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江南道上
滇地山河，層層向後退去。
一出南疆國境，眼前風物便全然換了模樣。
再不見群山鎖霧、深林浸寒的沉鬱氣象。
三人三騎，一路向東而行。
沒有身後追殺的步步緊逼，也沒有古寺閉關的枯寂冷清，難得擁有一段可以隨心散漫趕路的時光。
向臨淵走在最前頭，一身素布衣衫被長風掀得微微飄動。
他騎在馬上姿態隨意，不見高手該有的端肅，也不刻意蓄勢，瞧著全然不像那身負絕世武學、壓得吐蕃國師抬不起頭的人物。反倒像個四處遊歷的少年書生，漫不經心，任由目光掠過一路更迭的山川景色。
可若是有頂尖武人在此凝神細看，便能察覺其中駭人的門道。
旁人只當這一路不過是趕路消磨光陰，唯有他，每一步都在修行。
凌波微步，這套以伏羲六十四卦為根基的身法絕學，移步轉氣，可圓融卸去萬千攻勢。
先前在無量山得到心法口訣，他也只是堪堪入門。道理懂得，卻沒能領會真意，身形輾轉之間，總免不了生澀滯澀，真氣運轉也僵硬彆扭。
這一路無人驚擾，漫長路途，恰好成了打磨身法的絕佳道場。
不必刻意騰躍施展，只安坐馬背，心念一動，周身真氣便循著六十四卦的方位緩緩流轉，循環往復。
朝行暮宿，日月輪轉。
一天天揣摩、調整，原先的生澀慢慢褪去，那些阻滯的地方也盡數磨平。
如今凌波微步，已然踏入小成。身子還未動，周身便已經自成一股渾然的氣場。
但凡近身而來的勁風、殺招、外力，都會被這無形的軌跡牽引偏移，悄然消解，不沾軀體，不亂心神。看似只是隨意策馬慢行，實則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不止身法大有進益。
塵封許久的北冥神功，也在這一路沉心靜氣之中，捅破了最後一層隔膜，總算摸到了真正的門徑。
從前他只懂得一味吸納外來內力，粗暴煉化。修為固然能夠上漲，卻始終缺了大宗師該有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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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看山河浩蕩，聽長風穿林，靜觀雲捲雲舒，心境日漸澄澈。
他忽然恍然，北冥之道，從來不是掠奪。是海納百川，容萬千流匯入一處。
天地靈氣、山間霧靄、草木生機，還有旁人駁雜的內勁，世間萬般外力，皆可納入自身，洗鍊提純，沉澱丹田，無聲滋養武道根基。修行不見波瀾，功力卻日日見長。
身後，木婉清一身青衫，作男子打扮，騎著黑馬緊隨其後。
往日黑衣裹身，滿身凜冽孤絕的殺伐之氣盡數褪去。束起長發，青衫在身，眉目清俊颯爽，多了幾分少年英氣。唯有眼底深處那一份久經刀口舔血沉澱下來的警惕沉靜，依舊未曾改變。
這一路，她也未曾虛度片刻。
她從前的一身武功，全是被逼出來的。招招務求致命，式式只為求生，招式狠戾，破綻極少，可始終少了一份從容氣度。
跟在向臨淵身側，耳濡目染，見慣了頂級武學裡那份舉重若輕。
看他輕描淡寫便擊潰強敵，不動聲色化解重重殺局，用簡簡單單的招式，便壓過旁人苦修一生的狠辣路數。她對武道的理解，一點點被徹底重塑。
白日行路，暗自揣摩氣機流轉；夜裡歇腳，便獨自揮劍打磨根基。
刻意褪去招式里多餘的戾氣，壓下心中躁動的殺心。招式依舊凌厲精準，卻多了進退自如的從容，隱隱有了大宗師的雛形。
短短數日，修為突飛猛進，根基越發牢實，已然到了二流頂峰，只差一線機緣，便可踏入一流高手的境界。
她偶爾抬眼，望向前面那道清挺的背影，眼底便會浮起一絲安穩。
從前孤身闖蕩江湖，步步都是惶恐，處處皆是荊棘。
如今漫漫長路，風雨有人抵擋，前路有人指引，連修行都有可以參照的榜樣。江湖再大，風波再險，心裡也不再惶惶不安。
隊伍末尾，是這枯燥長路里唯一的熱鬧。
