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誘敵入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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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糧倉的門故意沒有上鎖。門縫裡露出半截空麻袋,袋口抹著從血牙斥候身上刮下的骨哨粉。少量霉谷撒在門檻內,糧香不重,酸腐味卻順著夜風飄出老遠。劉啟蹲在門外,看著民戶把最後一輛空車推來,臉色比霉谷還難看。

  「車軸是好的,所以才像糧車。」

  劉啟盯著三輛車、六隻空袋和兩筐霉谷。

  「全記戰耗。少一塊車板,我找你。」


  「等裡面的東西死了,你自己下去找。」

  兩人說話時,真正的糧車已沿龍興倉內側暗道轉移。車輪裹草繩,推車人不喊號,只按前人肩膀走;每車糧的出倉、入門、押送各記一次,不在路上反覆報數。一個推車民戶低聲問。

  「敵人都認錯了,糧不動不行嗎?」

  劉啟道。

  「今日它認錯,明日未必。真糧不跟假倉放在一條路上。」

  暗道轉車時,一袋谷被牆釘刮破。劉啟用備用空袋套住裂口,後隊掃淨落谷,隊伍一步沒停。半個時辰後,三輛空車留在外面,真正公糧已經換倉;舊簽牌收回,新倉門重貼封條,值守也臨時對調。每隊只走自己負責的一段,沒人能從一句閒話里拼出完整糧路。

  「斥候能從車轍找糧,你還想讓一隊人把整條路都記在嘴裡?」

  推車民戶不再抱怨。最後一車入倉後,封門人與押車人各報一次,贏晚照對過兩冊,差額正是先前灑落的半碗谷。周行從暗道口問。

  「真糧封好了?」

  「最後一車已經入倉。」

  劉啟道。

  「外面只留假倉。」

  「那就封溝,等它們自己來。」

  周行把刀盾隊藏在壕溝兩側。人都伏在草蓆與濕泥下,盾沿包了麻布,長矛尖也用爛布遮住。只要有人提前碰響木柄,溝里的東西便可能掉頭。

  「沒過符釘線,不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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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鐵壓低聲音。

  「它咬我腳也不動?」

  「咬到你腳,說明你藏得太差。」

  「那我能罵嗎?」

  周行看了他一眼。

  「憋著。」

  趙鐵帶的仍是東牆退下來的殘卒。他們正面拼殺吃力,推柵、封口卻不慢。兩道木柵平放在溝坡後,只等怪物全部進去,便從前後同時推落。陳硯用剩餘符釘和拆下的矛鋤柄在溝底布倒刺。每根木刺尾端都刻著工坊編號,釘在哪一段、用過幾次、斷後能否回收,一筆筆寫在小木牌上。劉啟看著他給爛木頭編號,終於沒再說浪費。

  「假倉這邊最多撥八枚,別全埋死。」

  「四枚起刺,四枚封口。能拔就拔,拔不出的算損耗。」

  顧清禾帶人把藥灰撒在下風處。白灰不進溝,只鋪成一條半圓,免得怪物死後黑霧倒灌醫棚。她將少許骨哨粉彈入灰中,白灰立刻泛出暗紫。

  「骨哨粉一過線,藥灰會變色。」

  守在旁邊的輕傷民戶問。

  「那我們看灰還是看獸?」

  「你們只看灰。紫了就敲盆,別衝出去。」

  入夜後,村西安靜得只剩風聲。假糧倉門口沒有守備,連火把都故意熄了兩支。贏無姬站在遠處廢牆後,能看見門縫,卻看不見溝底伏著的人。第一聲骨哨從黑霧裡傳來。三短,一長。贏晚照立刻在紙上畫下四道短橫。假倉門前的藥灰由白轉紫,一隻披灰鱗的怪物貼著地面鑽出。它比黑霧獸瘦,前爪細長,鼻端卻縫著一截白骨,像是被人硬塞進去的。灰鱗獸停在門檻外,聞了聞霉谷,沒有撲食。它在等。

  第二聲骨哨又是三短一長。灰鱗獸這才跨過門檻,隨後又有三隻從牆洞鑽入。它們不爭糧,先沿空車嗅輪軸,再繞向假倉後牆,動作整齊得不像餓獸。一隻灰鱗獸忽然停在溝沿,鼻端白骨朝濕泥連點三下。伏在最近處的殘卒能看清它齒縫裡的黑肉,握矛的手抖得矛杆直顫。趙鐵隔著泥按住矛尾,力道一點點加重,直到顫動停下。

  「它是不是聞見我了?」

  殘卒用氣聲問。

  「聞見也先讓它進。」

  「真撲過來呢?」

  「盾先擋,你的矛後刺。別把順序嚇忘了。」

  「我若腿軟呢?」

  「就看前面那面盾。盾沒倒,你也不許倒。」

  「明白。獸沒全過釘線前,我不抬矛。」

  殘卒咽了口唾沫。

  「活過今晚,我再也不笑空車。」

  趙鐵按著矛尾沒松。

  「先活,再笑。」

  灰鱗獸抬頭望向骨哨傳來的方向,終究沒有撲草蓆。命令壓過了它聞到的活人氣味,它一躍下溝,前爪正落在兩根尚未翻起的倒刺之間。贏晚照低聲道。

  「三短一長,前進。」

  遠處骨哨換成兩短兩長。已經進倉的四隻灰鱗獸立刻散開,兩隻鑽進糧袋,兩隻去抓車底,隨後都從預留在假倉後牆的缺口滑入溝底;黑霧裡又奔出七隻,前六隻從不同方向越過符釘線。

