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勇者」
據說，深山迷霧之中藏著一尊未名詭異。
流言在歸魂邸內外傳得沸沸揚揚，愈演愈烈。無人見過它的真容，可所有駭人傳聞都死死扣在它身上——屠戮山野修士，吞噬村鎮凡人，煞氣滔天、凶性莫測，是邊境人人談之色變的災厄。
歸魂邸外院人心惶惶，宗門接連派出數位修士探查，皆是有去無回。最終，三名修為臻至鍊氣巔峰的老牌長老，決意聯袂入山，除祟鎮邪，誓要徹底斬滅這尊為禍一方的詭異，還邊境一片安寧。
可自長老進山那日起，山中大霧不散，音訊全無。
整座歸魂邸都沉浸在惶恐與等待之中，無人不忌憚那尊傳聞里殺人無數的未名詭異。
唯有宋金，聽得心頭一片麻木，只剩一絲瀕死的<鍊氣二層——宋金>
他是歸魂邸最不起眼的弟子，資質平庸，修為低微，卡在鍊氣二層久久無法寸進。宗門之中，無人正視他一眼，同門同輩爭相抱團結友，論道修行、結伴歷練，唯獨他常年孤身一人。
無師青睞，無友相伴，無人待見，無人問津。
偌大宗門，萬千修士，竟無一人將他放在眼裡。
活著於他而言，是日復一日的冷落、孤寂與難堪，毫無半分趣味。
既然無人在意，那死了，總該有人記得吧？
抱著這般破罐破摔、只求一死的念頭，宋金握緊了手中一柄鏽跡斑駁的普通長劍，孤身一人踏入了那片吞噬數位修士、困住三名巔峰長老的深山迷霧。
山風凜冽，濃霧遮天蔽日，將天地籠成一片渾濁的灰白。林間死氣沉沉，沒有鳥獸啼鳴，只剩風聲嗚咽，像是亡魂低泣。
前路是凶詭盤踞的死地，是連鍊氣巔峰長老都難以抗衡的絕境。
可宋金眼底沒有半分畏懼，只有一種解脫般的漠然。
「勝則成，敗不悔。」
他低聲呢喃一句，聲音沙啞單薄，卻藏著極致的偏執。
若是能死在詭異手下，也算轟轟烈烈，勝過在宗門默默無聞、孤獨苟活一世。
腳步踏碎林間枯枝，少年提劍疾馳，衝破層層濃霧，朝著傳聞中詭異盤踞的核心區域，栽頭猛衝而去。
「呀————受死吧！！！」
悽厲的喝聲劃破山林死寂，宋金雙目赤紅，握緊長劍，蓄盡全身力氣，攜著必死的決絕，朝著濃霧深處悍然刺出一劍。
可劍鋒未至，漫天殺意驟然落空。
下一秒，宋金渾身一僵，所有動作瞬間定格，腦中轟然一片空白。
眼前的畫面，徹底顛覆了宗門所有的傳聞，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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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想中凶戾滔天、嗜血殺戮的恐怖場面全然不見。
霧氣散盡的林間空地上，那尊被整個歸魂邸冠以凶煞之名、殺人無數的未名詭異，正安靜佇立著。
它形貌依舊駭人，身軀枯瘦嶙峋，肌膚布滿斑駁褶皺，眉眼晦暗陰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灰霧，自帶一股詭譎陰森之氣，一眼望去，足以讓尋常修士心生畏懼、落荒而逃。
可此刻，這尊可怖的詭異毫無半分攻擊性。
它寬大的手掌之中，托著一縷瑩白溫潤的白色濃液，質地柔和，不帶絲毫煞氣，正小心翼翼地俯身，緩緩擦拭著三名圍坐在大樹下的長老身上的傷口。
三名歸魂邸鍊氣巔峰長老，哪裡還有半分宗門頂尖強者的威嚴？
個個渾身浴血，道袍破碎不堪，筋骨重創，氣息奄奄。其中兩名長老雙目緊閉，徹底陷入深度昏迷，胸口微弱起伏，堪堪吊著一絲殘命；僅剩一名長老倚靠古樹樹幹，身軀劇烈顫抖，面色慘白如紙，拼盡最後力氣勉強維持著清醒。
