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寄生
那道盤踞在迷霧河底的詭異存在，緩緩剝離自身所有形態。
它早已不是血肉之軀，從歲月崩塌的那一刻起，軀殼、筋骨、生機就早已徹底消亡，留存世間的只剩一縷懸空飄蕩的殘魂。世人皆剝血肉為殼，可它一無所有，此刻層層剝落的，是它常年凝鑄、如同實體一般的靈魂軀殼。
一層又一層泛著幽暗霧光的魂體輪廓緩緩掀開、褪去，空空蕩蕩，內里一無所有，只剩純粹、冰冷的魂體本源。
沒有炸裂的異象，沒有驚天的動靜，一切安靜得近乎詭異。
這片魂殼輕飄飄懸在虛空，緩緩貼向下方沉寂已久的少年軀體。接觸的瞬間，沒有生硬的擠壓，反倒像冬日冰雪遇溫消融，絲絲縷縷、無聲無息地吸附、滲透、融入少年的皮肉與神魂之中。
明明是外物附體，卻沒有半分排斥感。
只是一點點沒入肌理，徹底消失無蹤，完完全全與這具死透的軀體融為一體。
層層魂殼盡數渡出之後，那尊詭異存在再也沒有半點形體。
虛空之中，僅剩下一顆孤零零的頭顱，靜靜懸浮在幽暗的河水迷霧裡。
它緩慢轉動，對準少年平躺的軀體，一點點靠近，最終穩穩貼合少年的眉心，徹底相融，歸於沉寂。
寂靜許久。
「呼——————」
一聲綿長的吐息，從早已停止生機的胸腔里艱難溢出。
死寂的軀體，重新擁有了呼吸的動靜。少年的胸口緩緩起伏，一下、又一下，從微弱至極的微動，慢慢變得深重、貪婪。他大口大口吞吐著周遭充斥四周的霧氣，不是空氣，是這片永恆霧墟獨有的迷濛濁氣，盡數被他的軀體強行吸納。
「咳！！！」
突兀的幾聲劇烈咳嗽，狠狠震動了他全身僵硬的筋骨。
卡死的氣血、停滯的生機、潰散的神魂，在這幾聲咳嗽里徹底回籠。死寂的肉身徹底被喚醒，冰冷的四肢慢慢回暖，沉重的眼皮微微顫動。
少年費力抬眼，徹底睜開了沉寂許久的雙目。
四周白茫茫一片，迷霧層層疊疊封鎖視野，伸手不見五指，昏暗、壓抑，死寂籠罩一切。
他怔怔看著眼前無盡迷霧，腦子昏沉又清醒，低聲喃喃自語：「嗯…我…應該是活了。」
腦袋深處跟著傳來一陣陣持續的嗡鳴，像是神魂剛歸位的拉扯感，鈍重又發麻。他抬手輕輕按住太陽穴，慢慢消化腦海里殘留的所有記憶與感知，繼續低聲開口，語氣平淡，沒有劫後餘生的狂喜，只有看透生死的漠然。
「真是奇妙的感覺。死亡原來真的不是一瞬間的事。」
他死之前，意識並沒有立刻消散。
他清清楚楚記得，自己耗盡體力倒下去、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之後，依舊能聽清外界所有動靜。聽得見三個大漢的怒罵、閒談，聽得見架子車滾動的吱呀聲響，聽得見他們商議著要將他入土為安。
他全程清醒，全程旁觀了自己的死亡與後事。
「我竟然清晰聽到了死後的聲音，好像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夜幕早已徹底落下。
整片迷霧區域沒有天光、沒有星月，只有無邊無際的昏暗與死寂。這裡沒有喧囂，沒有人聲，沒有勞作的嘈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緩慢的心跳聲。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死過一次，他的心性徹底變了。
沒有不甘，沒有怨恨，沒有僥倖活下來的慶幸。
他太清楚自己的命，也太清楚這片世道的規則。
少年望著茫茫白霧，神色冷得徹底，緩緩吐出一句話，聲音輕，卻字字堅定，藏著他最根本的利己本心。
「活？又能如何，一介草寇，不惜命。」
他生來就是底層苦役，命如草芥，輕如塵埃。
生來就是被壓榨、被消耗、被隨意丟棄的命。死了，也就死了，沒人記得，沒人在意。三個大漢已經算了算是很有人情味了。
隨即，他話鋒一轉，眼底多了一層冷靜的權衡，是交易，是共贏，是他唯一願意接納的存續方式。
「不過，我可以幫助你，重新有一副新的身體…因為我——惜命。」
他口中的「你」，自然是方才剝離魂殼、與他相融的那道殘魂。
