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掛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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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四十,油煙嗆得江念卿直眯眼。

  她一手舉著鍋蓋當盾牌,一手拿筷子死命攪和鍋里的麵條,嘴裡罵罵咧咧:「操,誰發明的煮麵,怎麼還能溢鍋。」

  「咚咚咚。」

  江念卿手一抖,差點把鍋蓋扔出去。

  她扭頭看向陽台落地窗外,陸時晏穿著一件灰色居家衛衣,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手裡舉著一盒掛麵,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

  傍晚的風把他衛衣下擺吹得鼓起來,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線。

  江念卿愣了兩秒,拉開陽台門,沒好氣:「你幹嘛?」

  「胃痛。」陸時晏把掛麵往前遞了遞,聲音悶悶的,「家裡斷糧了,外賣送不上來。」

  江念卿低頭看了一眼那盒掛麵,又抬頭看他,腦子裡瞬間彈出一長串彈幕。

  「一個字一個字蹦得格外清晰:「堂堂陸氏總裁,身家千億,跟我說斷糧?騙鬼呢?冰箱裡那幾盒進口牛排是擺設?廚房裡那套德國刀具是買來供著的?胃痛?我看你是腦子痛」

  陸時晏站在她面前,距離三米遠,目光落在她臉上,面色平靜。

  江念卿忽然覺得哪兒不對勁。

  她剛才那些話,一個字都沒說出口,但陸時晏看她的眼神像是在聽什麼現場直播。

  她咽了口唾沫,後脊樑竄起一陣涼意,但嘴上還是硬撐著:「家斷糧關我屁事?」

  「我胃痛。」陸時晏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點啞,「你總不能見死不救。」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他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認命地嘆了口氣「好吧。」

  陸時晏邁步走進來經過她身邊時,帶進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著傍晚的風,有種說不上來的乾淨氣息。

  他徑直走向廚房,站在灶台邊,低頭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麵條。

  「你煮麵放這麼多水?」

  「你管我。」

  江念卿沒好氣地跟進去,從櫥櫃裡又拿出一把掛麵,撕開包裝,「啪」地丟進鍋里。

  想了想,又覺得虧,從冰箱裡摸出兩個雞蛋,磕了一個進鍋里,想了想,又磕了第二個。

  單面熟,蛋黃圓滾滾地浮在湯麵上。

  陸時晏站在旁邊,看著她忙活,沒說話。

  江念卿把面撈出來,盛了兩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端到自己面前,然後一屁股坐在餐桌旁,埋頭就吃。

  陸時晏在她對面坐下。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動作優雅得像在吃法餐。


  她忽然頓住,筷子停在半空。

  剛才那種感覺又來了。陸時晏坐在她對面,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聽什麼。

  她搖了搖頭,把那股奇怪的感覺壓下去,低頭繼續吃麵。

  餐桌上安靜下來,只有吸溜麵條的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江念卿低著頭,餘光卻不自覺地往對面瞟。

  陸時晏吃得很慢,一筷子麵條舉起來,吹一吹,送進嘴裡,嚼一嚼,咽下去,再夾一筷子。

  他低頭的時候,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捏著筷子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連月牙都是完整的。

  江念卿看得有點出神。

  她忽然發現,這男人不說話的時候,確實挺養眼的。

  他那張臉,放電視上都能當男主角,眉骨高,鼻樑挺,下頜線鋒利。

  尤其是他垂著眼皮的時候,那股子冷勁兒收了點,多出幾分懶洋洋的鬆弛感。

  她心裡嘆了口氣:「可惜長了張嘴。」

  陸時晏忽然抬起頭。

  江念卿的視線來不及躲開,和他撞了個正著。

  她慌忙低頭,假裝專心致志地對付碗裡的面。

  「看夠了嗎?」

  她手裡的筷子頓住。

  「你盯著我看了快一分鐘了。」陸時晏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是覺得我這張臉,長得還行?」

  江念卿的腦子「嗡」了一聲,臉一下子燒起來:「誰、誰看你了!我看的是——是窗台上那盆綠蘿!」

  「綠蘿在我背後?」

  她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管我看哪兒。」

  「那就是看我了。」陸時晏嘴角彎了一下,「多謝誇獎。」

  「咳咳咳。」

  她嗆到了。麵條的湯汁嗆進氣管里,咳得天昏地暗,眼淚都咳出來了。

  她一手捂著嘴,一手撐著桌子,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根本停不下來。

  陸時晏站起來,繞到她身邊,伸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力道不重,但掌心溫熱,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燙得她後背一縮。

