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鋪墊
自景仁宮回來，年世蘭左思右想，終於琢磨出個好點子。
她將內務府送來的膳食總帳翻了又翻，在最後幾頁尋著了處極不起眼的出入。
採買單子上記著御膳房支了銀子置辦春筍，可那幾日連著倒春寒，京郊的筍根本還沒下來。
她記得清楚。她饞鮮筍饞了好些天，小廚房跑遍了京郊市集，回說一根也買不著。
本地筍沒冒頭，南邊的驛道又被大雪封了。這鮮筍難不成能從天上掉下來？
帳冊一合，心裡便有了計較。
薄衣初試，綠蟻新嘗，漸一番風，一番雨，一番涼。
初晨下起了淅瀝小雨，散盡滿城海棠香。
「頌芝，請沈貴人來一趟，就說翊坤宮有幾筆帳對不上。」
沈眉莊接到消息，便撐了油傘從咸福宮匆匆趕來。微風夾雜著雨珠落在裙擺，待進了殿，身上遍染濕意。
這些日子跟著年世蘭看帳，已然習慣了她的脾性，不繞彎子，見面便直奔主題。
「娘娘，嬪妾聽頌芝說有幾筆帳對不上？」
年世蘭把帳本往她面前一推，「沈貴人瞧瞧。上月十二，御膳房支了銀子買春筍，說是宮宴上做炒清筍用的。」
「本宮記得那幾日倒春寒，冷得跟什麼似的，京郊的筍還沒冒頭，哪裡來的鮮筍？」
沈眉莊接過帳冊細看。
數目寫得清楚，日期、用途、採辦經手人一樣不缺。
她又翻出上月宮宴的單子對照，炒清筍確實列在上頭，六兩的價也不算離譜。
「這筆帳從面上看，沒什麼不妥，嬪妾回去查查採辦的底單。」
「底單本宮已經讓人調來了。」年世蘭從案上抽出一張紙，擱在她面前。
沈眉莊展開。
上頭列著春筍單價六兩，共購入三十七斤。底下蓋著御膳房採辦公用印，簽的是採辦李有福的名字。
她將底單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終是抬起頭來，欲言又止。
「覺得不對勁？」年世蘭端起茶啜了一口。
沈眉莊抿唇，「底單和帳冊對得上，數目用途都沒有出入。可倘若上月京郊沒有鮮筍，這筆銀子買的到底是什麼，嬪妾不敢妄下定論。」
「沈貴人謹慎。」年世蘭擱下杯盞，往引枕上懶懶一靠。
「再過幾日便是向皇后娘娘核對季帳的日子，這筆帳本宮若替你瞞下來，旁人會說你仰仗本宮庇護，說本宮偏袒。本宮若不替你瞞，你拿什麼去回皇后娘娘的話？」
沈眉莊站起身，福了一禮，「娘娘，這筆帳嬪妾確實疏忽了，多謝娘娘提點。嬪妾回去便將採辦傳來問話，若真有虛報，定按規矩處置。」
年世蘭擺了擺手，算是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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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所料，沈眉莊果然沒有查出春筍採買的紕漏。
並非她不盡心。那筆帳從頭到尾做得太乾淨，連年世蘭都忍不住想夸上一句。
採辦李有福被傳來問話時，大圓臉上堆滿了笑，說春筍是從南邊快馬加鞭運來的。倒春寒本地筍沒出，南邊筍卻正當季，價高也是情理之中。
沈眉莊查了採辦記錄，查了御膳房入庫單，每一項都對得上。
李有福又信誓旦旦，拍著胸脯說若有半句虛言便摘了他的腦袋。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卻抓不住實在把柄。
景仁宮。
宜修端坐鳳椅，面前攤著內務府呈上來的季帳總冊。
沈眉莊立在殿中央，垂首候著。年世蘭則歪在左側首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指尖護甲。
「春筍單價六兩，購入三十七斤？上月倒春寒，宮裡連棵新韭都少見，哪裡來的春筍？」宜修疑惑開口。
「回皇后娘娘，這筆帳嬪妾查過。」沈眉莊心下打鼓，一五一十回應道。
「採辦李有福說春筍是從南邊快馬運來的，因本地未出，南邊價高，採買底單與入庫單皆能對上。先前是嬪妾疏忽，未曾深究。」