兇險肅殺的死地，竟呈現出一幅詭異又平和的畫面。
凶名赫赫的詭異，在溫柔救治著重傷瀕死的人類修士。
短暫的死寂過後，那名殘存意識的長老看見持劍而立的宋金，急忙虛弱抬手，出聲制止，語氣滿是疲憊與愧疚：
「這位弟子別誤會……我等被山中狂暴戾氣與亂流重創，瀕死之際，若非這位詭異出手施救，我等三人，早已命喪荒山。」
他重重長嘆一聲，眼底滿是懊悔與釋然，聲音嘶啞無力，帶著無盡唏噓：
「我等世人，盡數誤會這位詭異了……此詭名為耕農，無凶性、不嗜殺，一生唯以耕耘種田為執念。世道更迭，良田荒蕪，農事斷絕，大霧封山隔絕天地，它只怕是世間最後一個耕農，守著荒山寸土，從無害人之心……所謂屠戮生靈、為禍邊境，皆是世人以訛傳訛的污衊罷了。」
話音落下，名為耕農的詭異緩緩抬眸，枯暗的目光落在孤身一人、氣息單薄的宋金身上。
它察覺到了少年身上的孤寂，感受到了他眼底深處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落寞與格格不入。
千萬年來，它獨守荒山，耕耘荒土，與世隔絕，被世人妖魔化，被眾生忌憚唾棄，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眼前這個低階修士，修為低微，孤身赴死，滿身落寞，亦是世間孤獨之人。
同是世間無人待見、無人相伴的孤影。
耕農枯瘦的嘴角微微牽動，發出晦澀沙啞、不成章法的呢喃，語氣溫柔又純粹：
「朋友……都是——好朋友。」
它放下了所有戒備，褪去了一切詭譎，向宋金，伸出了唯一的善意。
風停霧靜，林間一片寂然。
宋金僵在原地，提劍的手臂微微顫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原來……你也不受待見。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和我一模一樣的人。
不，是和我一模一樣的詭。
一樣的孤獨，一樣的落寞，一樣被世人誤解、唾棄、孤立，終生無友、無依無靠。
它沒有害人，它心懷善意，它只是想守著一方荒田，只是想擁有一個朋友。
三名瀕死的長老，親眼見證了它的善良，知曉了世人所有的誤解與謠言。
只要今日三人活著走出深山，歸魂邸所有流言便會不攻自破，耕農的污名會被洗去，它再也不用背負凶詭罵名，孤獨度日。
可……………
溫熱的詭血濺上宋金的衣擺，冰涼刺骨。
他面無表情，抬手穩穩提起耕農冰冷的屍體，目光掃過樹下氣息斷絕、徹底沒了生機的三名長老。
善意、恩情、真相、同病相憐……
全部埋葬在這片深山迷霧之中。
從此，世間無人知曉耕農的善良，無人知曉這場天大的誤會。
從此，世間只知——鍊氣二層少年宋金，獨闖詭地，斬殺屠戮眾生的絕世凶詭，為宗門除害，為邊境安民，犧牲巨大，功績無雙。
宋金孤身一人，踏著滿山殘霧，提著詭異屍體，一步步走出深山，朝著歸魂邸的方向緩緩歸去。
背影孤寂，步履沉穩，心底卻響徹偏執又瘋狂的低語：
「我宋金，要功…才有——朋友！！！」
……
長安街北，窄小攤位依舊，風吹兩根舊柱，對聯字跡蒼勁，歲歲如故：
天財地寶財源廣，
涉身險命不如此！
<宋金——鍊氣七層（隱至二層）>
錦旗滿壁，榮光加身。
無數弟子慕名而來，三塊靈石任選至寶，人人交口稱讚，聲聲皆是稱頌。
「宋先生大義！以身赴險，斬殺凶詭，廢儘自身根基，造福我等低階修士！」
「世間難得的英雄風骨，心懷蒼生，無私坦蕩！」
讚美聲此起彼伏，喧鬧熱烈，將他團團簇擁。
宋金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掛著溫和淡然的笑意，坦然接納所有的敬仰與追捧。
