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月賓世蘭
臘月十八，端妃咳了血。
起先是一陣咳，同往常一樣。吉祥替她拍著背，拿帕子接在唇邊。
咳著咳著，帕子上洇開幾點殷紅，像雪地里落了幾瓣紅梅。端妃低頭看了一眼，把帕子折了折，攥在手心裡。
吉祥餘光瞥見，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主子......主子......您怎麼咳血了......」
阮太醫來得很快。他診了脈，眉頭擰得緊緊的，半晌沒說話。
「阮太醫。」端妃靠在引枕上，虛虛問道，「你來給本宮看病，是誰讓你來的？」
「回娘娘，是皇上的口諭。」
「是誰傳去的口諭？」
阮太醫靜了一息。
「是剪秋姑姑。」
端妃微微閉了閉眼。宜修。她早該看清的。
那日剪秋來延慶殿探病，說了好些體己話。如今想來，不過是替主子來看看她這枚棋子還在不在棋盤上。
「阮太醫。」她緩緩睜開眼，「本宮這病，還能拖多久。」
阮太醫垂下頭，支支吾吾，「回......回娘娘......微臣......」
不必說了。」她呼出口濁氣，微擺擺手，「你去罷。」
阮太醫怔了怔，終是俯身告退。
「吉祥，去煎藥吧。」
「主子......」吉祥不肯，紅著眼圈杵在榻前，「奴婢陪著主子......」
端妃輕笑，「傻丫頭，我該喝藥了。」
吉祥猶豫片刻，還是擦了擦淚水，快步走出去。
殿裡只剩端妃一人。她躺在榻上，覺得身子在往下沉，像日暮時的夕陽，一點點往山後頭滑，拉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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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眼前浮現出一張模模糊糊的臉。
那一年，年世蘭十七歲。
頭一回見面，是在王府的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開得正盛，紅彤彤的花瓣密密匝匝綴在枝頭。
她從廊下走過來，遠遠瞧見樹底下站著個人。一身艷紅騎裝，偏生用團扇擋著半邊臉，聽見腳步聲便把扇子一撤，從樹後探出頭來。
「你是月賓姐姐？」
那天日頭極好，金燦燦灑下來，落在年世蘭眉梢眼角。她立在石階上，被那笑晃了眼。
她們好過。是真的好過。
夏日裡，她們一道在廊下吃冰碗。年世蘭貪涼，三口兩口吃完自己的，便來搶她碗裡的酸梅。她護著碗不給，她就湊過來，眼巴巴瞧著。
「月賓姐姐，你最好了。」
她心一軟，勺子便被搶去。年世蘭吃到一半牙疼，捂著腮幫子直吸氣。她又好氣又好笑，一邊數落她貪嘴，一邊讓頌芝去泡薑茶。
冬日裡，她們擠在一處做女紅。年世蘭手藝不好，繡了半天，把鴛鴦繡得跟胖鴨子似的。她笑得直不起腰，年世蘭惱了，把繡繃往她懷裡一塞，鼓著臉別過頭去。
「月賓姐姐繡得好，那便替我繡。」
她當真替她繡了。一對交頸鴛鴦，繡了整整兩日。年世蘭捧著繡繃看了許久，忽然抬起頭，露出兩顆虎牙。她眼裡很亮，像星星在裡面晃。
「月賓姐姐，你會一輩子對我這麼好麼？」
她當時怎麼答的，已經記不清了。大約是笑了，大約是點了點頭。
一輩子。那時候，她們都不知道一輩子有多長。
後來王爺來了。
先是她房裡亮起了紅燭，然後是年世蘭。誰也不提，誰也不說，面上還是一處吃茶一處說話。廊下遇見了，年世蘭還是笑著喚她，她也還是笑著應。可底下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味道。
再後來，年世蘭有了身孕。她記得她挺著肚子，給她看一塊小肚兜，上頭繡得是歪歪扭扭的福，一看就是年世蘭自己繡的。