「南邊快馬運筍？」宜修微掀起眼皮，「本宮記得上月南邊雪災，驛道都封了，快馬是怎麼進來的？」
沈眉莊嘴唇微微一顫。她查了底單，查了入庫單，卻獨獨沒有查驛站記錄。
這漏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往大了說，便是採辦欺瞞，協理失察，千兩銀子去向不明。往小了說，不過是疏忽了查驗手續，奴才們欺上瞞下罷了。
單看這罪想怎麼定。
「皇后娘娘。」
年世蘭輕撫鬢邊點翠，幽幽開口，「這筆帳臣妾也有疏漏。沈貴人剛接手膳食帳不久，許多門道還不清楚。」
「採辦虛報是常有的事，臣妾協理六宮許久，每月總能揪出幾樁。手法大同小異，無非是帳面上做平，入庫單上蓋章，再來個伶牙俐齒的採辦唱雙簧。沈貴人頭一回遇著，難免被蒙蔽。」
她偏過頭，看了沈眉莊一眼，又轉回來。
「臣妾斗膽替沈貴人說句話。這帳面上的錯，在採辦不在她。採辦有心欺瞞，做得滴水不漏，便是臣妾親自去查，也未必能一眼瞧出來。」
「沈貴人雖謹慎，卻不夠老練，多磨幾年便好了。娘娘若為這一筆帳罰她，反倒叫奴才們看了笑話，往後誰還敢接協理的差事。」
學得倒快。
宜修端起杯盞，借著白霧掩去唇邊一點笑意。
上回在景仁宮寫字時教她拉攏人心的法子，這才幾天功夫便活學活用了。
「沈貴人，既然華妃替你說情，這筆帳便不追究了。可你需得記著，看帳不是看數字，數字可以作假，底單入庫單都可以作假。下回再查帳，別光盯著紙看，多問問人，多走走地方。」
「至於李有福，身為採辦欺上瞞下，中飽私囊。江福海......」
她揚聲吩咐，「把這奴才丟到慎刑司去，來龍去脈務必叫精奇嬤嬤問個明白。牽扯其中的一干人等，嚴懲不貸。」
「嬪妾多謝娘娘恩典。」沈眉莊福身行禮，眸中滿是對年世蘭的感激。
從前只覺著華妃驕縱，後來在翊坤宮看帳，又覺著她做事果決有手腕。
今日更是三言兩語便將大事化小，替她在皇后跟前擋了一遭。先前，倒是她以貌取人了。
年世蘭丹唇微彎，得意便從眼角眉梢間偷跑出幾分。
拉攏成了。接下來，便該要命了。
她將內務府送來的膳食總帳翻了又翻，在最後幾頁尋著了處極不起眼的出入。
採買單子上記著御膳房支了銀子置辦春筍，可那幾日連著倒春寒，京郊的筍根本還沒下來。
她記得清楚。她饞鮮筍饞了好些天，小廚房跑遍了京郊市集，回說一根也買不著。
本地筍沒冒頭，南邊的驛道又被大雪封了。這鮮筍難不成能從天上掉下來？
帳冊一合，心裡便有了計較。
薄衣初試，綠蟻新嘗，漸一番風，一番雨，一番涼。
初晨下起了淅瀝小雨，散盡滿城海棠香。
「頌芝，請沈貴人來一趟，就說翊坤宮有幾筆帳對不上。」
沈眉莊接到消息，便撐了油傘從咸福宮匆匆趕來。微風夾雜著雨珠落在裙擺，待進了殿，身上遍染濕意。
這些日子跟著年世蘭看帳，已然習慣了她的脾性，不繞彎子，見面便直奔主題。
「娘娘，嬪妾聽頌芝說有幾筆帳對不上？」
年世蘭把帳本往她面前一推，「沈貴人瞧瞧。上月十二，御膳房支了銀子買春筍，說是宮宴上做炒清筍用的。」
「本宮記得那幾日倒春寒，冷得跟什麼似的，京郊的筍還沒冒頭，哪裡來的鮮筍？」
沈眉莊接過帳冊細看。
數目寫得清楚，日期、用途、採辦經手人一樣不缺。
她又翻出上月宮宴的單子對照，炒清筍確實列在上頭，六兩的價也不算離譜。
「這筆帳從面上看，沒什麼不妥，嬪妾回去查查採辦的底單。」
「底單本宮已經讓人調來了。」年世蘭從案上抽出一張紙，擱在她面前。
沈眉莊展開。
上頭列著春筍單價六兩，共購入三十七斤。底下蓋著御膳房採辦公用印，簽的是採辦李有福的名字。
她將底單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終是抬起頭來，欲言又止。
「覺得不對勁？」年世蘭端起茶啜了一口。
沈眉莊抿唇，「底單和帳冊對得上，數目用途都沒有出入。可倘若上月京郊沒有鮮筍，這筆銀子買的到底是什麼，嬪妾不敢妄下定論。」
「沈貴人謹慎。」年世蘭擱下杯盞，往引枕上懶懶一靠。
