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草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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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黃如鏽的殘陽死死壓在荒漠天際,漫天黃沙被曬得滾燙,裹挾著粗糲的熱風,一遍遍掃過這片貧瘠死寂的土地。

  低矮破敗的牛棚歪歪斜斜扎在土屋群落邊緣,枯朽的木欄早已被風沙侵蝕得開裂掉渣,縫隙間塞滿乾枯發硬的駱駝草。棚下積著厚厚的乾草與牲畜糞便,混雜著沙塵、汗臭與腐敗的怪異腥氣,沉悶地瀰漫在空氣里。

  少年蜷縮在牛棚最角落的陰影中,側身蜷縮,脊背微微弓起,像一株在絕境裡勉強紮根的枯草。

  他身上套著最粗劣的麻布衣,是用生麻硬生生搓線編織而成,布料粗糙堅硬,邊緣起滿毛邊,早已被風沙磨得發白,緊緊硌在單薄的皮肉上,勒出一道道淺紅的壓痕。經年累月的勞作與風沙,將布料浸透了塵土與汗漬,硬邦邦貼在身上,毫無暖意。

  腳上沒有鞋襪,只有一雙就地取材的乾草草鞋,以牧場上最常見的牛飼乾草揉擰編織,鬆散簡陋,堪堪裹住腳掌,根本擋不住荒漠的烈日與碎石。少年整張臉埋在臂彎里,沾滿厚厚的灰土,糊住了眉眼與鼻樑,只露出一截乾瘦蠟黃的下頜,單薄的胸膛隨著微弱至極的氣息微微起伏,睡得死寂又沉滯,仿佛連周遭的喧囂都無法驚擾他半分。

  「喂!小子,起來幹活了!」

  一聲粗啞暴戾的喝罵驟然炸開,劃破荒漠清晨的死寂。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漢踏步走來,渾身裹著厚重的粗布短褂,袖口褲腳磨得破爛,臉上蒙著髒舊布巾,只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戾氣十足的眼睛,渾身帶著常年勞作沉澱的塵土與蠻橫氣。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乾枯的硬樹枝,枯枝幹裂發脆,被他狠狠攥在手中,粗暴地捅、抖著少年蜷縮的身體。

  樹枝磕在少年單薄的脊背,發出沉悶的輕響,可地上的少年紋絲不動,依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呼吸微弱,沉睡不醒,如同徹底失了生機。

  幾番試探無果,大漢徹底沒了耐心,眼底的煩躁與戾氣翻湧上來,扯著嗓子厲聲怒罵:「起來了!!!媽的,平日裡也沒見你這麼貪睡!裝什麼死!!!」

  怒罵聲未落,他狠狠甩開手中枯枝,俯身抄起牆角立著的一把舊鐵鍬。鐵鍬鏽跡斑斑,木柄被汗水浸得發黑髮亮,冰冷的鐵鏟帶著荒漠清晨的涼意,被他毫無分寸地狠狠拍砸在少年的後背、肩頭。

  「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的牛棚里反覆響起,力道又重又急。

  棚里低頭啃食乾草的老牛受了劇烈驚擾,猛地抬頭,發出幾聲慌亂悠長的「哞哞」嘶吼,四蹄不安地刨動腳下沙土,卻終究早已習慣了這裡的暴戾與麻木,短暫躁動後,又垂首繼續咀嚼乾澀的草料。

  鐵鍬接連拍打數十下,少年依舊一動不動,連一絲掙扎、一聲悶哼都沒有。

  大漢動作一頓,心底莫名竄起一絲不對勁的寒意。他皺著眉彎腰,粗糙的大手狠狠扣住少年的肩膀,粗暴地將他蜷縮的身體翻轉過來。

  少年滿是塵土的臉龐徹底暴露在天光下,灰頭土臉,塵土嵌進皮膚紋路里,遮蓋了原本的眉眼樣貌。他雙目緊閉,長睫靜靜垂落,臉色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唇瓣乾裂泛青,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整個人安靜得詭異,沒有半點活人的生氣。

  大漢盯著少年死寂的睡顏看了片刻,常年混跡這片荒漠土寨的閱歷,讓他瞬間明白了一切。

  這不是貪睡,是熬死了。

  這片寸草難生的荒漠,沒有沃土,沒有甘泉,只有無盡風沙、苛役與飢餓。在這裡,底層苦役累死、餓死、熬死是最尋常的事,每日破曉出工,日暮而歸,耗盡血肉與氣力,最終悄無聲息死在角落,無人問津。

