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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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魂邸煙火·活著

  歸魂邸,毗鄰宗門結界而立,是夾縫中滋生的修士城鄉。

  此地游離在正統宗門規則之外,又被仙門結界的餘威牢牢桎梏,看著與凡塵世間的尋常城池別無二致。青石板鋪就的長街縱橫交錯,錯落的木屋青磚黛瓦,街邊酒肆茶坊林立,攤販沿街羅列,煙火裊裊,人聲喧沸。可這片看似安穩的土地,容納的從不是得道仙修,盡數是被大宗門淘汰、摒棄的修士。

  或是根骨庸劣,修行數年寸步未進,被宗門逐出門牆;或是觸犯宗規、身負小過,除名放逐,無處容身;或是天資耗盡、修為停滯,被仙途徹底拋棄的落魄修者。

  他們被仙道捨棄,卻又放不下一身修行,不願墜落凡塵做一介普通人,最終盡數匯聚於此。

  故而這座城,生來便帶著割裂的矛盾。

  它有凡塵鄉土的溫熱煙火,街頭巷尾藏著最質樸的人間百態,晨有炊煙破曉,暮有燈火歸人;卻也藏著修仙界最野蠻的無序與荒蕪。沒有宗門律法管束,沒有天道規矩制衡,弱肉強食、盜劫強取是此地默認的生存法則。溫良與兇狠共生,煙火與廝殺並存,溫柔的市井皮囊之下,藏著無數掙扎求生的落魄靈魂。

  白塵踏過結界邊緣的模糊界線,第一次真正踏入這座游離於仙凡之間的城池。

  微涼的風卷著街邊的熱氣撲面而來,混雜著糖炒果子的甜香、酒館的酒香、街邊草木的青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屬於修士靈力碰撞過後的微弱濁氣。

  入目皆是鮮活的人。

  長街之上,往來行人步履匆匆,衣衫新舊不一,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淡淡的靈力波動,卻無半分宗內弟子的清正超然。沿街攤販盡數鋪開了鋪面,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層層疊疊,撞在街巷兩側的屋牆上,又紛紛迴蕩開來。

  路口的糖葫蘆老漢佝僂著脊背,花白的鬍鬚垂在胸前,布滿老繭的老手嫻熟地轉動著竹籤,鮮紅的山楂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亮光。他嗓門沙啞卻洪亮,一聲聲叫賣,穿過熙攘的人群,落在寂靜佇立的白塵耳中。

  兩側的點心鋪、雜貨鋪、法器小鋪門戶大開,掌柜的倚在門框邊,熱情地招攬著往來過客。行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有衣衫襤褸、面帶風霜的落魄修士,有提著粗布食盒、步履安穩的尋常城民,有少年修士嬉笑打鬧穿過長街,也有獨行之人眉眼沉鬱,步履匆匆,眼底藏著數不盡的疲憊與防備。

  喧囂、熱鬧、瑣碎、鮮活。

  這一切尋常至極的市井景象,卻是白塵在死寂陰冷的土塞深淵裡,從未見過的模樣。

  土塞只有無盡的黑霧、荒蕪的枯骨、永不停歇的陰風,是死寂、是冰冷、是無邊無際的孤寂荒蕪。那裡沒有聲響,沒有色彩,沒有溫度,更沒有這般熱騰騰、沉甸甸的人間氣息。日復一日,唯有黑暗吞噬視線,唯有死寂纏繞神魂,他所見的,唯有掙扎的殘魂、潰爛的濁氣、永無終結的孤寂。

  可眼前的歸魂邸,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寫滿了兩個字——活著。

  白塵靜靜立在街頭,一襲素衣立於喧鬧人海之中,格格不入,宛若游離在這世間之外的孤魂。他澄澈的眼眸輕輕顫動,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一切,眼底盛滿了全然的陌生與動容。

  「這…便是煙火嗎?」

  他低聲輕喃,嗓音輕淺,帶著一絲茫然,一絲悸動,還有一絲從未有過的溫熱。

  從前的他,困於土塞深淵,生於黑暗,長於荒蕪,對「活著」的認知,僅僅是不被黑霧吞噬、不被濁氣潰爛、殘魂不散、意識猶存。他以為活著,就是熬過無盡孤寂,就是在黑暗中勉強存續,就是麻木地等待未知的宿命。

  可此刻親眼所見,他才恍然知曉,活著從不是勉強存續的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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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著,是老漢指尖晃動的糖葫蘆,是市井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是街巷裊裊升起的炊煙,是凡人煙火的溫熱細碎。

  他目光緩緩遊走,將人間百態一一納入眼底。

  不遠處,一對布衣夫妻守著小小的麵食攤,丈夫揉面擀麵,動作嫻熟利落,妻子端面遞湯,眉眼溫柔,偶爾低聲說笑幾句,平淡的日常里藏著安穩的暖意。桌前落座的修士,褪去了仙修的孤傲,捧著一碗熱面大口吞咽,眉眼間的疲憊被滾燙的煙火稍稍撫平。