眼底深處，是無人窺見的冰冷與癲狂。
對。
我宋金——有朋友……很多很多的朋友！
流言在歸魂邸內外傳得沸沸揚揚，愈演愈烈。無人見過它的真容，可所有駭人傳聞都死死扣在它身上——屠戮山野修士，吞噬村鎮凡人，煞氣滔天、凶性莫測，是邊境人人談之色變的災厄。
歸魂邸外院人心惶惶，宗門接連派出數位修士探查，皆是有去無回。最終，三名修為臻至鍊氣巔峰的老牌長老，決意聯袂入山，除祟鎮邪，誓要徹底斬滅這尊為禍一方的詭異，還邊境一片安寧。
可自長老進山那日起，山中大霧不散，音訊全無。
整座歸魂邸都沉浸在惶恐與等待之中，無人不忌憚那尊傳聞里殺人無數的未名詭異。
唯有宋金，聽得心頭一片麻木，只剩一絲瀕死的<鍊氣二層——宋金>
他是歸魂邸最不起眼的弟子，資質平庸，修為低微，卡在鍊氣二層久久無法寸進。宗門之中，無人正視他一眼，同門同輩爭相抱團結友，論道修行、結伴歷練，唯獨他常年孤身一人。
無師青睞，無友相伴，無人待見，無人問津。
偌大宗門，萬千修士，竟無一人將他放在眼裡。
活著於他而言，是日復一日的冷落、孤寂與難堪，毫無半分趣味。
既然無人在意，那死了，總該有人記得吧？
抱著這般破罐破摔、只求一死的念頭，宋金握緊了手中一柄鏽跡斑駁的普通長劍，孤身一人踏入了那片吞噬數位修士、困住三名巔峰長老的深山迷霧。
山風凜冽，濃霧遮天蔽日，將天地籠成一片渾濁的灰白。林間死氣沉沉，沒有鳥獸啼鳴，只剩風聲嗚咽，像是亡魂低泣。
前路是凶詭盤踞的死地，是連鍊氣巔峰長老都難以抗衡的絕境。
可宋金眼底沒有半分畏懼，只有一種解脫般的漠然。
「勝則成，敗不悔。」
他低聲呢喃一句，聲音沙啞單薄，卻藏著極致的偏執。
若是能死在詭異手下，也算轟轟烈烈，勝過在宗門默默無聞、孤獨苟活一世。
腳步踏碎林間枯枝，少年提劍疾馳，衝破層層濃霧，朝著傳聞中詭異盤踞的核心區域，栽頭猛衝而去。
「呀————受死吧！！！」
悽厲的喝聲劃破山林死寂，宋金雙目赤紅，握緊長劍，蓄盡全身力氣，攜著必死的決絕，朝著濃霧深處悍然刺出一劍。
可劍鋒未至，漫天殺意驟然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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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散盡的林間空地上，那尊被整個歸魂邸冠以凶煞之名、殺人無數的未名詭異，正安靜佇立著。
它形貌依舊駭人，身軀枯瘦嶙峋，肌膚布滿斑駁褶皺，眉眼晦暗陰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灰霧，自帶一股詭譎陰森之氣，一眼望去，足以讓尋常修士心生畏懼、落荒而逃。
可此刻，這尊可怖的詭異毫無半分攻擊性。
它寬大的手掌之中，托著一縷瑩白溫潤的白色濃液，質地柔和，不帶絲毫煞氣，正小心翼翼地俯身，緩緩擦拭著三名圍坐在大樹下的長老身上的傷口。
三名歸魂邸鍊氣巔峰長老，哪裡還有半分宗門頂尖強者的威嚴？
個個渾身浴血，道袍破碎不堪，筋骨重創，氣息奄奄。其中兩名長老雙目緊閉，徹底陷入深度昏迷，胸口微弱起伏，堪堪吊著一絲殘命；僅剩一名長老倚靠古樹樹幹，身軀劇烈顫抖，面色慘白如紙，拼盡最後力氣勉強維持著清醒。
兇險肅殺的死地，竟呈現出一幅詭異又平和的畫面。
凶名赫赫的詭異，在溫柔救治著重傷瀕死的人類修士。
短暫的死寂過後，那名殘存意識的長老看見持劍而立的宋金，急忙虛弱抬手，出聲制止，語氣滿是疲憊與愧疚：