然後，孩子就沒了。
再然後，曾脆生生喚她「月賓姐姐」的人，深夜衝進來，紅著眼灌下了她一整壺紅花。
碎了，什麼都碎了，再也拼不起來。
一滴濁淚緩緩落下，慢慢淌進髮鬢里。
她想起那碗藥。
那日，王爺把藥遞到她手裡時，說得雲淡風輕，「你替本王去看看世蘭，把這碗安胎藥送去。」
她接了。藥汁微微晃蕩，映出她模糊的臉。
那天，年世蘭沖她笑，跟石榴樹底下頭一回見時一模一樣。
「月賓姐姐，又給我帶什麼好東西了？」
「安胎藥。」
年世蘭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今天的藥怎麼格外苦。」說著便要擱下。她立在旁邊，不知怎的說了句「良藥苦口」。年世蘭聽了，硬是一口氣喝完了。
而後，她拉過她的手，放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月賓姐姐你摸摸，他方才踢我了。」
她的掌心貼在那片溫熱上，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輕輕的，像春天的草芽在拱土。
「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個鬧騰的。」
那日午後，孩子就沒了。
這些年，她一直在想一件事。那碗藥，王爺當初到底知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她沒有問過。她怕問了，這些年的隱忍就沒了著落。她替他扛了這樁罪，扛了四五年，扛到年世蘭恨她入骨，扛到自己油盡燈枯。她以為這樣他便會多看她一眼，可是沒有。
她是他制衡年家的棋子，也是他安撫年世蘭的犧牲品。年世蘭失了孩子，她不能再生育。一碗墮胎藥，兩個將門，永絕後患。
端妃笑了。
也許......也許哪怕當初沒有那壺紅花，她也照舊沒有生育的機會。他怎麼可能容忍被處處掣肘？年世蘭不行，她也不行。
這輩子，替人扛罪，替人受罰，替人當了一輩子靶子。到頭來，連殺她的人都不曾親手把刀刺過來。她會死得乾乾淨淨，任何人都查不出端倪。
也許，他會鬆一口氣。他的江山前程，終是穩了。
她愛他，可她愛的人從不曾站在她身旁。他只是站在岸上，看著她在水裡掙扎，看著年世蘭在水裡掙扎，看著她們互相把對方往下摁。
他誰也不救。
他......誰也不愛。
如果那碗藥沒有送出去。如果她走到半路，手一抖，藥灑了。如果當時年世蘭撂下碗，她沒說那句良藥苦口。如果孩子生下來了，是不是也像年世蘭那樣，笑起來眉眼彎彎，鬧起來不管不顧，闖了禍便會躲到她身後，甜甜喚一聲「月賓額娘」。
如果。沒有如果。
不知為何，她好想見年世蘭一面。
十七歲的年世蘭，在石榴樹底下探出頭來沖她笑的年世蘭，夏日裡搶她酸梅冰碗的年世蘭，惱了便氣鼓鼓把繡繃塞進她懷裡的年世蘭。
她想見她。
想聽她再喚一聲「月賓姐姐」。想與她擠在一處，說些雜七雜八的家常。
吉祥捧著藥碗進來時，端妃正望著帳頂發呆。她眼睛睜得很大，臉上還有一道乾涸的淚痕。
「主子，藥好了。」
端妃搖了搖頭。
「主子......您多少喝一口......」
「不想喝了。」端妃偏過頭看她，「吉祥，跟了我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吉祥的眼淚瞬間湧出來，一滴一滴砸在碗裡。
「主子您別這麼說，奴婢不辛苦，奴婢一點也不辛苦。您把藥喝了，喝了藥就好了......」
端妃沒有應，她慢慢合上眼。
北風在窗外嗚嗚地吹，忽遠忽近，像有人在哭。那風裡似乎夾著什麼東西，細細碎碎的，是那年夏天石榴樹下的笑聲。
紅彤彤的花瓣開得滿樹都是，如同一團一團烈火。年世蘭站在樹下仰著頭，花瓣落在她發間，落在她裙上。她回過頭來，舉著團扇，笑著沖她招手。
「月賓姐姐，快來呀。」