他惜命，想要好好活下去，再也不要做任人拿捏、任人耗死的草寇；
話音落下的瞬間，少年漆黑的瞳孔里，驟然泛起一圈圈流轉的紫光。
視線瞬間破開層層迷霧，所有遮擋盡數消失。
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霧區，在他眼裡瞬間亮如白晝，沒有半點阻礙，萬物輪廓清晰無比。
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世人傳得神乎其神、人人避之不及的生命禁區，根本不是想像中那般荒蕪恐怖。
這裡綠植瘋長，草木層層疊疊，茂密得超乎想像，遠比外界荒漠貧瘠的土地繁盛百倍。
可整片區域，安靜得可怕。
滿眼鮮活綠意，卻沒有半分生機流動。
沒有蟲鳴，沒有獸吼，沒有活物走動的動靜。
茂盛的草木是死的，流動的迷霧是冷的，整片地界看似鮮活，實則是一片徹徹底底的死地。
死寂，荒蕪，空蕩。
他抬眼，透過層層朦朧霧氣，望向迷霧之外的世界——那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那片荒漠土寨。
可笑又諷刺的是：
裡面的人困在貧瘠荒漠裡日復一日苦熬，對外界一無所知，對迷霧滿心恐懼；
而人人畏懼的死地，反倒成了唯一乾淨、安靜、無人打擾的地方。
少年站在原地，心底湧上來一陣茫然。
他活過來了，可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依舊記得往日的生活：天不亮起身，日復一日幹著看不到盡頭的苦役，做著模糊又繁重的活計，熬干氣血、熬盡性命，最後無聲死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去。
要不要回到那個土寨，繼續做一名任人驅使的草寇，重複從前看不到頭的麻木日子。
還是遵守剛剛的交易，好好修行，滋養體內殘魂，一步步幫它重塑魂體、重獲新生。
他答應了這場交易，可他心裡清楚，萬事無絕對。
幫殘魂復活這件事，未必一定能成，途中或許會失敗，或許會橫生變故，或許最後一場空。
可哪怕有風險，這也是他唯一的新路。
遲疑片刻，少年終於抬步，緩緩向前走動。
身體傳來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從前常年勞作積累的疲憊、酸痛、沉重感一掃而空，四肢舒展，渾身通透。
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流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充盈、磅礴。
仿佛身體裡藏著無窮無盡、用之不竭的氣力。
他能清晰感知到，這股力量一直在緩慢消耗，可周遭的迷霧、天地間游離的氣息，又會源源不斷被他的軀體吸納填補。
消耗、吸收、循環往復，從不枯竭。
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狀態。
他順著迷霧邊緣緩步前行，一步步穿透厚重霧層。
隨著走出霧墟範圍，眼底流轉的淡淡紫光緩緩褪去，超凡的透視視野慢慢恢復常態。
視線徹底清晰的一刻，他看清了腳下的場景。
腳下是湍急的河流，正是他當初累死之後，被架子車運送、意外滑落沉淪的迷霧河。
再抬眼向下望去，夜色深沉，漆黑籠罩大地。
荒漠之上，一片低矮破舊的土房密密麻麻鋪開，零零散散的燈火微弱搖曳。
那是他生活數年的土寨。
無數和他一樣的底層草寇，就地而臥，以天為被、以地為床，擠在簡陋的土屋旁、空地上，麻木休憩，等著第二天繼續無休止的勞作。
黑燈瞎火的深夜，普通人放眼望去只會一片漆黑，可他依舊能清晰看清下方所有人的輪廓、動靜。
這一刻，少年心裡驟然警覺，
他竟然在這黑燈瞎火中清晰地看見了下面的人們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景象。
他不一樣了。
他應該是踏入了一種從未觸及的境界，就像那些高高在上、可以輕易抵抗低級怪異、俯瞰凡人的修仙者。
