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世道越亂，機會越多
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雪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天，到入夜時分才漸漸歇了。
韓國公府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在月色映照下泛著冷冽銀光，將檐角那排蹲獸的輪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兩個大銅炭盆分置在屋子南北兩角，炭火通紅，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與窗外的冰雪世界判若兩然。
黃彥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菜，氤氳水汽於燭光中升騰，模糊了他那張清瘦的面孔。
他只是穿著一身玄色便服，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著頭髮，看起來比平時隨和許多，仿佛一個居家的老人，但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卻又仿佛時刻在算計著什麼。
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約莫四十的年紀，面方耳闊，濃眉大眼，頜下留著一圈短須。
他身著暗紅色勁裝，腰間繫著一條金絲腰帶，整個人看起來孔武有力，虎虎生風。
此人便是趙崇義，黃彥的女婿，新晉的禁軍統領。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送到嘴邊，偷偷瞄了黃彥一眼，淺淺抿了一口放下，終於小心翼翼開口：「岳丈，果然不出您所料，西南那邊有動向了。」
黃彥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將杯蓋合上，擱在桌面上，這才抬眼看向女婿：「說。」
趙崇義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據可靠消息，連日來，西南川康那邊磨刀霍霍，軍械糧草調動頻繁，各關隘都加強戒備。
裴自來以『整軍備戰』為名，將分散在各地的兵馬陸續向成都府周邊收縮集結。」
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小心觀察著黃彥的反應，才繼續補充道：「據細作回報，成都府學教授林秉聖這段日子也頻頻出入都督府，兩人時常密談至深夜。
青城山那邊也不太平，穆長青以『封山清修』為由，將上山的道路全部封鎖，加派弟子於各處路口設卡盤查，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黃彥聽完，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神色。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笑容，仿佛一切如他所料。
自從命人火速前往西南傳旨後，黃彥就沒有下一步動作。
即便遲遲不見裴自來上書，也未聽說裴宴之落網，但黃彥就是不動聲色，穩坐釣魚台。
他此時聽完趙崇義的匯報，只說了一個「好」字。
趙崇義微微一愣：「岳丈，您……」
黃彥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聲音不疾不徐：「我等的就是裴自來困獸猶鬥。我本來還有些擔心他逆來順受，老老實實交出兒子，再和我周旋穩住局面呢。
若是那樣，反而棘手，我倒不好見縫插針了。」
他將茶盞放回桌上，站起身來，踱步到窗邊。
窗紙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於燭火映照下泛著晶瑩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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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在冰花上輕輕一抹，透過那道縫隙望向外面雪色籠罩的庭院，聲音中帶著幾分氣定神閒：「裴自來隨父鎮守西南二十餘年，兩代經營下，麾下兵馬數萬，糧草充足，深受軍民愛戴。
他在川康根深蒂固，牢不可破，若論盤踞一方，早已是事實上的土皇帝。
這樣的人，骨子裡就不會甘心任人宰割。」
他轉過身來，看向趙崇義：「我那道聖旨，前半段是逼他交人，後半段是逼他請辭。
交人，就是要他親手斷送自己兒子的性命。
請辭，就是要他拱手讓出經營半輩子的基業。
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是在剜自己的心。」
趙崇義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順勢接過話頭：「所以，裴自來若是逆來順受、乖乖照辦，那反倒不是他了。他必然會狗急跳牆、鋌而走險。」
「正是。」黃彥眸底精光越來越亮，宛若兩點寒芒，「他若不反，我如何借題發揮？
川康數萬精兵，名義上歸朝廷節制，實際上我這個宰相根本無力指揮，那裡的兵將皆聽命於裴自來一人。
無論我安插多少人手進去，都被他一一拔除。
偏偏這個裴自來又自視甚高油鹽不進，就是不領我的情，給他加官進爵也冷眼相待。」
黃彥重新坐回太師椅上，語氣恢復平靜：「既如此，那就只能逼他反了。
他一反，朝廷便有出兵平叛的正當由頭。
屆時，我可以在平叛中名正言順安插人手，將川康的兵權納入手中。
裴自來苦心經營的基業，到頭來終將做我嫁衣。」
世道越亂，機會越多。
他早在謀劃從林家入手之時，就已經想好屆時領兵平叛的將領。
蠶食朝廷兵權、籠絡人心、扶持親信，一步一步，他都想好了。
趙崇義聽完，心中暗暗嘆服。
岳丈走一步看十步的深謀遠慮，是他望塵莫及的。
但他很快又想到另一個層面，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岳丈，那青城派呢？
穆長青在蜀中威望極高，門人弟子遍布各州府，若他鐵了心要護裴宴之，我們若想動裴自來，繞不過這個坎。」
黃彥失望地看了趙崇義一眼：「區區一個穆長青何足掛齒。
不過一江湖門派，青城派終歸是掛在大晟版圖上的，一群匹夫能翻出什麼風浪？
只要朝廷一道旨意，稱青城派窩藏欽犯、包庇逆賊，他穆長青再大的能耐，也擔不起『謀反』二字的罪名。
屆時封山也好、不封山也罷，只要派兵圍了青城山，看他不乖乖就範。」
從始至終，黃彥計較的，只有西南川康那數萬的精兵強將。
一個青城派而已，不值一提。
不過，話說回來，俠以武犯禁，包括洛水天師宗在內，時不時就有一些自詡替天行道的所謂俠客跳出來搗亂，也確實應該找個機會，整一整這股歪風邪氣了。
但這些都不是如今黃彥要處理的優先事項。
趙崇義邊聽邊頻頻點頭，心中顧慮已經消散大半。
書房裡的沉默持續了幾個呼吸，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趙崇義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話鋒一轉：「岳丈，除了西南那邊的事，小婿還有一事要稟報。」
