抖，細碎的嗚咽混著斷斷續續的抽泣，在寂靜的霧林裡層層迴蕩。積壓的恐懼、悲痛、無助，在看見墨白完好無損的這一刻，盡數傾瀉而出。
墨白靜靜矗立在原地，身軀筆直，紋絲未動。
他沒有抬手安撫，沒有出言勸慰，只是任由懷裡的女孩肆意發泄這場無人共情的噩夢。少年的眼底依舊是慣有的麻木與淡漠，歷經生死的執念、旁人撕心裂肺的悲慟，始終無法撼動他半分心神。體內殘魂沉寂無聲，仿佛方才逆轉生死、助他破境重生的一切，也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虛影。
時間在霧中被無限拉長，不知過了多久，靈檸的哭聲漸漸沙啞、微弱。極致的悲傷耗盡了她渾身所有力氣，喉嚨腫痛發啞，再也擠不出半點哭聲，只剩細碎的喘息縈繞在耳畔。
林間終於徹底歸於安寧。
墨白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平淡，不帶一絲波瀾，打破了久久的沉寂：「你剛才，在幻境中都看到了什麼？」
簡單一句問話，瞬間撕開靈檸剛剛平復的傷口。
她埋在衣襟里的腦袋微微顫動，哽咽的氣音斷斷續續溢出，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酸澀：「師兄沒了……」
「狂風過來的那一刻，你被怪物撕碎了……我撿到了你的手臂，抱著你的白骨，想帶你回家……」
「可是……家也沒了，什麼都沒了……」
最後的話語碎在喉嚨里，化作無聲的哽咽。幻境裡的結局，是她唯一認知的結局，直到此刻她依舊心有餘悸，後怕浸透四肢百骸。
墨白沉默片刻，語氣平直地告知她殘酷的規則，沒有絲毫委婉，不帶半分憐憫：「剛才困住你的，是㠊界。沒人知曉它的起源，無人能掌控它的軌跡，只留存著一條無解的鐵律——幻境之中逝去的人，終會在現實里逐一應驗死亡。」
他垂眸看著懷中呆滯的少女，坦然道出自己存活的真相：「我之所以活著，是因為你幻境裡那隻怪物，實力未曾突破鍊氣境。以你認知中我的修為，本就不敵對手，這份微弱的差距，讓我得以逆轉這場既定的死亡因果。」
話說至此，便無需多言。
靈檸已然聽懂了背後潛藏的寒意。
不是幻境虛假，不是厄運落空，只是她運氣稍好，只是在她內心中認為的墨白，因為這一點實力的差距，才僥倖逃過一劫。倘若那腐怪的實力再強一分，倘若㠊界編織的噩夢再真實凜冽一些，此刻的墨白，便會永遠長眠於她的幻夢之中，徹底消散在現實的霧墟里。
所有僥倖，皆是刀尖上的餘生。
徹底想通這一層，靈檸心中最後一絲氣力也被抽乾。極致的疲憊席捲全身，身心俱疲的麻木蓋過了所有悲慟。她慢慢鬆開緊抱墨白的雙手，泛紅的眼眶早已流干淚水，眼底一片空洞荒蕪。
她不再哭鬧，不再言語，如同一具失去魂魄的行屍走肉，緩緩直起身軀。
單薄的身形立在瀰漫的霧汽里，孤零零的，沒有神采，沒有情緒。她默然轉身，朝著森林之外的方向，一步一步緩慢挪動腳步。步伐僵硬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盡的灰燼之上，死寂無聲。
墨白緊隨其後，沒有催促，沒有開口，安靜跟在她的身後。
不知跋涉了多久，前方濃密的林木終於出現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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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林間的兇險幻境、生死博弈、崩潰痛哭，仿佛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荒誕又真實的錯覺。
可鼻尖殘留的淡淡腥腐氣息，心底鐫刻的夢魘陰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兩人，方才的一切，真實發生過。
尚未抬眼遠望，一股濃烈刺鼻的焦糊黑煙，率先順著風勢湧入鼻腔，蠻橫地充斥整個呼吸。灼熱、枯寂、荒蕪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災難過後的死寂與悲涼。
墨白抬眸望去。
森林前方的村落，已然徹底淪為一片焦黑的廢墟。
漫天大火早已徹底熄滅，看不到半分跳動的火星，可滾滾黑煙依舊纏繞在村落上空，久久不散，灰濛濛的籠罩著整片土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火已寂滅，煙仍滔天。
眼前的景象，遠比幻境裡的畫面更加殘酷，更加刺骨。
此刻的靈檸，安靜得令人心驚。
她眼底徹底褪去了所有淚水與脆弱，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絕望，尋不到任何情緒起伏。一張稚嫩的臉龐空空蕩蕩，仿佛眼前這片覆滅的故鄉，早已耗光了她所有的感知與心緒。
她只是默然抬步，一步步踏入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中，腳步平穩，毫無停滯。
村落本就不大，青磚黑瓦的屋舍盡數坍塌，木質樑柱被大火燒得焦黑酥脆，斷壁殘垣遍地狼藉。村落外圍開墾的大片荒地，曾是村民賴以生存的良田，此刻也只剩滿目瘡痍。
未被徹底燒盡的麥穗枯杆歪歪斜斜立在土地里，焦黑的秸稈在蕭瑟的風裡輕輕搖曳，發出細碎沙啞的聲響，像是無人聽見的哀鳴。
遍地皆是燒焦的殘骸，模糊難辨，是來不及逃離、被大火吞噬的村民。曾經煙火裊裊、人聲鼎沸的村落，如今只剩死寂與枯骨，再無半分人間煙火氣。
靈檸目光空洞，緩緩穿過殘破的屋舍與遍地焦屍，最終在整片村落燒毀得最為徹底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她的家。
原本規整的屋舍早已徹底坍塌，木質房梁盡數燒成黑灰，轟然塌落滿地。殘破的土炕孤零零立在廢墟中央，炕面上靜靜坐著三道焦黑的人影。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一對身形勻稱的中年男女。
大火吞噬了他們所有的樣貌、衣衫、輪廓，只餘下三具靜靜端坐的焦黑軀體，定格在這片燼土之上，無聲無息。
風穿過殘破的斷壁，嗚嗚作響，像是天地間最悲涼的泣訴。
靈檸靜靜佇立在院落中央，一動不動，久久凝望著土炕上的三道身影。
沒有崩潰，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良久，她微微垂首，單薄的身影在漫天黑煙中微微佝僂，心底無聲地叩拜、祈求。
神啊。
若你尚存悲憫，便請降下一場甘霖。
洗淨這片土地的焦黑，沖刷滿地的枯寂與傷痕。
讓這座覆滅的村落，讓所有含冤而逝的故人，順著潺潺河流，漂向遠方，得以安息。
神啊。
我願長跪不起，歲歲祈福，生生不倦。
只求一場落雨，渡我故土，安我至親。
風再次吹過，捲動她破敗的衣角，也捲走了這無聲的、卑微到極致的祈願。
漫天黑煙依舊籠罩，晴空無雲，無雨，無風，無悲憫。
滿目燼土，再無歸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