鍾靈騎在溫順的小白驢背上，晃晃悠悠，不慌不忙。小姑娘心性純粹，天性樂天，半分沒有闖蕩江湖的緊繃沉重。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一會兒望層疊青山，一會兒看潺潺清溪，瞧田埂上勞作的農人，看路邊盛放的野花，滿眼都是從未見過的中原風光，處處都覺得新鮮。
肩頭那隻雪白的閃電貂更是閒不住。整日上躥下跳，片刻都不肯安分。時而鑽進路邊草叢追逐小蟲，時而攀上老樹逗弄飛鳥，有時一溜煙跑出去老遠，又顛顛跑回來，蜷在鍾靈肩頭蹭著脖頸撒嬌，一團毛茸茸，靈動惹人喜愛。
「婉清姐，你瞧那邊的花！比大理的還要好看！」
鍾靈扒著驢背，嘰嘰喳喳，清脆軟糯的聲音吹散旅途的沉悶。
木婉清淺淺一笑，應聲說道：「中原的景致，本就和南疆不一樣。再往南走，好看的東西還多著呢。」
「那可太好了！」小姑娘眼睛一亮，滿心嚮往，「聽說江南有好多糕點、糖粥、小酥餅，我要一路全都嘗個遍！」
木婉清被她孩子氣的模樣逗得失笑：「你這一路，心裡就記著吃。」
兩人閒談說笑，話音隨風散開。
前路長風浩蕩，山野清靜，本就該這般從容趕路，安穩去往江南。
可江湖行路，安穩從來都是短暫的，風波往往會在誰也預料不到的地方悄然降臨。
日頭升到中天，曠野無風，四下一片死寂。
一行人走到山林交界的荒僻道口。此地遠離村鎮，罕有人跡，林木交錯，把青石古道遮得一片陰涼。
周遭的氣氛，驟然變得詭異。
這不是山野本該有的安寧，是有人斂住氣息，暗中蓄勢待發的死寂。
常年在生死里打滾的直覺，讓木婉清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她眼神一凜，飛快掃視兩側密不透風的樹影，指尖悄悄扣住腰間短刃，低聲提醒前方的向臨淵：
「前面藏了人。氣息駁雜，凶氣很重，是黑道的亡命之徒。」
向臨淵依舊策馬緩步前行，神色沒有半分起伏。林間那數股粗野暴戾的氣息，他早就察覺到了。
這群人修為參差不齊，底子淺薄，滿身劫掠廝殺出來的匪氣，算不上什麼厲害角色。
離大理越遠，路上這樣的江湖散人、盜匪就越多。有的聽聞大理那邊的變故，想半路截殺博取名聲；有的見三人行路閒散，以為是肥羊，想要劫掠財物。
形形色色的人絡繹不絕。
換作旁人，這便是要命的禍事，落在他眼裡，不過是趕路途中用來解悶的小插曲。
「無妨。」
他語氣鬆弛，聽不出半分戒備，「不過一群雜魚。」
話音剛落，林間潛藏的殺機驟然爆發。
唰——！
三道黑影破林而出，速度迅疾，直接封死整條青石古道。
三人皆是短打勁裝，皮膚黝黑，體格粗壯，腰間挎著雪亮鋼刀，面目兇悍，滿眼貪婪狠戾。
這夥人盤踞在江南道邊境多年，結夥打家劫舍，手上沾滿鮮血。尋常行商或是武人，一旦落單遇上，幾乎沒有生還的道理。
為首那名橫肉壯漢橫刀攔路，咧嘴獰笑，粗啞的嗓音驚飛林間飛鳥：
「走到這裡，算你們倒霉！」
「這條路歸老子管！過路的，把錢財細軟全都留下！」
「乖乖聽話，還能留你們一具全屍。若是敢反抗，今日就死在這荒林里，屍骨都沒人收！」
左右兩名匪徒向前踏出半步，刀鋒半出鞘，寒光逼人，牢牢鎖死前後退路，形成合圍。
三人目光掃過來，先落在氣質清逸的向臨淵身上，再看向男裝打扮的木婉清，最後落到稚氣未脫的鐘靈身上。
見三人衣著乾淨，氣度不凡，料定是養尊處優、不會搏殺的過路子弟。眼中的貪念頓時暴漲。
妥妥送上門的肥羊。
鍾靈從沒見過這般凶神惡煞的場面，不由得縮起脖子，把頭埋低，小聲嘟囔：
「怎麼又碰到壞人……江湖上的壞人也太多了。」
木婉清腳下微動，將鍾靈護在身後，眉宇間凝起寒意，已經準備出手解決這夥人。
她本打算上前速戰速決，打發掉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寇。
可下一刻，前方的向臨淵輕輕抬起手。
動作散漫，連馬背都懶得離開，半分起身發力的意思都沒有。
「不必你動手。」
他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太耗費功夫。」
話音未落，指尖微微凝力。
丹田之中精純的一陽真氣，緩緩匯聚於指尖。
沒有震天動地的威勢，沒有翻湧的氣浪，也沒有花哨的起手式。