它早已不是血肉之軀，從歲月崩塌的那一刻起，軀殼、筋骨、生機就早已徹底消亡，留存世間的只剩一縷懸空飄蕩的殘魂。世人皆剝血肉為殼，可它一無所有，此刻層層剝落的，是它常年凝鑄、如同實體一般的靈魂軀殼。
一層又一層泛著幽暗霧光的魂體輪廓緩緩掀開、褪去，空空蕩蕩，內里一無所有，只剩純粹、冰冷的魂體本源。
沒有炸裂的異象，沒有驚天的動靜，一切安靜得近乎詭異。
這片魂殼輕飄飄懸在虛空，緩緩貼向下方沉寂已久的少年軀體。接觸的瞬間，沒有生硬的擠壓，反倒像冬日冰雪遇溫消融，絲絲縷縷、無聲無息地吸附、滲透、融入少年的皮肉與神魂之中。
明明是外物附體，卻沒有半分排斥感。
只是一點點沒入肌理，徹底消失無蹤，完完全全與這具死透的軀體融為一體。
層層魂殼盡數渡出之後，那尊詭異存在再也沒有半點形體。
虛空之中，僅剩下一顆孤零零的頭顱，靜靜懸浮在幽暗的河水迷霧裡。
它緩慢轉動，對準少年平躺的軀體，一點點靠近，最終穩穩貼合少年的眉心，徹底相融，歸於沉寂。
寂靜許久。
「呼——————」
一聲綿長的吐息，從早已停止生機的胸腔里艱難溢出。
死寂的軀體，重新擁有了呼吸的動靜。少年的胸口緩緩起伏，一下、又一下，從微弱至極的微動，慢慢變得深重、貪婪。他大口大口吞吐著周遭充斥四周的霧氣，不是空氣，是這片永恆霧墟獨有的迷濛濁氣，盡數被他的軀體強行吸納。
「咳！！！」
突兀的幾聲劇烈咳嗽，狠狠震動了他全身僵硬的筋骨。
卡死的氣血、停滯的生機、潰散的神魂，在這幾聲咳嗽里徹底回籠。死寂的肉身徹底被喚醒，冰冷的四肢慢慢回暖，沉重的眼皮微微顫動。
少年費力抬眼，徹底睜開了沉寂許久的雙目。
四周白茫茫一片，迷霧層層疊疊封鎖視野，伸手不見五指，昏暗、壓抑，死寂籠罩一切。
他怔怔看著眼前無盡迷霧，腦子昏沉又清醒，低聲喃喃自語：「嗯…我…應該是活了。」
腦袋深處跟著傳來一陣陣持續的嗡鳴，像是神魂剛歸位的拉扯感，鈍重又發麻。他抬手輕輕按住太陽穴，慢慢消化腦海里殘留的所有記憶與感知，繼續低聲開口，語氣平淡，沒有劫後餘生的狂喜，只有看透生死的漠然。
「真是奇妙的感覺。死亡原來真的不是一瞬間的事。」
他死之前，意識並沒有立刻消散。
他清清楚楚記得，自己耗盡體力倒下去、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之後，依舊能聽清外界所有動靜。聽得見三個大漢的怒罵、閒談，聽得見架子車滾動的吱呀聲響，聽得見他們商議著要將他入土為安。
他全程清醒，全程旁觀了自己的死亡與後事。
「我竟然清晰聽到了死後的聲音，好像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夜幕早已徹底落下。
整片迷霧區域沒有天光、沒有星月，只有無邊無際的昏暗與死寂。這裡沒有喧囂，沒有人聲，沒有勞作的嘈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緩慢的心跳聲。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死過一次，他的心性徹底變了。
沒有不甘，沒有怨恨，沒有僥倖活下來的慶幸。
他太清楚自己的命，也太清楚這片世道的規則。
少年望著茫茫白霧，神色冷得徹底，緩緩吐出一句話，聲音輕，卻字字堅定，藏著他最根本的利己本心。
「活？又能如何，一介草寇，不惜命。」
他生來就是底層苦役，命如草芥，輕如塵埃。
生來就是被壓榨、被消耗、被隨意丟棄的命。死了，也就死了，沒人記得，沒人在意。三個大漢已經算了算是很有人情味了。
隨即，他話鋒一轉，眼底多了一層冷靜的權衡，是交易，是共贏，是他唯一願意接納的存續方式。
「不過，我可以幫助你，重新有一副新的身體…因為我——惜命。」
他口中的「你」，自然是方才剝離魂殼、與他相融的那道殘魂。
他惜命，想要好好活下去，再也不要做任人拿捏、任人耗死的草寇；
話音落下的瞬間，少年漆黑的瞳孔里，驟然泛起一圈圈流轉的紫光。
視線瞬間破開層層迷霧，所有遮擋盡數消失。
