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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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魂邸外院

  晨曦微熹,薄薄的白霧像一層輕柔的紗幔,籠罩著整座歸魂邸外院。山間晨風吹散了深夜殘留的微涼,帶著宗門駐地獨有的淡淡靈氣,拂過青瓦屋檐,掠過窗欞木扉,最終落進一間雅致乾淨的獨院臥房之中。

  宋金便是在這片朦朧天光里緩緩睜眼。

  宿醉般的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入骨髓的自得與傲然。他慵懶地舒展四肢,骨節間發出幾聲細微的輕響,沒有半分修士晨起吐納靈氣的肅穆,反倒透著幾分閒散隨性。

  這間臥房,是外院獨一份的優待。

  尋常外門弟子,大多數人擠一間簡陋寮房,屋舍狹小,陳設簡單,僅夠打坐休憩、存放雜物。可他宋金的院落,寬敞通透,窗明几淨,屋內陳設雅致規整,最惹眼的,是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懸掛的各色錦旗。

  鎏金繡線的錦幅層層疊疊,鋪滿了素色牆面,幾乎沒有一絲空餘。

  「除祟有功,護佑外疆」「少年義勇,斬詭安境」「功鎮邪祟,德昭宗門」「以身涉險,利澤同門」……

  一幅幅錦旗色澤鮮亮,繡字恢弘,邊角綴著宗門特製的靈紋流蘇,微風輕拂,流蘇輕輕搖曳,淡淡靈光流轉不息,無時不刻不在無聲彰顯著這間屋子主人的赫赫戰功,昭示著旁人難以企及的無上榮光。

  這些,都是歸魂邸外院長老、乃至內院執事親自贈予他的殊榮。

  是整個外院,乃至半數內院弟子,都無比艷羨的榮耀。

  宋金抬眸掃過滿牆錦旗,眼底掠過一抹濃烈的得意,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心底的驕傲如同潮水般洶湧翻湧。

  我叫宋金,歸魂邸外院一名普通弟子,卻是整個外院無人不知、無人不敬重的英雄。

  別說區區外院,即便是森嚴高遠、強者如雲的內院,也有不少長老、核心弟子聽過我的名號,知曉我宋金的赫赫威名。

  旁人或許會好奇,我一介修為低微的外門弟子,憑什麼能坐擁這般殊榮,憑什麼能壓過無數苦修多年的同門,成為歸魂邸最負盛名的少年義士?

  答案很簡單,也足夠震撼。

  只因我殺了一尊足以傾覆外院、屠戮修士的恐怖詭異。

  沒人不清楚那場數月前席捲歸魂邸邊境的詭禍。那尊無名詭異來歷莫測,戾氣滔天,行蹤詭秘無常,生性殘暴嗜殺,出山之後便肆虐山野村鎮,屠戮無數凡人與低階修士,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方圓百里生靈塗炭,怨氣凝聚不散,一度讓整個歸魂邸邊境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為除此禍,宗門不惜動用底蘊,派出三位坐鎮外院、半步踏足鍊氣巔峰的老牌長老聯手圍剿。

  那三位長老,苦修數十年,功法渾厚,閱歷深厚,手段老辣,在外院已是頂尖戰力,尋常邪祟詭異見之無不望風而逃。可誰也未曾料到,那詭異的實力遠超預估,詭術陰毒無解,肉身堅不可摧,纏鬥三日三夜,三位鍊氣巔峰長老盡數隕落,盡數葬送在詭異的毒手之下,連一具完整屍骨都未曾留下。

  消息傳回宗門,內外院盡數震動,人心惶惶,無數弟子心生畏懼,無人再敢輕易涉足邊境,生怕淪為詭異的口糧。

  就在整個歸魂邸束手無策、束手待斃之際,是我宋金,挺身而出。

  沒有驚天修為,沒有絕世法寶,僅憑一腔孤勇與極致機敏,找准詭異破綻,以最巧妙、最出其不意的手段,硬生生將這尊屠戮無數修士、連三位巔峰長老都無可奈何的恐怖詭異,徹底斬殺,根除了邊境大患,保一方安寧。

  想到此處,宋金眼底的傲然更甚,胸膛不自覺高高挺起。

  若是旁人立下這般不世奇功,必然修為高深、天賦卓絕,受人敬仰理所當然。

  可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掌心微弱稀薄、近乎孱弱的靈氣波動,忍不住低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自得,幾分無人能懂的通透。

  「嘿嘿嘿,鄙人不才,僅有鍊氣二層。」

  鍊氣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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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眼整個歸魂邸,隨便拉一個剛入門的新晉弟子,修為都未必比他低。

  在外門弟子人人埋頭苦修、爭相突破境界、爭搶宗門資源的世道里,鍊氣二層的修為,卑微到塵埃里,隨手可碾,不值一提。

  可就是這區區鍊氣二層的修為,斬了連三位鍊氣巔峰長老都奈何不得的絕世凶詭,救下了整個歸魂邸外院!