無聲無息，不見半點形跡。
抬手，連點三指。
三道纖細凝練的金色氣勁破空而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軌跡刁鑽，分毫不差，直取三人眉心要穴。
噗！噗！噗！
三聲極輕的氣勁入體聲響，湮沒在風聲之中，幾乎聽不見。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三名匪徒，身軀猛地僵在原地。臉上的獰笑凝固，眼底的貪念定格，抬在半空的腳懸住，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體內運轉的內勁轟然潰散。
周身經脈瞬間麻痹，四肢脫力，一身力氣盡數被抽空。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落地聲響起。三個壯漢如同麻袋一般，直直向後摔砸在青石路上，雙眼圓睜，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轉瞬即逝。
乾淨利落，近乎敷衍。
自始至終，向臨淵端坐馬背，身形未曾晃動，衣袂不曾揚起，坐姿半分沒變。僅僅彈指之間，便將三人盡數制服。
木婉清看著這一幕，無奈輕嘆一聲，走上前來，哭笑不得地開口：
「你如今出手是越來越偷懶了。」
「換作從前，好歹還會下馬走上兩步。對付這點人，直接坐在馬上彈指完事，連身子都不肯挪一下。」
旁人遇上強敵，如臨大敵，拼死搏殺，步步驚心。
輪到他遇敵，端坐彈指，漫不經心，把黑道兇徒視作塵土草芥。
向臨淵垂眼瞥了瞥地上動彈不得的三人，語氣理所當然：
武道的極致，本就是以簡破繁。一擊便可定勝負，何必搞那些譁眾取寵的花架子。
說話間，他翻身下馬，緩步走到那匪首身後。手掌虛虛覆在對方後心。
一股溫潤柔和的吸力自掌心緩緩散開。北冥神功氣機運轉，悄無聲息，開始吸納對方體內粗劣的黑道內力。
一縷縷渾濁暴戾的內勁，順著經脈湧入他的丹田。
這些內力粗陋不堪，裹挾著常年劫掠廝殺的躁氣，在真正高手眼中不值一提。
但北冥神功最擅長化腐朽為神奇。
湧入丹田的渾濁內力，立刻被自行淬鍊淨化，褪去戾氣，剔除駁雜，化作一絲絲溫潤純粹的本源真氣，沉澱在丹田深處，滋養自身根基。
增益微乎其微，幾乎感受不到。
以他如今浩瀚的修為來說，不過滄海一粟，聊勝於無。
地上的匪首意識尚且清醒，渾身僵住，心神震動，眼底滿是驚駭與恐懼。
方才那三指！
那股純正陽剛、凝練至極的金色指勁！
就算他眼界有限，混跡黑道半生，也一眼認出這是天下聞名的一陽指！
而且絕非尋常段氏子弟、寺院僧人所能施展的粗淺功夫。氣息純正，勁力凝練，不動聲色便廢掉三人經脈。
這是一陽指！
腦海之中，那個近期響徹南疆、傳遍大半江湖的少年傳說轟然浮現。
天龍寺一戰，少年橫空出世，一人壓制鳩摩智，打碎吐蕃國師的威名，六脈神劍出神入化，一陽指冠絕南疆！
原來！
這個一路東行，看上去平平無奇、慵懶散漫的少年，就是那位攪動天下風雲的絕世人物！
自己一夥井底之蛙，居然敢攔路打劫這樣的存在！
一瞬間，無邊的後怕攫住他的心神，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渾身冰涼，呼吸都止不住發顫。
他僵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少年收回手掌，翻身上馬，帶著另外兩人從容離去。
古道長風掠過，捲起地上塵土，也吹散了三人殘存的囂張。
許久之後，匪首才艱難地喘出一口氣，嘴唇不停哆嗦，滿眼死寂。
天龍寺的無敵少年，已經踏出南疆，踏入中原了。
這個消息，足以攪動整個江南江湖。
這一場發生在江南古道的隨手交手，看似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如同巨石投入湖面，掀起滔天暗流。
蒼山潛龍，已然東出。
向臨淵策馬迎著長風，步履從容，目光淡淡望向遠方，那片無盡的江南。