世蘭。
姐姐來了。
起先是一陣咳，同往常一樣。吉祥替她拍著背，拿帕子接在唇邊。
咳著咳著，帕子上洇開幾點殷紅，像雪地里落了幾瓣紅梅。端妃低頭看了一眼，把帕子折了折，攥在手心裡。
吉祥餘光瞥見，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主子......主子......您怎麼咳血了......」
阮太醫來得很快。他診了脈，眉頭擰得緊緊的，半晌沒說話。
「阮太醫。」端妃靠在引枕上，虛虛問道，「你來給本宮看病，是誰讓你來的？」
「回娘娘，是皇上的口諭。」
「是誰傳去的口諭？」
阮太醫靜了一息。
「是剪秋姑姑。」
端妃微微閉了閉眼。宜修。她早該看清的。
那日剪秋來延慶殿探病，說了好些體己話。如今想來，不過是替主子來看看她這枚棋子還在不在棋盤上。
「阮太醫。」她緩緩睜開眼，「本宮這病，還能拖多久。」
阮太醫垂下頭，支支吾吾，「回......回娘娘......微臣......」
不必說了。」她呼出口濁氣，微擺擺手，「你去罷。」
阮太醫怔了怔，終是俯身告退。
「吉祥，去煎藥吧。」
「主子......」吉祥不肯，紅著眼圈杵在榻前，「奴婢陪著主子......」
端妃輕笑，「傻丫頭，我該喝藥了。」
吉祥猶豫片刻，還是擦了擦淚水，快步走出去。
殿裡只剩端妃一人。她躺在榻上，覺得身子在往下沉，像日暮時的夕陽，一點點往山後頭滑，拉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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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眼前浮現出一張模模糊糊的臉。
那一年，年世蘭十七歲。
頭一回見面，是在王府的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開得正盛，紅彤彤的花瓣密密匝匝綴在枝頭。
她從廊下走過來，遠遠瞧見樹底下站著個人。一身艷紅騎裝，偏生用團扇擋著半邊臉，聽見腳步聲便把扇子一撤，從樹後探出頭來。
「你是月賓姐姐？」
那天日頭極好，金燦燦灑下來，落在年世蘭眉梢眼角。她立在石階上，被那笑晃了眼。
她們好過。是真的好過。
夏日裡，她們一道在廊下吃冰碗。年世蘭貪涼，三口兩口吃完自己的，便來搶她碗裡的酸梅。她護著碗不給，她就湊過來，眼巴巴瞧著。
「月賓姐姐，你最好了。」
她心一軟，勺子便被搶去。年世蘭吃到一半牙疼，捂著腮幫子直吸氣。她又好氣又好笑，一邊數落她貪嘴，一邊讓頌芝去泡薑茶。
冬日裡，她們擠在一處做女紅。年世蘭手藝不好，繡了半天，把鴛鴦繡得跟胖鴨子似的。她笑得直不起腰，年世蘭惱了，把繡繃往她懷裡一塞，鼓著臉別過頭去。
「月賓姐姐繡得好，那便替我繡。」
她當真替她繡了。一對交頸鴛鴦，繡了整整兩日。年世蘭捧著繡繃看了許久，忽然抬起頭，露出兩顆虎牙。她眼裡很亮，像星星在裡面晃。
「月賓姐姐，你會一輩子對我這麼好麼？」
她當時怎麼答的，已經記不清了。大約是笑了，大約是點了點頭。
一輩子。那時候，她們都不知道一輩子有多長。
後來王爺來了。
先是她房裡亮起了紅燭，然後是年世蘭。誰也不提，誰也不說，面上還是一處吃茶一處說話。廊下遇見了，年世蘭還是笑著喚她，她也還是笑著應。可底下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味道。
再後來，年世蘭有了身孕。她記得她挺著肚子，給她看一塊小肚兜，上頭繡得是歪歪扭扭的福，一看就是年世蘭自己繡的。
然後，孩子就沒了。
再然後，曾脆生生喚她「月賓姐姐」的人，深夜衝進來，紅著眼灌下了她一整壺紅花。
碎了，什麼都碎了，再也拼不起來。
