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藥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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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藥劑的意義

  信鴿飛回了山鴉的巢穴。

  它不僅帶來了信,也帶來了一小塊用臘封好的不起眼鹽塊。

  泊瑞克斯拆開信筒,逐字逐句讀完,為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又從頭讀了一遍。

  隨後,這位見多識廣的大商人渾身顫抖,剛張開嘴,就兩眼一黑,一聲怪叫倒在桌面上:「嘎!」

  「先生?」

  眼見山鴉沒了反應,阿納托利擰起眉頭,毫不客氣地掐住泊瑞克斯的臉皮:「先生,醒醒!」

  「呱!」

  泊瑞克斯又叫了一聲,總算清醒了過來。他顧不得糾結臉上的紅印,狂喜地舉起那張紙卷:「看!老朋友,你肯定猜不到拉曼查給我們送來了什麼!」

  副手疑惑地看了一眼那塊鹽,又轉頭看向紙條。

  他瞳孔一縮,呼吸急促地連綿成片片白霧:「愈傷藥劑。」

  「沒錯,無盡無窮的愈傷藥劑,成本近乎為零。」泊瑞克斯眼神熾熱,掏出自己的幸運幣不停親吻,「還用多說嗎?」

  「只要貨源充足...我能用它買下一整座城邦!」

  阿納托利最先反應過來,他認真記往這批魔力鹽的稀釋比例,將紙條丟進火堆,坐視它化為一抹灰燼。

  「冷靜,先生。現在絕對不能透露任何消息。」

  「我們還得考慮一個合理的定價。如果比市價低兩枚銀幣,這種新藥劑根本賣不出去,如果低十枚銀幣,您可以搶占所有市場。」

  「而如果您把它當成啤酒一樣賣...」

  副手深吸一口氣,他震撼地發現,即使是那樣,泊瑞克斯也能比小國的國王還富有。

  「斷了九成藥劑師的生路,我們第二天就會死。」

  山鴉冷靜地回應道。

  他腦中已經編制出了一張橫貫北境的貿易網絡。

  龍骨水車和溫室雖然利潤驚人,但都是長線生意,現在還得往裡投錢。可藥劑不一樣,這是立即就能出售回本的硬通貨,能夠賺回他近期所有的投入。

  戰場上的貴族需要它,城市裡的市民需要它,鄉下的農夫也需要它。

  只要有人會受傷,就有人需要藥劑!只要有人需要,就有源源不斷的銀幣!

  「產量還不夠。」山鴉拾回了他的精明,眯起眼睛,「我們要去西邊,去礦區,去任何能找到硃砂的地方。還要想辦法弄幾塊魔導透鏡。」

  「阿納托利,去把那些可靠的護衛挑出來。從今天開始,給他們五倍的工錢。從風林城流出的任何東西,都不能經過別人的手。」

  「是。」

  商會的動作沒有引起多少波瀾,埃爾昆卡市民的注意力,如今都被另一件關乎自身的大事所吸引。

  薩爾維亞藥劑店的遺址早已被清理乾淨,助手們也在一間改造的長條里提供包紮,可藥劑店究竟要不要重蓋起來,大師一直沒有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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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民們看在眼裡,痛在錢袋裡,私下暗自著急,甚至想籌款為大師造一間寬敞的新房子。


  而平日裡的種種小損傷,要麼自己忍著,要麼就找薩爾維亞大師,拿一些便宜好用的藥物。

  至於城裡的藥劑師,光看著那依然閃耀的價格銅標,就足夠讓剛過上正常日子的窮苦人膽怯了。

  直到一車車像是粉渣的石頭從四周匯聚而來,新建築的骨架在三天之內拔地而起,市民們才發現原來不是不蓋,而是在等這種叫做水泥的建材運過來!