一出南疆國境，眼前風物便全然換了模樣。
再不見群山鎖霧、深林浸寒的沉鬱氣象。
三人三騎，一路向東而行。
沒有身後追殺的步步緊逼，也沒有古寺閉關的枯寂冷清，難得擁有一段可以隨心散漫趕路的時光。
向臨淵走在最前頭，一身素布衣衫被長風掀得微微飄動。
他騎在馬上姿態隨意，不見高手該有的端肅，也不刻意蓄勢，瞧著全然不像那身負絕世武學、壓得吐蕃國師抬不起頭的人物。反倒像個四處遊歷的少年書生，漫不經心，任由目光掠過一路更迭的山川景色。
可若是有頂尖武人在此凝神細看，便能察覺其中駭人的門道。
旁人只當這一路不過是趕路消磨光陰，唯有他，每一步都在修行。
凌波微步，這套以伏羲六十四卦為根基的身法絕學，移步轉氣，可圓融卸去萬千攻勢。
先前在無量山得到心法口訣，他也只是堪堪入門。道理懂得，卻沒能領會真意，身形輾轉之間，總免不了生澀滯澀，真氣運轉也僵硬彆扭。
這一路無人驚擾，漫長路途，恰好成了打磨身法的絕佳道場。
不必刻意騰躍施展，只安坐馬背，心念一動，周身真氣便循著六十四卦的方位緩緩流轉，循環往復。
朝行暮宿，日月輪轉。
一天天揣摩、調整，原先的生澀慢慢褪去，那些阻滯的地方也盡數磨平。
如今凌波微步，已然踏入小成。身子還未動，周身便已經自成一股渾然的氣場。
但凡近身而來的勁風、殺招、外力，都會被這無形的軌跡牽引偏移，悄然消解，不沾軀體，不亂心神。看似只是隨意策馬慢行，實則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不止身法大有進益。
塵封許久的北冥神功，也在這一路沉心靜氣之中，捅破了最後一層隔膜，總算摸到了真正的門徑。
從前他只懂得一味吸納外來內力，粗暴煉化。修為固然能夠上漲，卻始終缺了大宗師該有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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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看山河浩蕩，聽長風穿林，靜觀雲捲雲舒，心境日漸澄澈。
他忽然恍然，北冥之道，從來不是掠奪。是海納百川，容萬千流匯入一處。
天地靈氣、山間霧靄、草木生機，還有旁人駁雜的內勁，世間萬般外力，皆可納入自身，洗鍊提純，沉澱丹田，無聲滋養武道根基。修行不見波瀾，功力卻日日見長。
身後，木婉清一身青衫，作男子打扮，騎著黑馬緊隨其後。
往日黑衣裹身，滿身凜冽孤絕的殺伐之氣盡數褪去。束起長發，青衫在身，眉目清俊颯爽，多了幾分少年英氣。唯有眼底深處那一份久經刀口舔血沉澱下來的警惕沉靜，依舊未曾改變。
這一路，她也未曾虛度片刻。
她從前的一身武功，全是被逼出來的。招招務求致命，式式只為求生，招式狠戾，破綻極少，可始終少了一份從容氣度。
跟在向臨淵身側，耳濡目染，見慣了頂級武學裡那份舉重若輕。
看他輕描淡寫便擊潰強敵，不動聲色化解重重殺局，用簡簡單單的招式，便壓過旁人苦修一生的狠辣路數。她對武道的理解，一點點被徹底重塑。
白日行路，暗自揣摩氣機流轉；夜裡歇腳，便獨自揮劍打磨根基。
刻意褪去招式里多餘的戾氣，壓下心中躁動的殺心。招式依舊凌厲精準，卻多了進退自如的從容，隱隱有了大宗師的雛形。
短短數日，修為突飛猛進，根基越發牢實，已然到了二流頂峰，只差一線機緣，便可踏入一流高手的境界。
她偶爾抬眼，望向前面那道清挺的背影，眼底便會浮起一絲安穩。
從前孤身闖蕩江湖，步步都是惶恐，處處皆是荊棘。
如今漫漫長路，風雨有人抵擋，前路有人指引，連修行都有可以參照的榜樣。江湖再大，風波再險，心裡也不再惶惶不安。
隊伍末尾，是這枯燥長路里唯一的熱鬧。
鍾靈騎在溫順的小白驢背上，晃晃悠悠，不慌不忙。小姑娘心性純粹，天性樂天，半分沒有闖蕩江湖的緊繃沉重。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一會兒望層疊青山，一會兒看潺潺清溪，瞧田埂上勞作的農人，看路邊盛放的野花，滿眼都是從未見過的中原風光，處處都覺得新鮮。