  大漢眼中的戾氣盡數褪去,只剩麻木的漠然。他鬆開手,直起身重重嘆了口氣,仿佛早已對這樣的生死司空見慣,見怪不怪。

  他不再理會地上的少年,轉身踱步離開,嘴裡散漫地哼著跑調的地方戲曲,沙啞粗糲的唱腔混著風沙聲,悠悠飄散在荒漠風裡,淡漠得像是方才逝去的,不過是一株不起眼的枯草,絕非一條鮮活人命。

  日頭緩緩西沉,滾燙的日光逐漸變得昏沉,漫天黃沙被染成暗沉的橘紅,壓抑的暮色徹底籠罩整片荒漠。

  白日外出勞作的苦役們陸陸續續歸來,一行人個個身形佝僂、面黃肌瘦,衣衫沾滿塵土破損不堪,腳步虛浮無力,每一步都透著極致的疲憊,渾身筋骨像是被徹底掏空,連抬手喘氣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清晨那名大漢混在人群中,依舊精神尚可,他抬手招呼身旁兩個同樣滿身塵土、滿臉倦容的漢子,三人合力推著一架老舊的木製架子車,軲轆乾澀,滾動時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異響,緩緩朝著牛棚方向走來。

  兩人彎腰俯身,指尖觸到少年冰冷單薄的軀體,輕輕將他架起、抬上木車。入手一片輕飄飄的冰涼,其中一人低聲喃喃,語氣里滿是疲憊與唏噓:「身子骨真輕啊……小小年紀熬得油盡燈枯,咱們天天累得半死,到頭來還要收拾這些後事,真是遭罪。」

  「別磨蹭了!」大漢眉頭一皺,出聲厲聲催促,語氣滿是不耐,「快快快,屍體放久了已經開始發僵發臭了,趕緊拉去埋了了事,辦完活哥幾個好好下河洗個澡,松松筋骨!」

  另外兩人一聽洗澡放鬆,瞬間掃去幾分疲憊,精神稍振,應聲笑道:「好嘞!不過這次可得找個淺點的河段埋!上次那幾個兄弟,就是埋得太近深水,半夜被水流沖跑,直接沉河淹死了,白丟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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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漢聞言嗤了一聲,滿臉無奈又忌憚地搖頭,抬眼望向遠方霧氣翻湧的天際,語氣帶著深深的敬畏與後怕:「這跟河水深淺有什麼關係?那群傢伙純粹是自己作死!仗著水性好,貪玩貪涼,游到河邊那片大霧裡頭去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驚懼,字字凝重:「你們都清楚那霧的邪性!那片迷霧地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兇險,尋常凡人沾一口霧氣,頃刻就會斷氣,就算是踏道的修仙者,貿然闖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不敢肆意妄為!」

  話音落時,三人已然推著架子車,緩緩朝著土寨後方走去。

  所謂的後山,根本無半點青綠生機,算不上山林,只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枯荒戈壁。遍地枯朽乾裂的胡楊木樁,枝幹發黑髮脆,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歪歪扭扭佇立在黃沙之中,滿目瘡痍,死寂荒蕪。

  整片人居之地,皆是黃沙夯築的低矮土房,牆體斑駁開裂,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零星摻雜著幾塊破舊木料勉強加固,搖搖欲墜,勉強遮風擋沙,是這片絕境裡僅存的容身之所。

  越往深處前行,周遭景象愈發詭異。

  身後是死寂枯黃的荒漠戈壁,寸草不生;前方地平線處,翻湧著一片厚重無垠的純白大霧,如同巨大的帷幕,橫亘天地之間,將世界硬生生割裂成兩半。

  以迷霧為界,內外堪稱兩個天地。

  霧區邊緣,荒蕪死寂漸漸褪去,植被肉眼可見地繁茂起來。蒼綠草木層層疊疊瘋長,幽深茂密,一條澄澈的河流蜿蜒穿梭其間,流水潺潺,水汽氤氳,與身後寸草不生、黃沙漫天的荒漠形成極致詭異的反差。