  世間之事,便是如此荒誕,又如此公道。

  那場死戰之後,他看似毫髮無損歸來,實則根基徹底崩壞。詭異的陰毒戾氣侵入經脈骨髓,摧毀了他的修煉根基,堵塞了靈氣運轉通道,從此以後,他修行再無寸進,終生困死鍊氣二層,再無突破可能。

  他廢了修行前路,卻換來了整個外院的安寧。

  外院長老感念他捨身護宗的大義,愧疚於他此生修為盡廢的遭遇,對他極盡偏愛與優待。

  宗門寶庫中的低階靈寶、護身法器、驅邪玉佩、聚靈飾品,源源不斷送入他的院落,皆是尋常弟子求之一生都未必能得的寶物。長老們更是時常感慨惋惜,逢人便贊他義勇無雙、大義千秋,久而久之,宋金的英雄之名,徹底紮根在所有弟子心中。

  沒人敢因他修為低微而輕視半分,所有人都記得,這個終生困於鍊氣二層的少年,曾以凡微之軀,扛起了整個外院的生死安危。

  晨風吹散最後一縷白霧,日上三竿,天光徹底明朗。

  宋金隨手攏了攏身上乾淨的宗服,收起眼底的感慨與傲然,推門走出院落,步履閒散,悠然朝著歸魂邸長安街北部走去。

  那裡,有他常年不變的小小攤位。

  長安街是歸魂邸外院最熱鬧的街市,兩側商鋪林立,靈材、丹藥、法器、符籙攤位排布整齊,往來弟子絡繹不絕,人聲鼎沸,靈氣與煙火氣交織相融,熱鬧非凡。無數修士穿梭其間,或挑選資源,或閒談論道,處處透著修仙宗門的鮮活氣息。

  而在街市北端最偏僻的角落,沒有精緻鋪面,沒有遮擋門窗,一方露天窄位,簡陋得格格不入,卻日日都是整條街市最熱鬧的地方。

  兩根老舊木柱立在攤位兩側,柱身被歲月煙火熏得微微發黑,上面貼著一副經年不換、字跡遒勁的對聯,歷經風吹日曬,依舊清晰醒目:

  天財地寶財源廣,

  涉身險命不如此!

  短短十四字,道盡了宋金如今的心境,也道盡了所有修士求道路上的無奈。

  修仙問道,步步涉險,斬詭除魔,生死無常,多少天賦卓絕之輩埋骨山野,多少苦修多年的修士一朝隕落。縱得無盡天財地寶,縱修得通天大道,終究抵不過現世安穩、錢財快活。

  宋金走到攤位前,熟練地抬手拂去木台上的薄塵。

  寬大的木台之上,琳琅滿目的寶物整齊陳列。溫潤護身玉佩、靈光內斂的低階法器、穩固心神的靈木飾品、輔助打坐的聚靈小件、祛除陰邪的符籙寶器……每一件都是宗門賞賜的正經寶物,品相上乘,靈氣充裕,對低階修士而言皆是實打實的好物。

  他抬眼看向越聚越多的人群,唇角揚起爽朗肆意的笑意,運起些許靈氣,聲音清亮地傳遍四方,帶著獨有的灑脫與坦蕩:

  「來來來,諸位同門看好了!世間修行寶物皆伴兇險,強求天賦、苦求境界,不如安穩度日!今日我宋金擺攤,規矩照舊——只要三枚靈石,台上所有寶物,隨便挑、隨便選!絕不抬價,絕不糊弄!」

  清亮的話音落下,街邊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歡呼與稱讚,喧鬧聲瞬間蓋過街市其餘聲響。

  早已聞訊趕來的低階修士、散修弟子們熟門熟路地排起長隊,隊伍順著街邊蜿蜒拉長,人人臉上都是欣喜與敬重。

  眾人早已習慣了這位少年英雄的大方,每日準時趕來撿這份天大的便宜。

  隊伍前方,一名身著粗布宗服、修為低微的外門散修拿起一枚靈光溫潤的護身玉佩,愛不釋手,忍不住由衷讚嘆:「宋先生當真是世間最大氣之人!這些寶物皆是宗門賞賜的護身至寶,隨便一件在外鋪都要數十上百靈石,如今僅需三枚靈石便肯出讓,屬實是虧本饋贈,造福我等底層修士!」

  旁邊一名年長些的弟子連連點頭,滿臉唏噓,接過話茬:「可惜啊,天妒英才。誰能忘了當初那場詭禍?三位巔峰長老隕落,整個外院岌岌可危,是宋先生挺身而出、以身犯險。那場大戰之後,宋先生根基盡毀,再也無法修行,何其可惜!」

  「誰說不是呢!宗門給再多防身寶物又如何,修行路斷,此生再無仙途,倒不如換些靈石,落得現世快活自在。」

  人群中有人心生疑惑,低聲問道:「既然宋先生缺靈石,以先生的功績,只需開口,宗門必然鼎力相助,要多少靈石沒有?何必日日擺攤虧本售賣至寶?」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周圍眾人的紛紛反駁。

  「你這就不懂了!宋先生這是大義!」

  「是啊!宋先生心善,知曉我等底層散修資源匱乏、修煉艱難。宗門賞賜的寶物於他而言,已是無用之物,他不願私藏,更不願恃功牟利,只以極低價格出讓,就是想成全我們這些低階修士!」

  「身居大功卻不恃寵而驕,身懷至寶卻不獨享私利,甘願自降身段擺攤讓利,這等胸襟格局,我輩遠遠不及!」

  一聲聲讚嘆、一句句共情,源源不斷落入宋金耳中。

  他站在攤位後方,聽著眾人交口稱讚的大義之名,臉上掛著溫和淡然的笑意,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無人看透的通透與自嘲。

  風吹過街巷,拂動他的衣擺,也吹動了滿街的稱頌。

  是啊。

  我宋金……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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