黃彥抬眼看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京城的雪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天，到入夜時分才漸漸歇了。
韓國公府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在月色映照下泛著冷冽銀光，將檐角那排蹲獸的輪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兩個大銅炭盆分置在屋子南北兩角，炭火通紅，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與窗外的冰雪世界判若兩然。
黃彥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菜，氤氳水汽於燭光中升騰，模糊了他那張清瘦的面孔。
他只是穿著一身玄色便服，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著頭髮，看起來比平時隨和許多，仿佛一個居家的老人，但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卻又仿佛時刻在算計著什麼。
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約莫四十的年紀，面方耳闊，濃眉大眼，頜下留著一圈短須。
他身著暗紅色勁裝，腰間繫著一條金絲腰帶，整個人看起來孔武有力，虎虎生風。
此人便是趙崇義，黃彥的女婿，新晉的禁軍統領。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送到嘴邊，偷偷瞄了黃彥一眼，淺淺抿了一口放下，終於小心翼翼開口：「岳丈，果然不出您所料，西南那邊有動向了。」
黃彥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將杯蓋合上，擱在桌面上，這才抬眼看向女婿：「說。」
趙崇義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據可靠消息，連日來，西南川康那邊磨刀霍霍，軍械糧草調動頻繁，各關隘都加強戒備。
裴自來以『整軍備戰』為名，將分散在各地的兵馬陸續向成都府周邊收縮集結。」
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小心觀察著黃彥的反應，才繼續補充道：「據細作回報，成都府學教授林秉聖這段日子也頻頻出入都督府，兩人時常密談至深夜。
青城山那邊也不太平，穆長青以『封山清修』為由，將上山的道路全部封鎖，加派弟子於各處路口設卡盤查，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黃彥聽完，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神色。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笑容，仿佛一切如他所料。
自從命人火速前往西南傳旨後，黃彥就沒有下一步動作。
即便遲遲不見裴自來上書，也未聽說裴宴之落網，但黃彥就是不動聲色，穩坐釣魚台。
他此時聽完趙崇義的匯報，只說了一個「好」字。
趙崇義微微一愣：「岳丈，您……」
黃彥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聲音不疾不徐：「我等的就是裴自來困獸猶鬥。我本來還有些擔心他逆來順受，老老實實交出兒子，再和我周旋穩住局面呢。
若是那樣，反而棘手，我倒不好見縫插針了。」
他將茶盞放回桌上，站起身來，踱步到窗邊。
窗紙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於燭火映照下泛著晶瑩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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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在冰花上輕輕一抹，透過那道縫隙望向外面雪色籠罩的庭院，聲音中帶著幾分氣定神閒：「裴自來隨父鎮守西南二十餘年，兩代經營下，麾下兵馬數萬，糧草充足，深受軍民愛戴。
他在川康根深蒂固，牢不可破，若論盤踞一方，早已是事實上的土皇帝。
這樣的人，骨子裡就不會甘心任人宰割。」
他轉過身來，看向趙崇義：「我那道聖旨，前半段是逼他交人，後半段是逼他請辭。
交人，就是要他親手斷送自己兒子的性命。
請辭，就是要他拱手讓出經營半輩子的基業。
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是在剜自己的心。」
趙崇義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順勢接過話頭：「所以，裴自來若是逆來順受、乖乖照辦，那反倒不是他了。他必然會狗急跳牆、鋌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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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反，朝廷便有出兵平叛的正當由頭。
屆時，我可以在平叛中名正言順安插人手，將川康的兵權納入手中。
裴自來苦心經營的基業，到頭來終將做我嫁衣。」
世道越亂，機會越多。
他早在謀劃從林家入手之時，就已經想好屆時領兵平叛的將領。
蠶食朝廷兵權、籠絡人心、扶持親信，一步一步，他都想好了。
趙崇義聽完，心中暗暗嘆服。
岳丈走一步看十步的深謀遠慮，是他望塵莫及的。
但他很快又想到另一個層面，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岳丈，那青城派呢？
穆長青在蜀中威望極高，門人弟子遍布各州府，若他鐵了心要護裴宴之，我們若想動裴自來，繞不過這個坎。」
黃彥失望地看了趙崇義一眼：「區區一個穆長青何足掛齒。
不過一江湖門派，青城派終歸是掛在大晟版圖上的，一群匹夫能翻出什麼風浪？
只要朝廷一道旨意，稱青城派窩藏欽犯、包庇逆賊，他穆長青再大的能耐，也擔不起『謀反』二字的罪名。
屆時封山也好、不封山也罷，只要派兵圍了青城山，看他不乖乖就範。」
從始至終，黃彥計較的，只有西南川康那數萬的精兵強將。
一個青城派而已，不值一提。
不過，話說回來，俠以武犯禁，包括洛水天師宗在內，時不時就有一些自詡替天行道的所謂俠客跳出來搗亂，也確實應該找個機會，整一整這股歪風邪氣了。
但這些都不是如今黃彥要處理的優先事項。
趙崇義邊聽邊頻頻點頭，心中顧慮已經消散大半。
書房裡的沉默持續了幾個呼吸，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趙崇義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話鋒一轉：「岳丈，除了西南那邊的事，小婿還有一事要稟報。」
黃彥抬眼看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