  這下他們總算放下心來。

  這棟樸素的建築主體歷時一個月造完,如同方碑般屹立在舊址上。

  外牆刷著白灰,窗戶鑲著透明亮的大玻璃,大門上釘著一塊牌匾,沒有畫常規的研缽圖標,只有一個藍十字,用和教堂相同的嵌合石材拼出四個單詞:

  埃爾昆卡人民醫院。

  落成儀式很簡單。薩爾維亞大師剪斷藍彩帶,門口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幫忙建房子的工人抱著膀子,咧著嘴笑,還有人吹起了口哨。

  沒有貴族出席,沒有神父祝福,甚至連樂隊都沒有。

  可來看熱鬧的人卻排成了長龍。

  他們從天不亮就開始等,有的是受傷的工人,有的抱著生病的孩子,還有人牽著一匹跛腳的老馬,站在隊伍最後面,不確定這裡治不治牲口。

  「聽說不花錢就治?」

  「不是不花錢。是便宜。」

  「多便宜?」

  「說是比啤酒還便宜。」

  人群中湧現出一股壓抑的驚呼。

  「可這麼便宜,能夠藥錢?啤酒錢能治啥病?」

  「能把爛口子治好,不掛血疤子,和那什麼愈傷藥劑一樣...」

  「愈傷藥劑?我看過價!那群貪婪的藥劑師一瓶至少收二十銀幣!而且一次還治不好,我聽說一道小臂長的口子,得用上三四瓶...」

  人群里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咳嗽和嬰兒的哭聲。衛兵們帶著長棍維持秩序,把人都分散開排隊。

  有人踮著腳往裡面張望,有人焦躁地來回渡步,還有人乾脆蹲在地上,用剛買沒多久的外套裹著受傷的手臂。

  薩爾維亞推開大門,看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沐浴在陽光下,一時竟有些恍。

  曾幾何時,這些貧苦的病患只能像老鼠一樣蜷縮在陰影里等死。

  而現在,他們站在陽光下。

  他回過神來:「請讓傷勢較重的病人先進來,其餘人在候診室等候。」

  人群在門前就停頓了一下。

  地上有地毯,非常厚。

  「踩一踩,把土留在外面。」大師平靜地解釋道。「這裡需要保持乾淨。」

  他們這才湧進醫院,拘謹地打量起這間奇怪的建築。

  這裡沒有藥劑店的草藥味,反倒更像是一間整潔的教堂。

  進去就是足夠容納上百人的大廳,擺著一排排的木長凳,助手們守在大廳盡頭的櫃檯後,左右兩側和櫃檯後還有延伸出去的通道,連接著無數個房間。

  天花板上垂著牌子,往左右通道引路,陽光灑進每一間房間。

  去哪治病?

