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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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三。

  天邊只有一線灰白,老槐樹的枝葉在晨風中瑟瑟作響,樹冠上掛著幾條素白絹紗,在朦朧天光中輕輕飄動,猶如招魂的幡。

  趙吉掃地的動作看著很輕,沒怎麼發出聲音,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青磚地面上昨夜落了一層槐樹葉,被露水打濕,貼在地上,掃起來頗費工夫。

  魏長安換上一身素色衣裳,這是劉平安天沒亮就讓孫福元去針工局領回來的。

  藏經殿上上下下每人兩套,昨夜皇上剛駕崩,宮裡所有人都不許穿紅著綠,連衣裳的繡邊都得換成素色。

  院子裡已經掛了很多白燈籠。

  那些中秋時才掛上去的紅燈籠全被摘了下來,全部換成一盞盞素白絹紗燈籠,燈籠上沒有字或圖案,乾乾淨淨的白,透著詭異寒意。

  門楣上中秋貼的對聯也被揭去,換成白紙黑字的輓聯,是白公公剛寫的,墨跡還未乾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劉平安站在正堂門口,指揮孫福元往高處掛白綾。

  「左邊再高一點……對,就那……繫緊了,別松松垮垮的,像什麼樣子。」

  孫福元踩在梯子上,圓滾滾的身子有些笨拙,手裡的白綾抖開,長長的素紗從門楣上垂下來,於風中輕輕擺動。

  他臉上的表情和平日完全不同,沒有笑容,沒有嬉皮笑臉,那兩團肉仿佛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

  魏長安走過去:「劉哥,還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劉平安環顧四周一圈:「佛堂那邊,白爺爺說了,今天起供品加倍,檀香不能斷,日夜都要燃著。你去看看。」

  魏長安點點頭,快步往佛堂走去。

  佛堂的門大敞著,裡面的燭火比往常多,將整個房間照得通明。

  供桌上,供品已然擺得滿滿當當,新鮮的瓜果、糕點、蜜餞、乾果,還有幾碟素菜,樣樣精緻、新鮮。

  他檢查了一遍香爐,香灰是新換的,線香燃得正旺,青煙裊裊升起。

  大體上,這裡也沒有什麼好忙活的。

  不過,還是待了一炷香左右才離開,起碼看起來自己是忙過的。

  院子裡,孫福元已經從梯子上下來了,正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條白綾往樹幹上纏。

  魏長安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孫哥,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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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福元沒說話,把白綾的一頭遞過來。

  兩人一起動手,很快把老槐樹的主幹纏滿白綾。

  孫福元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又忽然嘆了口氣:「小魏子,你進宮時間短,還沒經歷過這種場面吧?

  先帝駕崩的時候也是這副光景,掛白綾、換燈籠……

  還不到半年,又來一回。」

  先帝駕崩是在四月初,那時候魏長安正在通明殿療傷,並遊說胡公公,將自己安排到藏經殿當差,確實沒經歷過這個場面。

  魏長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便沉默聽著。

  「唉!皇上才二十出頭啊。」孫福元搖了搖頭,頗感可惜,「登基才兩個多月……明明看著挺不錯的……這叫什麼世道……」

  魏長安心中一動,想起中秋那夜路靜思說過的話。

  他說皇上龍體有恙,當時魏長安以為只是小病小痛,誰成想半個月而已,人就沒了。

  「孫哥,皇上得的什麼病?怎麼這麼快就……」他試探性問道。

  孫福元再次嘆氣:「誰知道呢。咱在藏經殿,消息閉塞,上哪打聽去。」

  說完,他拎起剩下的白綾,往正堂走去。

  魏長安識趣沒有追問,前往廚房準備早餐。

  廚房裡冷冷清清的,他蹲在灶前,用火摺子點燃乾草,塞進灶膛,又添了幾根細柴。

  他一邊燒火一邊想著事情。

  皇上駕崩,接下來肯定是治喪、新皇登基,這些都是宮裡的大事。

  但對於藏經殿來說,似乎也沒什麼太大變化。

  無非是白燈籠換紅燈籠,素紗換彩綢,該掃地掃地,該整理書籍整理書籍。

  以前是怎麼樣的,後面依舊。

  早飯後,魏長安在正堂整理書架,站在二樓窗邊往外看,宮道上來往的太監宮女明顯少了許多,偶爾有幾個人經過,也都是低著頭匆匆趕路,彼此之間連招呼都不打。

  而秀姑連著兩天沒出現。

  初三和初四,藏經殿沒來過一個客人。

  魏長安想著針工局那邊肯定很忙,國喪期間要做的事多著呢,可能也就藏經殿這種地方閒得拍蒼蠅。

  初四深夜。

  魏長安已經睡下了,迷迷糊糊中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鑼聲、鼓聲、喊叫聲、腳步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從遠處傳來,又響又密,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他下床推開窗往外看,夜空中沒有月亮,黑沉沉一片,但遠處有火光在跳動,橘紅色的光芒映紅半邊天。

  那些聲音,就是伴隨著火光移動而移動的。

  「什麼情況?」他披上外衣,推門而出。

  院子裡,趙吉已經站在那裡。

  他沒有點燈,整個人融在黑暗中,猶如一棵不動老松。

  魏長安的右眼一下子就發現對方的存在,還看到了站在自己房門口正揉著眼睛的孫福元,胖太監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打著哈欠。

  不過倒是沒有看到劉平安和白公公。

  劉平安的房門緊閉著,似乎沒有被吵醒。

  白公公的房間和藏經殿五樓也是,黑漆漆的,不見亮光。

  「趙哥?」魏長安將視線挪回到趙吉身上,輕輕喊了一聲。

  「噓。」趙吉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噤聲。

  魏長安閉上嘴,側耳傾聽。

  宮道上的腳步聲很密,不是一兩個人,感覺有成百上千人。

  整齊或雜亂的腳步聲都有,還有馬蹄聲、兵器碰撞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轟鳴,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內廷司、察事廳、玄衣衛、禁軍……」趙吉呢喃道,聲音很低,但魏長安聽見了,「所有護衛力量都被驚動了。」

  魏長安心中一凜:「出什麼事了?」

  「說是有刺客。」趙吉眉頭微皺,「有人潛入皇宮,正在被追捕。」

  魏長安眉頭一挑。

  刺客?

  這個節骨眼上,皇帝新喪,什麼刺客進宮行刺?

  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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