肩頭那隻雪白的閃電貂更是閒不住。整日上躥下跳，片刻都不肯安分。時而鑽進路邊草叢追逐小蟲，時而攀上老樹逗弄飛鳥，有時一溜煙跑出去老遠，又顛顛跑回來，蜷在鍾靈肩頭蹭著脖頸撒嬌，一團毛茸茸，靈動惹人喜愛。
「婉清姐，你瞧那邊的花！比大理的還要好看！」
鍾靈扒著驢背，嘰嘰喳喳，清脆軟糯的聲音吹散旅途的沉悶。
木婉清淺淺一笑，應聲說道：「中原的景致，本就和南疆不一樣。再往南走，好看的東西還多著呢。」
「那可太好了！」小姑娘眼睛一亮，滿心嚮往，「聽說江南有好多糕點、糖粥、小酥餅，我要一路全都嘗個遍！」
木婉清被她孩子氣的模樣逗得失笑：「你這一路，心裡就記著吃。」
兩人閒談說笑，話音隨風散開。
前路長風浩蕩，山野清靜，本就該這般從容趕路，安穩去往江南。
可江湖行路，安穩從來都是短暫的，風波往往會在誰也預料不到的地方悄然降臨。
日頭升到中天，曠野無風，四下一片死寂。
一行人走到山林交界的荒僻道口。此地遠離村鎮，罕有人跡，林木交錯，把青石古道遮得一片陰涼。
周遭的氣氛，驟然變得詭異。
這不是山野本該有的安寧，是有人斂住氣息，暗中蓄勢待發的死寂。
常年在生死里打滾的直覺，讓木婉清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她眼神一凜，飛快掃視兩側密不透風的樹影，指尖悄悄扣住腰間短刃，低聲提醒前方的向臨淵：
「前面藏了人。氣息駁雜，凶氣很重，是黑道的亡命之徒。」
向臨淵依舊策馬緩步前行，神色沒有半分起伏。林間那數股粗野暴戾的氣息，他早就察覺到了。
這群人修為參差不齊，底子淺薄，滿身劫掠廝殺出來的匪氣，算不上什麼厲害角色。
離大理越遠，路上這樣的江湖散人、盜匪就越多。有的聽聞大理那邊的變故，想半路截殺博取名聲；有的見三人行路閒散，以為是肥羊，想要劫掠財物。
形形色色的人絡繹不絕。
換作旁人，這便是要命的禍事，落在他眼裡，不過是趕路途中用來解悶的小插曲。
「無妨。」
他語氣鬆弛，聽不出半分戒備，「不過一群雜魚。」
話音剛落，林間潛藏的殺機驟然爆發。
唰——！
三道黑影破林而出，速度迅疾，直接封死整條青石古道。
三人皆是短打勁裝，皮膚黝黑，體格粗壯，腰間挎著雪亮鋼刀，面目兇悍，滿眼貪婪狠戾。
這夥人盤踞在江南道邊境多年，結夥打家劫舍，手上沾滿鮮血。尋常行商或是武人，一旦落單遇上，幾乎沒有生還的道理。
為首那名橫肉壯漢橫刀攔路，咧嘴獰笑，粗啞的嗓音驚飛林間飛鳥：
「走到這裡，算你們倒霉！」
「這條路歸老子管！過路的，把錢財細軟全都留下！」
「乖乖聽話，還能留你們一具全屍。若是敢反抗，今日就死在這荒林里，屍骨都沒人收！」
左右兩名匪徒向前踏出半步，刀鋒半出鞘，寒光逼人，牢牢鎖死前後退路，形成合圍。
三人目光掃過來，先落在氣質清逸的向臨淵身上，再看向男裝打扮的木婉清，最後落到稚氣未脫的鐘靈身上。
見三人衣著乾淨，氣度不凡，料定是養尊處優、不會搏殺的過路子弟。眼中的貪念頓時暴漲。
妥妥送上門的肥羊。
鍾靈從沒見過這般凶神惡煞的場面，不由得縮起脖子，把頭埋低，小聲嘟囔：
「怎麼又碰到壞人……江湖上的壞人也太多了。」
木婉清腳下微動，將鍾靈護在身後，眉宇間凝起寒意，已經準備出手解決這夥人。
她本打算上前速戰速決，打發掉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寇。
可下一刻，前方的向臨淵輕輕抬起手。
動作散漫，連馬背都懶得離開，半分起身發力的意思都沒有。
「不必你動手。」
他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太耗費功夫。」
話音未落，指尖微微凝力。
丹田之中精純的一陽真氣，緩緩匯聚於指尖。
沒有震天動地的威勢，沒有翻湧的氣浪，也沒有花哨的起手式。
無聲無息，不見半點形跡。
抬手，連點三指。