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霧區，在他眼裡瞬間亮如白晝，沒有半點阻礙，萬物輪廓清晰無比。
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世人傳得神乎其神、人人避之不及的生命禁區，根本不是想像中那般荒蕪恐怖。
這裡綠植瘋長，草木層層疊疊，茂密得超乎想像，遠比外界荒漠貧瘠的土地繁盛百倍。
可整片區域，安靜得可怕。
滿眼鮮活綠意，卻沒有半分生機流動。
沒有蟲鳴，沒有獸吼，沒有活物走動的動靜。
茂盛的草木是死的，流動的迷霧是冷的，整片地界看似鮮活，實則是一片徹徹底底的死地。
死寂，荒蕪，空蕩。
他抬眼，透過層層朦朧霧氣，望向迷霧之外的世界——那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那片荒漠土寨。
可笑又諷刺的是：
裡面的人困在貧瘠荒漠裡日復一日苦熬，對外界一無所知，對迷霧滿心恐懼；
而人人畏懼的死地，反倒成了唯一乾淨、安靜、無人打擾的地方。
少年站在原地，心底湧上來一陣茫然。
他活過來了，可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依舊記得往日的生活：天不亮起身，日復一日幹著看不到盡頭的苦役，做著模糊又繁重的活計，熬干氣血、熬盡性命，最後無聲死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去。
要不要回到那個土寨，繼續做一名任人驅使的草寇，重複從前看不到頭的麻木日子。
還是遵守剛剛的交易，好好修行，滋養體內殘魂，一步步幫它重塑魂體、重獲新生。
他答應了這場交易，可他心裡清楚，萬事無絕對。
幫殘魂復活這件事，未必一定能成，途中或許會失敗，或許會橫生變故，或許最後一場空。
可哪怕有風險，這也是他唯一的新路。
遲疑片刻，少年終於抬步，緩緩向前走動。
身體傳來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從前常年勞作積累的疲憊、酸痛、沉重感一掃而空，四肢舒展，渾身通透。
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流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充盈、磅礴。
仿佛身體裡藏著無窮無盡、用之不竭的氣力。
他能清晰感知到，這股力量一直在緩慢消耗，可周遭的迷霧、天地間游離的氣息，又會源源不斷被他的軀體吸納填補。
消耗、吸收、循環往復，從不枯竭。
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狀態。
他順著迷霧邊緣緩步前行，一步步穿透厚重霧層。
隨著走出霧墟範圍，眼底流轉的淡淡紫光緩緩褪去，超凡的透視視野慢慢恢復常態。
視線徹底清晰的一刻，他看清了腳下的場景。
腳下是湍急的河流，正是他當初累死之後，被架子車運送、意外滑落沉淪的迷霧河。
再抬眼向下望去，夜色深沉，漆黑籠罩大地。
荒漠之上，一片低矮破舊的土房密密麻麻鋪開，零零散散的燈火微弱搖曳。
那是他生活數年的土寨。
無數和他一樣的底層草寇，就地而臥，以天為被、以地為床，擠在簡陋的土屋旁、空地上，麻木休憩，等著第二天繼續無休止的勞作。
黑燈瞎火的深夜，普通人放眼望去只會一片漆黑，可他依舊能清晰看清下方所有人的輪廓、動靜。
這一刻，少年心裡驟然警覺，
他竟然在這黑燈瞎火中清晰地看見了下面的人們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景象。
他不一樣了。
他應該是踏入了一種從未觸及的境界，就像那些高高在上、可以輕易抵抗低級怪異、俯瞰凡人的修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