「再過幾日便是向皇后娘娘核對季帳的日子，這筆帳本宮若替你瞞下來，旁人會說你仰仗本宮庇護，說本宮偏袒。本宮若不替你瞞，你拿什麼去回皇后娘娘的話？」
沈眉莊站起身，福了一禮，「娘娘，這筆帳嬪妾確實疏忽了，多謝娘娘提點。嬪妾回去便將採辦傳來問話，若真有虛報，定按規矩處置。」
年世蘭擺了擺手，算是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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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所料，沈眉莊果然沒有查出春筍採買的紕漏。
並非她不盡心。那筆帳從頭到尾做得太乾淨，連年世蘭都忍不住想夸上一句。
採辦李有福被傳來問話時，大圓臉上堆滿了笑，說春筍是從南邊快馬加鞭運來的。倒春寒本地筍沒出，南邊筍卻正當季，價高也是情理之中。
沈眉莊查了採辦記錄，查了御膳房入庫單，每一項都對得上。
李有福又信誓旦旦，拍著胸脯說若有半句虛言便摘了他的腦袋。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卻抓不住實在把柄。
景仁宮。
宜修端坐鳳椅，面前攤著內務府呈上來的季帳總冊。
沈眉莊立在殿中央，垂首候著。年世蘭則歪在左側首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指尖護甲。
「春筍單價六兩，購入三十七斤？上月倒春寒，宮裡連棵新韭都少見，哪裡來的春筍？」宜修疑惑開口。
「回皇后娘娘，這筆帳嬪妾查過。」沈眉莊心下打鼓，一五一十回應道。
「採辦李有福說春筍是從南邊快馬運來的，因本地未出，南邊價高，採買底單與入庫單皆能對上。先前是嬪妾疏忽，未曾深究。」
「南邊快馬運筍？」宜修微掀起眼皮，「本宮記得上月南邊雪災，驛道都封了，快馬是怎麼進來的？」
沈眉莊嘴唇微微一顫。她查了底單，查了入庫單，卻獨獨沒有查驛站記錄。
這漏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往大了說，便是採辦欺瞞，協理失察，千兩銀子去向不明。往小了說，不過是疏忽了查驗手續，奴才們欺上瞞下罷了。
單看這罪想怎麼定。
「皇后娘娘。」
年世蘭輕撫鬢邊點翠，幽幽開口，「這筆帳臣妾也有疏漏。沈貴人剛接手膳食帳不久，許多門道還不清楚。」
「採辦虛報是常有的事，臣妾協理六宮許久，每月總能揪出幾樁。手法大同小異，無非是帳面上做平，入庫單上蓋章，再來個伶牙俐齒的採辦唱雙簧。沈貴人頭一回遇著，難免被蒙蔽。」
她偏過頭，看了沈眉莊一眼，又轉回來。
「臣妾斗膽替沈貴人說句話。這帳面上的錯，在採辦不在她。採辦有心欺瞞，做得滴水不漏，便是臣妾親自去查，也未必能一眼瞧出來。」
「沈貴人雖謹慎，卻不夠老練，多磨幾年便好了。娘娘若為這一筆帳罰她，反倒叫奴才們看了笑話，往後誰還敢接協理的差事。」
學得倒快。
宜修端起杯盞，借著白霧掩去唇邊一點笑意。
上回在景仁宮寫字時教她拉攏人心的法子，這才幾天功夫便活學活用了。
「沈貴人，既然華妃替你說情，這筆帳便不追究了。可你需得記著，看帳不是看數字，數字可以作假，底單入庫單都可以作假。下回再查帳，別光盯著紙看，多問問人，多走走地方。」
「至於李有福，身為採辦欺上瞞下，中飽私囊。江福海......」
她揚聲吩咐，「把這奴才丟到慎刑司去，來龍去脈務必叫精奇嬤嬤問個明白。牽扯其中的一干人等，嚴懲不貸。」
「嬪妾多謝娘娘恩典。」沈眉莊福身行禮，眸中滿是對年世蘭的感激。
從前只覺著華妃驕縱，後來在翊坤宮看帳，又覺著她做事果決有手腕。
今日更是三言兩語便將大事化小，替她在皇后跟前擋了一遭。先前，倒是她以貌取人了。
年世蘭丹唇微彎，得意便從眼角眉梢間偷跑出幾分。
拉攏成了。接下來，便該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