三道纖細凝練的金色氣勁破空而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軌跡刁鑽，分毫不差，直取三人眉心要穴。
噗！噗！噗！
三聲極輕的氣勁入體聲響，湮沒在風聲之中，幾乎聽不見。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三名匪徒，身軀猛地僵在原地。臉上的獰笑凝固，眼底的貪念定格，抬在半空的腳懸住，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體內運轉的內勁轟然潰散。
周身經脈瞬間麻痹，四肢脫力，一身力氣盡數被抽空。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落地聲響起。三個壯漢如同麻袋一般，直直向後摔砸在青石路上，雙眼圓睜，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轉瞬即逝。
乾淨利落，近乎敷衍。
自始至終，向臨淵端坐馬背，身形未曾晃動，衣袂不曾揚起，坐姿半分沒變。僅僅彈指之間，便將三人盡數制服。
木婉清看著這一幕，無奈輕嘆一聲，走上前來，哭笑不得地開口：
「你如今出手是越來越偷懶了。」
「換作從前，好歹還會下馬走上兩步。對付這點人，直接坐在馬上彈指完事，連身子都不肯挪一下。」
旁人遇上強敵，如臨大敵，拼死搏殺，步步驚心。
輪到他遇敵，端坐彈指，漫不經心，把黑道兇徒視作塵土草芥。
向臨淵垂眼瞥了瞥地上動彈不得的三人，語氣理所當然：
武道的極致，本就是以簡破繁。一擊便可定勝負，何必搞那些譁眾取寵的花架子。
說話間，他翻身下馬，緩步走到那匪首身後。手掌虛虛覆在對方後心。
一股溫潤柔和的吸力自掌心緩緩散開。北冥神功氣機運轉，悄無聲息，開始吸納對方體內粗劣的黑道內力。
一縷縷渾濁暴戾的內勁，順著經脈湧入他的丹田。
這些內力粗陋不堪，裹挾著常年劫掠廝殺的躁氣，在真正高手眼中不值一提。
但北冥神功最擅長化腐朽為神奇。
湧入丹田的渾濁內力，立刻被自行淬鍊淨化，褪去戾氣，剔除駁雜，化作一絲絲溫潤純粹的本源真氣，沉澱在丹田深處，滋養自身根基。
增益微乎其微，幾乎感受不到。
以他如今浩瀚的修為來說，不過滄海一粟，聊勝於無。
地上的匪首意識尚且清醒，渾身僵住，心神震動，眼底滿是驚駭與恐懼。
方才那三指！
那股純正陽剛、凝練至極的金色指勁！
就算他眼界有限，混跡黑道半生，也一眼認出這是天下聞名的一陽指！
而且絕非尋常段氏子弟、寺院僧人所能施展的粗淺功夫。氣息純正，勁力凝練，不動聲色便廢掉三人經脈。
這是一陽指！
腦海之中，那個近期響徹南疆、傳遍大半江湖的少年傳說轟然浮現。
天龍寺一戰，少年橫空出世，一人壓制鳩摩智，打碎吐蕃國師的威名，六脈神劍出神入化，一陽指冠絕南疆！
原來！
這個一路東行，看上去平平無奇、慵懶散漫的少年，就是那位攪動天下風雲的絕世人物！
自己一夥井底之蛙，居然敢攔路打劫這樣的存在！
一瞬間，無邊的後怕攫住他的心神，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渾身冰涼，呼吸都止不住發顫。
他僵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少年收回手掌，翻身上馬，帶著另外兩人從容離去。
古道長風掠過，捲起地上塵土，也吹散了三人殘存的囂張。
許久之後，匪首才艱難地喘出一口氣，嘴唇不停哆嗦，滿眼死寂。
天龍寺的無敵少年，已經踏出南疆，踏入中原了。
這個消息，足以攪動整個江南江湖。
這一場發生在江南古道的隨手交手，看似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如同巨石投入湖面，掀起滔天暗流。
蒼山潛龍，已然東出。
向臨淵策馬迎著長風，步履從容，目光淡淡望向遠方，那片無盡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