「這位弟子別誤會……我等被山中狂暴戾氣與亂流重創，瀕死之際，若非這位詭異出手施救，我等三人，早已命喪荒山。」
他重重長嘆一聲，眼底滿是懊悔與釋然，聲音嘶啞無力，帶著無盡唏噓：
「我等世人，盡數誤會這位詭異了……此詭名為耕農，無凶性、不嗜殺，一生唯以耕耘種田為執念。世道更迭，良田荒蕪，農事斷絕，大霧封山隔絕天地，它只怕是世間最後一個耕農，守著荒山寸土，從無害人之心……所謂屠戮生靈、為禍邊境，皆是世人以訛傳訛的污衊罷了。」
話音落下，名為耕農的詭異緩緩抬眸，枯暗的目光落在孤身一人、氣息單薄的宋金身上。
它察覺到了少年身上的孤寂，感受到了他眼底深處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落寞與格格不入。
千萬年來，它獨守荒山，耕耘荒土，與世隔絕，被世人妖魔化，被眾生忌憚唾棄，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眼前這個低階修士，修為低微，孤身赴死，滿身落寞，亦是世間孤獨之人。
同是世間無人待見、無人相伴的孤影。
耕農枯瘦的嘴角微微牽動，發出晦澀沙啞、不成章法的呢喃，語氣溫柔又純粹：
「朋友……都是——好朋友。」
它放下了所有戒備，褪去了一切詭譎，向宋金，伸出了唯一的善意。
風停霧靜，林間一片寂然。
宋金僵在原地，提劍的手臂微微顫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原來……你也不受待見。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和我一模一樣的人。
不，是和我一模一樣的詭。
一樣的孤獨，一樣的落寞，一樣被世人誤解、唾棄、孤立，終生無友、無依無靠。
它沒有害人，它心懷善意，它只是想守著一方荒田，只是想擁有一個朋友。
三名瀕死的長老，親眼見證了它的善良，知曉了世人所有的誤解與謠言。
只要今日三人活著走出深山，歸魂邸所有流言便會不攻自破，耕農的污名會被洗去，它再也不用背負凶詭罵名，孤獨度日。
可……………
溫熱的詭血濺上宋金的衣擺，冰涼刺骨。
他面無表情，抬手穩穩提起耕農冰冷的屍體，目光掃過樹下氣息斷絕、徹底沒了生機的三名長老。
善意、恩情、真相、同病相憐……
全部埋葬在這片深山迷霧之中。
從此，世間無人知曉耕農的善良，無人知曉這場天大的誤會。
從此，世間只知——鍊氣二層少年宋金，獨闖詭地，斬殺屠戮眾生的絕世凶詭，為宗門除害，為邊境安民，犧牲巨大，功績無雙。
宋金孤身一人，踏著滿山殘霧，提著詭異屍體，一步步走出深山，朝著歸魂邸的方向緩緩歸去。
背影孤寂，步履沉穩，心底卻響徹偏執又瘋狂的低語：
「我宋金，要功…才有——朋友！！！」
……
長安街北，窄小攤位依舊，風吹兩根舊柱，對聯字跡蒼勁，歲歲如故：
天財地寶財源廣，
涉身險命不如此！
<宋金——鍊氣七層（隱至二層）>
錦旗滿壁，榮光加身。
無數弟子慕名而來，三塊靈石任選至寶，人人交口稱讚，聲聲皆是稱頌。
「宋先生大義！以身赴險，斬殺凶詭，廢儘自身根基，造福我等低階修士！」
「世間難得的英雄風骨，心懷蒼生，無私坦蕩！」
讚美聲此起彼伏，喧鬧熱烈，將他團團簇擁。
宋金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掛著溫和淡然的笑意，坦然接納所有的敬仰與追捧。
眼底深處，是無人窺見的冰冷與癲狂。
對。
我宋金——有朋友……很多很多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