  可沒人敢貪戀這份生機。

  寨中人人心知肚明,這片看似生機盎然的霧區,是絕對的死亡禁地。

  霧氣之中藏著無名凶煞、詭異規則,體魄虛弱的凡人,哪怕只是靠近邊緣、吸入一絲細碎霧汽,都會心肺潰爛、生機斷絕,無聲無息暴斃而亡,從無例外。

  三人推著木車,一路沉默前行,很快抵達霧區邊緣的河流淺灘處。

  暮色沉沉,河水微涼,潺潺流水沖刷著岸邊沙石,霧氣在河面緩緩流動,朦朧縹緲,透著刺骨的陰冷。

  三人早已滿身塵土汗垢,渾身黏膩疲憊,此刻顧不得周遭的詭異氛圍,匆忙褪去身上破舊衣衫,縱身躍入冰涼河水。

  河水滌盪著滿身沙塵與疲憊,燥熱與酸痛瞬間消散,緊繃了整日的筋骨驟然放鬆,三人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渾身輕快無比,連日勞作的疲憊一掃而空,只顧著低頭清洗,閒談說笑,全然沒留意身後的架子車。

  河邊地勢本就傾斜,木車停放的位置恰好順著地勢微微歪斜,老舊鬆動的木板承受不住軀體重量,緩緩滑動。

  死寂躺在車上的少年,軀體順著傾斜的木板,一點點、無聲無息地滑落。

  「撲通——」

  一聲極輕的落水聲,被潺潺流水與人聲徹底掩蓋。

  少年單薄的身軀墜入微涼河水,沒有掙扎,沒有動靜,如同一片枯葉,順著平緩的水流,無聲漂動,一點點朝著那片禁忌白霧的深處飄去,徹底消失在三人的視野之外。

  流水緩緩裹挾著少年的軀體,不斷向霧區深處漂流。

  外界的微光越來越淡,四周被濃稠的白霧徹底籠罩,霧氣冰冷刺骨,帶著淡淡的腥甜詭異氣息。河水越來越深,浮力漸消,少年的身體漸漸下沉,一點點墜入幽暗的河底,最終輕輕落在鋪滿細沙的河床之上,徹底靜止不動,如同徹底隕落塵埃。

  死寂幽暗的河底,白霧瀰漫,水流緩滯,靜謐得沒有半點聲響。

  就在少年軀體徹底沉底、生機徹底消散的剎那。

  幽暗渾濁的河水驟然翻湧,一道龐大無比的陰影,自河床深處的黑暗裡緩緩浮現。

  那是一尊難以形容的龐然怪物。

  軀體宛若亘古巨蛆,臃腫肥厚,通體呈現暗沉的灰青色,表層布滿黏膩濕滑的褶皺皮膚,在幽暗河水中微微蠕動,散發著腐朽陰寒的詭異氣息。

  怪物沒有尋常生靈的四肢,唯獨尾部生長著一雙修長、蒼白、骨節分明的人類手臂。

  這雙手纖細卻有力,帶著跨越生靈界限的違和感,在渾濁水中緩緩抬起,精準無比地探下,穩穩托住少年冰冷單薄的軀體,將他緩緩從河底淤泥中撈起。

  龐大的蛆蟲軀體緩緩轉動,臃腫的頭顱正對少年,沉默對峙。

  下一瞬,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一幕驟然發生!

  怪物那顆碩大無比的頭顱,驟然從中間撕裂炸開!

  嗤啦——!

  血肉崩裂的刺耳聲響在水底沉悶炸開,暗綠色的腥臭血液噴涌而出,混雜著碎裂的內臟碎塊,在水中肆意彌散、翻滾,腥臭刺骨的氣息瞬間籠罩整片水域。

  龐大怪物的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流逝,臃腫的軀體迅速乾癟、僵硬,徹底失去所有動靜,淪為一具死寂的空殼。

  而從那炸裂的頭顱血肉之中,一道虛幻縹緲的人形光影,緩緩踏步走出。

  那是一道近乎透明的魂體,身形修長,輪廓模糊,通體呈淡白色,光影飄忽不定,虛實難辨。魂體極為虛弱,周身靈光黯淡渙散,微微飄動間都在不斷逸散細碎光點,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徹底湮滅。

  殘魂懸浮在水中,低頭凝視懷中毫無生機的少年軀體,目光掃過少年身上粗糙破舊的麻衣草鞋,看著這具飽經風霜、被俗世苦役徹底拖垮的凡人軀殼,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無盡疲憊與滄桑,輕輕喃喃自語。

  「這身粗衣麻履,塵泥纏身,不過一介底層草寇凡人……命格淺薄,血脈普通,本無半分修道機緣。」

  他微微頓住,黯淡的魂體輕輕震顫,似是無奈,又是宿命般的抉擇。

  「算了算了,我的力量暫時先借你吧!只要不是白眼狼,天資差點也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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