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超越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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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1章 超越極限

  隔著管壁,一個堅硬的東西輕輕碰了碰他的指腹。

  找到了!離心房入口,最多一厘米。

  探查前兩處的工夫,鉛芯從膈肌下方手指夠不著的那一段,漂到了心房門口。

  心臟每跳一次,都被分成兩拍。心房先收縮,把血液擠進心室,其中總有少量血液被頂回下腔靜脈;隨後心房舒張,又將下腔靜脈里的血液吸進去。

  鉛芯就在這股來回的血流里,被吸上去一大截,又頂回來一小截。

  進兩步,退一步。

  心臟再跳幾次,它就要進去了。

  「血管鉗。」

  器械護士把那把帶弧度的血管鉗拍進他右手。剛才阻斷腔靜脈,用的也是這一把。

  林恩張開鉗口,架在那截血管上,儘量貼近心房。左手的兩根手指留在鉗子下方,隔著管壁感覺鉛芯的位置。

  鉗子必須夾在鉛芯和心房之間。鉛芯被吸上來的時候,離心房只剩幾毫米,鉗口根本沒有餘地。硬夾下去,鉗齒會咬住鉛芯,無法合攏,單薄的管壁當場就會撕裂,讓鉛芯順著裂口滑進心房。

  只有等心房收縮,把鉛芯往回頂的那一瞬間,上方才會騰出一點空隙。

  那一瞬間,比人類眨眼一次的時間還要短。

  伊萊喊得嗓子都劈了。「快夾!要進去了!」

  監護儀又嘀了一聲。

  林恩的右手懸在半空,鉗尖停在原處,左手指腹緊貼管壁,等著心房收縮。

  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心臟的每一次收縮,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心房開始收緊,一小股血液推動鉛芯回落,指腹下的硬物向下一滑。

  咔噠。

  鉗子合攏了。

  下一拍,心房舒張,猛地吸入血液。鉛芯跟著向上一竄,撞上合攏的鉗口,被牢牢擋住。

  血壓的數字突然急劇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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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醉醫生一把攥住輸血管。「下腔靜脈夾死了,下半身的血怎麼回來?他的心臟今晚停了兩回了!林恩醫生,你這是拿他的命在賭!」

  「輸血全換到脖子那根管,開到最大。伊萊,拿海綿鉗,壓住肝臟下面那段下腔靜脈。」

  麻醉醫生罵了句髒話,朝大個子男護士一揚下巴。男護士拔下接在腿部骨針上的加壓輸血管,換接到孩子右側頸部那根粗大的中心靜脈導管上。

  從腿上輸進去的血,要經過下腔靜脈才能回到心臟,這條通路剛剛被林恩阻斷。脖子上那根導管的開口在鉗子上方,血液可以直接進入心房。

  伊萊抓起海綿鉗,把鉗頭抵在肝臟下緣那截血管上,整個人壓了下去。

  上方的血管鉗、下方的海綿鉗,再加上肝門那把鉗子,把進出肝臟的血管全部封住。

  井底不斷翻湧的鮮血總算止住了。

  麻醉醫生又一次按下牆上的計時鐘。

  【剩餘時間:1分12秒】

  從哪個洞進去的,就讓它從哪個洞出來。

  林恩鬆開鎖死的鉗柄,右手食指探進井底,從破口伸進血管,指尖朝上候著。左手拇指和食指貼著鉗子下緣,隔著管壁捏住鉛芯,一點一點往下捋,像從吸管里往外擠一顆珠子。

  鉛芯沿著血管緩緩下移,擠過膈肌,滑到肝臟背後。

  右手指尖碰到了它。林恩用指腹勾住,向外帶出。

  一顆壓扁變形的鉛塊裹著鮮血,從破口裡滑了出來。

  噹啷一聲,鉛塊落進彎盤,挨著那片銅皮。

  大個子男護士張著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上帝啊————」

  【剩餘時間:0分41秒】

  林恩的兩條小臂灼熱發燙,手指關節僵硬發緊,每彎曲一下,都像在扳動生鏽的鉸鏈。腎上腺素壓住了大半疼痛,那股酸脹卻不斷往骨頭縫裡鑽。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沉重。