  街角,幾個年幼的孩童追逐嬉鬧,手中拿著簡易的木質玩具,跑跳間笑聲清脆,純粹又熱烈。他們的父母曾是被宗門淘汰的修士,沒能踏上仙途,便在此落地生根,褪去修行執念,只求安穩度日,歲歲平安。

  可溫熱煙火的背後,白塵也清晰看見了這座城池藏不住的瘡痍與殘酷。

  轉過熱鬧的主街,偏僻的巷道里,景象驟然凜冽。

  衣衫破敗的修士蜷縮在牆角,周身靈力紊亂渙散,面色蒼白憔悴,早已沒了修行之人的風骨。他們或是修行走火傷及根基,或是被劫賊掠奪一空,身無長物,只能靠著旁人施捨的殘羹冷炙勉強存活。眼底沒有光亮,沒有期許,只有熬不盡的疲憊與對生存的卑微渴求。

  偶爾有身著勁裝、氣息兇悍的修士結伴穿行,步履張揚,眼神凌厲,掠過街巷之時,攤販皆會下意識收斂聲響,路人紛紛側身避讓。

  無人管束的地界,從無絕對的安穩。

  方才還笑語喧囂的巷口,轉瞬便響起低聲的爭執。不過是一件低廉的劣質法器,兩名落魄修士便拔劍對峙,靈力暗涌,劍刃寒光凜冽。沒有宗門戒律的制裁,沒有天道公道的評判,弱肉強食,勝者方能留存,敗者便只能流離失所,甚至殞命街頭。

  片刻之後,爭執落幕,落敗者捂著傷口狼狽退走,滿身塵土,隱忍不語,連一句控訴都不敢發出。

  白塵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驟然通透。

  這便是歸魂邸,也是最真實的人間。

  沒有宗門之內非黑即白的規矩,沒有仙途之上純粹的修煉與爭鋒。這裡的所有人,無論是溫良謀生的攤販,還是兇悍掠奪的劫匪,無論是安穩度日的凡人,還是苟延殘喘的廢修,眾生百態,殊途同歸——皆在拼命活著。

  被宗門遺棄的修士,放不下仙途,融不回凡塵,在仙凡夾縫裡掙扎,為了一口靈力滋養、一席安身之地拼盡全力。

  市井謀生的凡人,無修行傍身,無天道眷顧,在煙火人間裡奔波,為三餐溫飽、歲歲安穩歲歲操勞不休。

  有人在溫柔煙火里安穩度日,有人在殘酷夾縫裡艱難求生。

  可無論體面或是狼狽,高貴或是卑微,順遂或是艱難,他們都在認真地、執拗地活著。

  白塵站在人潮之中,周身人聲喧囂,煙火溫熱,一點點熨帖了他生於黑暗、長於孤寂的荒蕪神魂。

  他在土塞的歲月,活著是煎熬,是折磨,是無盡的等待與迷茫。黑暗困住他的身軀,孤寂禁錮他的神魂,他的存續,只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消耗,從未有過此刻鮮活的溫度。

  可今日,他終於讀懂了「活著」真正的含義。

  活著,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仙途登頂,不是縱橫四海的無上鋒芒。

  活著,是絕境裡的不肯放棄,是平凡里的歲歲堅守。是攤販日復一日的守攤謀生,是孩童無憂無慮的嬉笑打鬧,是落敗修士忍辱負重的苟全,是市井人間生生不息的溫熱與韌勁。

  仙門有仙途的廝殺博弈,凡塵有凡塵的悲歡奔波,夾縫之城有夾縫的掙扎求生。眾生皆苦,眾生皆拼,眾生皆在好好活著。

  風再次拂過長街,捲起街邊的糖香與煙火氣,輕輕拂過白塵的衣袂。

  他眼底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通透而深沉的動容。

  原來人間最珍貴的從不是巔峰戰力、無上修為,而是這般最樸素、最堅韌的煙火人生。

  前世今生,無數糾葛纏身,因果枷鎖重重疊疊,黑霧、殘魂、宿命、劫難,始終將他裹挾在無盡的黑暗與紛爭之中。他一路沉浮,一路對抗,一路掙扎,只為掙脫宿命的桎梏,卻從未真正明白,掙脫一切的意義,不過是為了好好活著。

  為了見人間煙火,為了感世間溫熱,為了掙脫黑暗,為了擁有這般鮮活、熱烈、滾燙的人生。

  長街依舊喧囂,煙火依舊綿長。

  白塵緩緩抬眸,望向這片容納了所有落魄、所有平凡、所有掙扎與溫柔的城池,心底無聲落下一句默念:

  原來,這就是活著。

  不問仙凡,不分貴賤,不畏浮沉,萬般皆苦,萬般皆韌,萬般,皆有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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