一滴濁淚緩緩落下，慢慢淌進髮鬢里。
她想起那碗藥。
那日，王爺把藥遞到她手裡時，說得雲淡風輕，「你替本王去看看世蘭，把這碗安胎藥送去。」
她接了。藥汁微微晃蕩，映出她模糊的臉。
那天，年世蘭沖她笑，跟石榴樹底下頭一回見時一模一樣。
「月賓姐姐，又給我帶什麼好東西了？」
「安胎藥。」
年世蘭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今天的藥怎麼格外苦。」說著便要擱下。她立在旁邊，不知怎的說了句「良藥苦口」。年世蘭聽了，硬是一口氣喝完了。
而後，她拉過她的手，放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月賓姐姐你摸摸，他方才踢我了。」
她的掌心貼在那片溫熱上，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輕輕的，像春天的草芽在拱土。
「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個鬧騰的。」
那日午後，孩子就沒了。
這些年，她一直在想一件事。那碗藥，王爺當初到底知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她沒有問過。她怕問了，這些年的隱忍就沒了著落。她替他扛了這樁罪，扛了四五年，扛到年世蘭恨她入骨，扛到自己油盡燈枯。她以為這樣他便會多看她一眼，可是沒有。
她是他制衡年家的棋子，也是他安撫年世蘭的犧牲品。年世蘭失了孩子，她不能再生育。一碗墮胎藥，兩個將門，永絕後患。
端妃笑了。
也許......也許哪怕當初沒有那壺紅花，她也照舊沒有生育的機會。他怎麼可能容忍被處處掣肘？年世蘭不行，她也不行。
這輩子，替人扛罪，替人受罰，替人當了一輩子靶子。到頭來，連殺她的人都不曾親手把刀刺過來。她會死得乾乾淨淨，任何人都查不出端倪。
也許，他會鬆一口氣。他的江山前程，終是穩了。
她愛他，可她愛的人從不曾站在她身旁。他只是站在岸上，看著她在水裡掙扎，看著年世蘭在水裡掙扎，看著她們互相把對方往下摁。
他誰也不救。
他......誰也不愛。
如果那碗藥沒有送出去。如果她走到半路，手一抖，藥灑了。如果當時年世蘭撂下碗，她沒說那句良藥苦口。如果孩子生下來了，是不是也像年世蘭那樣，笑起來眉眼彎彎，鬧起來不管不顧，闖了禍便會躲到她身後，甜甜喚一聲「月賓額娘」。
如果。沒有如果。
不知為何，她好想見年世蘭一面。
十七歲的年世蘭，在石榴樹底下探出頭來沖她笑的年世蘭，夏日裡搶她酸梅冰碗的年世蘭，惱了便氣鼓鼓把繡繃塞進她懷裡的年世蘭。
她想見她。
想聽她再喚一聲「月賓姐姐」。想與她擠在一處，說些雜七雜八的家常。
吉祥捧著藥碗進來時，端妃正望著帳頂發呆。她眼睛睜得很大，臉上還有一道乾涸的淚痕。
「主子，藥好了。」
端妃搖了搖頭。
「主子......您多少喝一口......」
「不想喝了。」端妃偏過頭看她，「吉祥，跟了我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吉祥的眼淚瞬間湧出來，一滴一滴砸在碗裡。
「主子您別這麼說，奴婢不辛苦，奴婢一點也不辛苦。您把藥喝了，喝了藥就好了......」
端妃沒有應，她慢慢合上眼。
北風在窗外嗚嗚地吹，忽遠忽近，像有人在哭。那風裡似乎夾著什麼東西，細細碎碎的，是那年夏天石榴樹下的笑聲。
紅彤彤的花瓣開得滿樹都是，如同一團一團烈火。年世蘭站在樹下仰著頭，花瓣落在她發間，落在她裙上。她回過頭來，舉著團扇，笑著沖她招手。
「月賓姐姐，快來呀。」
世蘭。
姐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