  「慢點吃。」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點笑意,像在哄小孩。

  江念卿咳了好一陣,總算緩過來,眼淚汪汪地抬起頭,想說「你剛才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看見,陸時晏垂著眼看她的時候,眼底那抹笑意,深得不像話。

  她忽然覺得,她剛才腦子裡那些話,他好像全都聽見了。

  她攥著筷子,指節發白,心跳擂得像打鼓。

  廚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連窗外那隻鳥都不叫了。

  陸時晏收回手,重新坐回對面,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夾起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

  江念卿瞪著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你、你剛才那句,是蒙的?」

  「嗯。」陸時晏嚼著麵條,聲音含糊,「蒙的。」

  她低頭看著碗裡那半碗面,忽然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碗裡剩下的麵條扒拉完,站起來,把碗往水槽里一放,轉身就往臥室走。

  「我吃好了,你吃完自己收拾。」

  「江念卿。」

  她腳步一頓。

  「你是不是有問題要問我?」

  江念卿後背一僵。

  她想起那張照片,還有她媽說的那句「陸時晏在巴黎那家酒吧,等了你三個月」。

  她站在那兒,背對著他,手指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你媽那邊,」陸時晏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不緊不慢,「我讓人送了一張照片過去。」

  江念卿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轉過身,看著他:「你」

  「現在你知道了。」陸時晏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的落在她臉上,「然後呢?」

  江念卿站在那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的。她什麼都知道了。他在那家叫LP的酒吧里,等了她三個月。她從來沒想過,窗台上那隻陶瓷杯子,是為她準備的。

  她攥著拳,指甲掐進掌心,聲音有點抖:「你,你就這麼告訴我了?」

  「嗯。」陸時晏應了一聲,語氣淡淡的,「不然呢?」

  江念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男人好像也沒什麼可怕的。

  他不過是等了她三個月,然後在她喝得爛醉的時候,把她撿回了酒店。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陸時晏笑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我早說了,你信麼?」

  江念卿愣住了。

  她想了想,發現他說的沒錯。

  如果他早說「我等了你三個月」,她大概會覺得他是神經病,然後跑得更遠。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那你現在,怎麼不繼續裝了?」

  陸時晏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垂眼看她。

  「因為,」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耳語,「你跑不掉了。」

  江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仰頭看著他,忽然覺得嗓子發乾。

  陸時晏站在她面前,離得極近,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她想往後退一步,但腳下像生了根一樣,怎麼也動不了。

  「陸時晏。」

  「嗯?」

  「你,」她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飄,「你別靠這麼近。」

  陸時晏沒動,只是看著她,嘴角那道弧度又彎起來:「你剛才不是說我長得挺養眼的?」

  「那是心裡想的!」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笑,「想沒想,都寫在臉上了。」

  江念卿的腦子「嗡」了一聲,臉「騰」地一下燒起來,燒到耳根,燒到脖子根。

  她猛地推開他,轉身就跑,跑進臥室,「砰」地關上門,後背抵著門板,喘得胸口發疼。

  她攥著門把手,指節發白,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門外傳來陸時晏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帶著笑意:「江念卿。」

  「幹嘛!」

  「你碗還沒洗。」

  江念卿:「……」

  她靠在門板上,仰頭望著天花板,在黑暗裡,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覺得有點想哭。

  她嘆了口氣,板著臉走出來。

  陸時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碗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江念卿。」

  「又幹嘛?」

  「那個鑰匙扣,」他說,「是我自己做的。」

  江念卿沖洗碗的動作頓住了。

  她沒回頭,但耳朵尖紅透了。

  她低著頭,嗓子眼發緊,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知道了。」

  陸時晏沒再說話。

  但江念卿知道,他一定在笑。

  她忽然想,明天早上醒來,她是不是還得跟他一起吃早餐?

  她不知道。

  但她發現自己,好像也沒那麼排斥這個「不知道」。

  江念卿洗完碗走出廚房,經過客廳時,她餘光瞥見茶几上放著一把鑰匙,掛著那個木質的鑰匙扣。

  她腳步頓了一下。

  她走過去,拿起那把鑰匙,握在手心裡。木質的鑰匙扣上,LP那行字被她的體溫捂得微微發燙。

  她攥著那把鑰匙,在客廳里站了好一會兒。轉身,走回臥室,關上門。

  手機亮了一下。是陸時晏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早上,我煮麵給你吃。」

  江念卿盯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把那把鑰匙放在枕頭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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