  「兩短兩長,散開。」

  紙上的哨聲有了意思。有人在黑霧外一聲聲驅趕獸群,逼它們衝進假倉。最後一隻灰鱗獸踏進溝底時,尾巴還留在符釘線外。趙鐵身邊的年輕殘卒握緊木柵,掌心全是汗。陳硯盯著釘線,低聲道。

  「前十隻都過了。」

  周行道。

  「還有一隻,等。」

  劉啟守在廢牆後,沒有催他。假倉與真糧已經分開,此刻早一息封溝,只會給最後一隻怪物留下退路。

  「還不推?」

  「尾巴也得進來。」

  灰鱗獸回頭嗅了嗅。溝底一名盾手鼻尖發癢,硬是把噴嚏憋得眼淚直流。直到那條灰尾徹底越線,周行的手才猛地落下。

  「封溝!」

  趙鐵與殘卒同時起身。前後木柵沿坡滾落,轟然卡進兩道預留木槽。溝底符釘亮起,矛鋤倒刺從濕泥中翻出,最外兩隻灰鱗獸當場被穿透腹部。刀盾隊從草蓆下立起,盾面朝溝內壓成兩堵矮牆。長矛不往下亂扎,只從盾縫刺向獸頸。灰鱗獸想借溝坡撲回村內,卻被盾牆一次次撞回倒刺。

  「兩側同進,別留回頭口!」

  周行踩住一隻攀上溝沿的獸爪,長矛隊趁勢將它釘回溝底。另一邊木柵被撞得鬆動,趙鐵用肩背頂住柵欄,指揮殘卒把第二塊廢木板壓上去。

  「釘左邊!右邊還能撐!」

  陳硯從坡上砸下符釘。黃光沿工坊編號依次亮過,溝底倒刺像合攏的獸牙,將三隻灰鱗獸夾在中央。一隻灰鱗獸臨死前咬住空車橫樑,整個身子向後猛拖。車底夾層被扯開,一枚原本黏在輪軸上的灰鱗掉進泥里,上面刻著三條彎曲劃痕。劉啟看得眼皮一跳。

  「斥候早在車上留過記號。」

  那三條劃痕與夜商黑帖吐出的路線相同。斥候以為空車進出的地方就是真糧倉,第二批怪物才被骨哨一路趕來。黑帖的情報並不乾淨,卻確實碰到了血牙驅潮的路。溝內廝殺只持續了十餘息。十一隻灰鱗獸無一退回黑霧,刀盾隊沒有陣亡,只有兩人被倒刺誤傷小腿。周行先讓人封住獸口,再命顧清禾驗過藥灰,確認黑霧沒有越過下風線,才准民戶靠近。先前推空車的民戶圍在溝邊,看著那輛被咬斷橫樑的舊車,神情從後怕變成了興奮。

  「一輛空車也能殺獸?」

  劉啟立刻糾正。

  「空車不能殺。溝、釘、盾和你們沒漏消息,合在一起才殺。」

  推車民戶摸了摸斷裂橫樑。

  「那下回還讓我推,我不躲。」

  劉啟瞪他一眼。

  「先聽令,別自己找下回。」

  另一個木匠指向假倉後的淺溝。

  「廢木板還有六塊,能不能再封一道?下次不必拆好車。」

  周行讓木匠把尺寸報給陳硯,贏晚照記下推車、移糧、鋪灰、埋刺之功。戰後只集中清點一次:灰鱗十一片、骨哨粉兩包、完整獸筋六條;符釘折損兩枚、倒刺斷九根,假糧倉門板與空車各毀一件。霉谷、空袋、車損、倒刺、藥灰全算戰耗,不許逼民戶賠償;布設之功與溝中殺敵功分記,假倉位置和藏兵法則添入守備陣圖附頁。

  顧清禾收走變紫的藥灰,讓靠近死獸的三名民戶洗淨手臉、換掉沾腥外衣。陳硯帶學徒拔回能再磨的倒刺,沾黑血的單獨燒埋。提出加設第二道溝的木匠當場畫下草圖,周行讓他補清木板厚薄與推落人數。民戶的主意經守備驗過能用,便留下可供下次照做的尺寸。

  十一具獸屍仍橫在溝底,套索剛剛系好,還沒有一具來得及拖出,村中便傳來一聲鍾石般的低鳴。那聲音不是骨哨,也不是村碑。贏晚照懷裡的戰死名錄自行翻開。蔣山的名字從墨色里慢慢透出金光,紙頁上的血痕沒有向下暈散,反而被一縷從英魂台方向湧來的淡金氣息託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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