  要是整顆子彈都掉在血塊里,他這會兒早該結束了。

  破口還敞著。孩子的心臟撐不到他縫完五針。

  「側壁鉗。」

  器械護士遞來一把鉗口彎成弧形的血管鉗。它可以夾住血管的一側,把破口連同周圍一圈管壁收進鉗口,同時給另一側留下通道,讓血液繼續流過。

  井口只有兩指寬,鉗子伸進去就看不見鉗尖,只能憑手感操作。夾得太少,破口會露在外面;夾得太多,整根血管都會閉合,依舊無法恢復血流。

  林恩在井口轉動手腕,擰了小半圈。

  鉗齒咬住管壁,一格,兩格。

  咔。

  破口連同周圍向內翻卷的管壁,全部夾進了鉗口。

  「心率四十!」

  「松下面。」

  伊萊抬起海綿鉗。下半身的血液湧上來,迅速充盈了那截血管。側壁鉗牢牢夾住管壁,鉗口外沒有漏血。

  【剩餘時間:0分09秒】

  「松上面。」

  林恩鬆開心臟底下那把血管鉗。

  積在下方的血液一下子湧進心房。

  心臟鼓脹起來,搏動了一次,又停住了。

  屏幕上,一條歪斜的波形緩慢地向前延伸。

  林恩雙手捧住心臟,從心尖向上擠壓。

  心臟鬆軟無力地癱在他的掌心。

  他再次擠壓。

  一百八十秒,到了。

  腎上腺素爆發的安全時間只有三十秒。再往後,肌肉開始透支能量,乳酸持續堆積。

  一百五十秒原本是極限,繼續撐下去,肌肉會逐塊溶解,心臟也會驟停。

  但對於現在的林恩,上限不僅有一百五十秒了。

  這個上限,是林恩一秒一秒練上去的。

  即便現在如此忙碌,他仍舊每隔一段時間,挑個沒人的深夜啟動技能,掐著表,咬牙多撐幾秒。每次關掉技能,全身肌肉都疼得像被開水燙過,兩條腿抽筋,繃得筆直。他蹲在地上,吐到只剩胃酸。第二天拿筆時,手指還在顫抖。

  一百五十秒,一百六十秒,一百七十秒。

  如今,他能撐到一百八十秒。

  可今晚,掌心裡這顆心臟還沒跳起來。

  這時候停下來,他的雙手立刻就會僵住,再也無力擠壓。

  林恩咬緊牙關,繼續維持著技能。

  一百八十秒過去了,他還在繼續。

  身體裡像有什麼東西突然崩斷。小臂上的肌肉一條條塌陷下去,疼得像被鈍刀反覆切割,連腎上腺素也無法壓制。他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接著猛烈撞向胸骨,眼前頓時一黑。耳中嗡嗡作響,嘴裡泛起鐵鏽味。

  他又擠壓了一次。

  再一下。

  掌心裡的心臟突然收縮了一下。

  隨後又跳了一下,接連搏動起來,每一下都比前一次有力。

  麻醉醫生的嗓門陡然拔高。「回來了!竇性心律!七十————八十五————血壓七十,八十!」

  林恩這才關閉技能。

  支撐他的力氣瞬間消失了。兩條小臂沉得像灌了鉛,十根手指蜷縮僵硬,怎麼也伸不直。他膝蓋一軟,趕緊用胯骨抵住手術台邊,才勉強撐住身體。

  視野的角落裡,一行系統提示彈了出來。

  那行字在他眼前晃成模糊的光斑,一個字也辨認不清,他也顧不上細看。

  無影燈的輪廓散成一大片白光,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清晰起來。背後的手術衣濕得能擰出水,緊貼著皮膚,冰涼刺骨。

  破口還夾在側壁鉗里。鉗子不能長時間留在血管上,得有人接手縫合。

  林恩看了眼自己抖個不停的手,又看向伊萊。

  「你來縫。」

  伊萊愣住了。「我來?這可是下腔靜脈————」

  林恩喘著粗氣。「鉗子夾著,漏不了。拿4—0血管線。」

  巡迴護士推來一張圓凳。「林醫生,先坐一會兒吧。」

  「站著看得清楚。」

  伊萊接過持針器,伸進井口。針尖抵住管壁,隨著他的手不停顫抖。

  「手腕抵在肝臟邊上,借點力。」

  伊萊照做,針尖總算不再晃動。

  「離邊緣兩毫米,垂直進針。手腕順著針的弧度轉,別硬拽。」

  針穿了過去。

  「出針。對面也留兩毫米。把線拉緊,小心別拉斷。打結,三個。」

  伊萊額頭上的汗順著護目鏡邊緣往下淌,巡迴護士伸手替他擦掉。

  「下一針,往左挪兩毫米。」

  林恩的嗓子沙啞得厲害,說話十分吃力。每一針該落在哪兒,他都提前替伊萊看準了0

  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

  「松鉗。」

  伊萊按住側壁鉗的鎖扣,猶豫著,終於咬牙鬆開。

  血液順暢地流過那截血管,縫線隨之繃緊,針眼處沒有滲血。

  伊萊長長吐出一口氣,抬頭望向林恩。

  林恩沖他點了下頭。「縫得漂亮。把肝門的鉗子鬆了。」

  伊萊鬆開肝門上那把鉗子。肝臟的顏色從暗紫一點點褪回暗紅,隧道里往外滲血,他一塊接一塊地往裡填紗墊。

  滲出的血液在紗墊邊緣逐漸凝成血塊。

  麻醉醫生盯著那幾處凝血,長長吐出一口氣。「總算凝住了。」

  破口堵住以後,輸進去的全血終於留在了體內,負責凝血的成分也不再跟著大量流失,漸漸積攢起來。

  林恩靠著手術台,逐項交代後續處理。肝臟四周填滿紗墊,腹部暫不關閉,蓋上無菌膜,送進ICU。胳膊上的止血帶勒了一個多鐘頭,送走之前,還得給肱動脈放一根臨時分流管,先恢復血流。