  人們茫然地坐下,抬頭看著。

  但不需要他們自己找,助手們已經走過來,逐個檢查每個人的症狀:「你好,有哪裡不舒服?」

  被問話的市民有些尷尬:「我只是來看看的...」

  「你可以之後再做個檢查,看看有沒有沒發現的小傷。」

  助手點點頭,走向下一位。

  大部分人都只是來湊熱鬧的。

  可也有幾位確實傷得不輕,助手們嚴肅地半跪下來,捲起他們的褲腿或者袖子仔細觀察傷口。

  「按下去會不會疼?什麼時候受的傷?」

  鞣皮匠格爾渾身散著鞣料的臭,個子挺壯,聲音卻小下去了:「疼得很。砸皮子的時候砸空了,腿上挨了一下,過了三四天,就腫成這樣了。

  助手在紙冊上刷刷記錄起來,標上序號,朝後面大喊:「拿副拐杖來!」

  他撕給皮匠一張紙條,指向左側:「拿好單子,還記得當初怎麼拿身份號領飯的嗎?這個也一樣,到了你就會有人叫號。」

  「你是今天的第一個,如果以後還有問題,就得看前面有沒有人排隊。」

  兩名助手走過來,把拐杖夾到格爾肩下,引著他去了左側的「普通外科一號診室」。

  鞣皮匠賣了一生力氣,到哪都算個力氣漢,今天卻要被人架著走,臉上不由羞愧地發紅,拐杖撐得像柱子一樣硬。

  好在眾人的目光轉到了其他病人上,讓他暗鬆一口氣。

  薩爾維亞經驗最豐富的學徒們就是各科室的醫生,背靠著溫暖明媚的陽光。

  格爾被診室醫生畸形的臉嚇了一跳。

  醫生見怪不怪,平靜地扶著他走到床位邊:「請先躺下。」

  「嗯...被鞣製工具砸到了對嗎?小腿腫脹,有淤血,輕微骨折。」他嫻熟地輕按傷處,嚴肅道,「這都腫成什麼樣了,先前沒來臨時衛生所處理嗎?」

  鞣皮匠臉一紅:「我以為過幾天就好了。」

  要不是實在干不動活了,他可能都不會想著來找人治。

  「尋常小傷,過幾天確實就好了。但你的傷口是鞣皮棒砸出來的,上面沾著不乾淨的東西,要是傷口惡化了,你這條腿可能都保不住。」

  格爾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裡無比後怕,急忙追問:「那怎麼辦?還能治嗎?」

  醫生嚴肅地說:「躺好,我先給你處理。」

  他轉身取來肥皂,先把傷口周圍清理乾淨,從鐵櫃取出挑出一瓶藥劑,少量抹在傷口邊緣。

  藥劑立即起效,讓格爾感到小腿上好像有蟲子在爬一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然後突然又結束了。

  「呃。」

  他和醫生大眼瞪大小眼。

  「好先生,咋,咋不抹了?」

  「等一會。測過敏反應,這是規矩。」醫生朝門外喊,「下一位!」

  沒過多久,房間內就擠滿了人,各自坐在椅子或床邊發呆。

  這麼一大群人里,格爾看到有被磨盤壓到手的,有被鐵件砸到腳趾的,有這兒那兒被東西割了的,還有個走路被拌了一跤,現在鼻青臉腫的倒霉蛋。

  醫生埋頭寫著一大堆東西,總算又來到了鞣皮匠身邊,繼續抹藥。

  一瓶藥劑慢慢抹完,淤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新皮像卡爾河細細的波濤一樣卷上了鞣皮匠的小腿,又涼又癢,撫平了他好幾天的傷痛。

  在病人們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格爾動了動腿。

  不疼了。

  他試探著站了起來,踩實,踩穩。

  那條受傷發腫的腿,現在甚至比好腿還靈活,還輕鬆。

  「好了。」醫生平靜地點點頭。

  好了?這就好了?

  格爾愣了好一會,忍不住哆嗦起來,這難道是傳說中愈傷藥劑的效果?不對,比那還好得多,他一個發臭的鞣皮匠,怎麼能用得起這麼貴的藥?

  「天父在上...」

  「這得...這得花多少錢?」

  醫生停下筆,想了想:「所有在拉曼查登記過身份,辛勤工作的人民,皆享有藥劑專項醫療保險。」

  「癒合草—白粉藤複方藥劑只需要一枚銀幣。」

  「你現在就能回去了,記得多補充食物,不要餓肚子。」他指了指門口,「最好也去藥房買些香皂和繃帶,受傷後可以及時處理。」

  鞣皮匠迷茫地走出突然安靜下來的診室。

  他挑出最乾淨的錢,小心地放在櫃檯上,再走向在觀望的人群間,讓那裡也隨之寂靜下來。

  傷痛與死亡,居然也被拉曼查治癒了。而且,只要一枚銀幣。

  格爾想不明白這一切。

  他邁開腿,大步走了出去,越走越快,直到暢快地跑起來,到醫院正對面,用拉曼查規定的工資,拉曼查為他省下的藥費,去買下一個拉曼查做法的焦糖洋蔥麵包。

  鞣皮匠咬下一口麵包,鹹的甜的一起進發出來,讓他流下了淚。

  他終於害怕了。

  一身臭氣的鞣皮匠,走到哪裡都不受待見,可今天沒一個醫生嫌棄過他的味道。

  他害怕拉曼查有一天走了,又回到以前那種樣子,活得像只發臭的豬。國王和領主老爺缺肉了就宰,城裡的衛兵明著罵他們髒,商鋪的大門永遠對他緊閉。

  要是有人想把現在的好日子毀了,要把拉曼查趕走,他能怎麼辦?

  格爾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還有一條命。

  一條皮匠的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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