  孩子的身體承受不住一台從頭做到尾的大手術,今晚先止血、保命。等他在ICU里恢復體溫,凝血也好轉了,再推回來完成後面的手術。

  器械護士用鑷子夾起彎盤裡那片銅皮,把老花鏡拉回鼻樑上,湊到無影燈底下端詳。

  銅皮一側有一道斜向的擦痕,裡面嵌著少許發白的碎渣。

  她轉過頭。「在肋軟骨上蹭過。開胸的時候,你特意看了那根肋軟骨一眼,我注意到了。」

  麻醉醫生掛上一袋新血,回頭說道,「我說子彈大概卡在肝里,你當時一句話也沒

  說。說真的,第二次沒找到,我連出去怎麼跟他爸媽開口都想好了。

  「還有第三處。」林恩說。

  伊萊停下填紗墊的手。「超聲明明看見腹腔積血了。我一直等著你叫我開腹,先壓住肝臟,你卻等到心臟重新跳起來才讓我開。還有第一次夾下腔靜脈,下鉗之前,你的手指在那截血管上停了一下。我以為你只是在找下鉗的位置。」

  「第二次下鉗的位置,也得找好。」

  伊萊盯著他。「你什麼時候就知道了?」

  在急診門口,林恩能看到的情況很有限。

  胸口有一個彈孔,後背找不到出口。超聲顯示心包里有血,腹腔里也有血。子彈穿過膈肌,仍然留在體內。

  左臂那顆子彈打碎了骨頭,還能從另一側穿出去。同一把槍射出的子彈,威力小不了O

  憑著「創傷彈道學·高級」,他能一段段推演子彈穿過身體的路徑。心臟,膈肌,肝臟。肝臟是實心的,會消耗掉大部分衝勁,剩下的仍夠讓子彈穿出肝臟背面,撞上緊貼脊柱的下腔靜脈。

  推演到這裡,這台手術最壞的可能就擺在了林恩面前。從急診門口起,他就按這個可能安排好了後面的每一步。

  起初,他以為孩子中槍時彎著腰,子彈才會一路向下。彈孔四周的擦傷環卻一樣寬,與這個猜測不符,他便記下了這個疑點。

  直到開胸後,看見第五根肋軟骨上的豁口,他才明白過來。子彈撞上肋軟骨,改變了方向,一路翻滾著前進,衝勁消耗得更快,也更容易停在血管壁上。

  他修正過對子彈轉向原因的判斷,推算出的最終位置,從急診門口起就沒有變過。

  急診開胸走左側肋間,能夠處理心臟,卻夠不到心臟下方那一小截下腔靜脈。心包切開後,心臟一旦恢復有力的搏動,就可能頂掉堵住血管的子彈。真在搶救室里發生這種事,子彈順著血流漂向心臟,他連阻攔的餘地都沒有。

  所以他寧可冒險上電梯。孩子的心臟還能撐幾分鐘,電梯只需要一分鐘。

  他讓手術室提前接通胸骨鋸的電源。從胸骨正中劈開,才能充分暴露心臟下方那截下腔靜脈。這是攔住子彈的最後一個位置,今晚需要在這裡下兩次鉗子。第一次下鉗之前,他就用指腹仔細摸過這段血管。

  在急診門口,他原本打算縫合心臟時,讓伊萊開腹壓住肝臟。上了手術台,他把這一步推遲到了最後。腹部保持閉合,繃緊的肚皮就像一塊大紗墊,幫著壓住破口和堵在上面的子彈。在心臟破口補好、恢復跳動之前,誰去碰肝臟,都可能把子彈推進心臟。

  子彈鬆脫後,先查能迅速確認的位置,再清除血塊深入探查:清血塊之前,先啟動爆

  發技能。三個位置該按什麼順序找,他也早有安排。

  他沒能預料到銅皮會剝落,更沒料到鉛芯掉進血管時,恰好趕上心臟吸血最有力的那一刻。

  要是子彈整顆掉在血塊里,一百五十秒綽綽有餘。

  能預先考慮的,他都做了準備。多出來的這些麻煩,靠著無數個深夜練出來的三十秒,加上今晚強撐的那幾秒,才終於處理完。

  兩點四十一分。

  布倫南仍坐在自家廚房的餐桌前,睡衣外隨意披著一件外套。視頻會議早就結束,筆記本電腦上還開著那兩份聲明稿。

  布倫南反覆讀了幾遍,越看越覺得不妥。

  胸口中槍,心包填塞,救護車還來回折騰了一趟,懂醫學的人都說幾乎沒希望。他只是市長的幕僚,不懂醫學,心裡卻反覆冒出同一個念頭。那個孩子會活下來。

  他管這個叫直覺。

  這份直覺,是過去一件件事情積累起來的。

  布倫南拿起手機,點開和林恩的對話框。

  他這才發覺,從頭到尾,他替林恩考慮的,都只有孩子活下來的情形。

  希望一號手術間裡,巡迴護士兜里的手機亮了一下。

  林恩靠著手術台,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

  視野角落裡,那行系統提示仍在閃爍。剛才疼得眼前發黑,接著又要盯著伊萊縫針,上面的字母,他一個也沒來得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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