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假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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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攜落雪而來,萬物俱染,天地朦朧。

  景仁宮。

  阮太醫照例請了平安脈,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阮太醫這些日子辛苦了。」

  宜修靠在貴妃榻上,手裡把玩著柄白玉如意,「端妃那邊,身子可有好轉?」

  阮太醫恭敬欠身,「回皇后娘娘,端妃娘娘的咳疾已見輕了,面色也比前些日子紅潤了些。」

  「是麼?那便好。」

  宜修含著笑,問,「本宮昨日派剪秋去探望,瞧著她氣色雖好,可說句話便要喘一喘,講不了兩三句就得歇一歇,這又是怎麼回事?」

  阮太醫思慮片刻,斟酌開口,「端妃娘娘這病複雜,咳是標,虛是本。從前溫補太過,濕熱瘀積已深,脾虛為濕困,氣血生化無源。」

  「微臣如今換了方子,先以清利濕熱的藥材治其標,只是這濕邪困脾日久,要排出來,身子便會乏力。此乃排病之象,娘娘不必太過憂心。」

  「如此聽來,端妃這病,不是一兩日能痊癒的?」

  「是。」

  阮太醫垂著眼,「端妃娘娘這病根少說也有四五年了。」

  「濕邪一層一層積在經絡里,如今得一層一層往外清,急不得。眼下用藥,也只能徐徐圖之。若藥性太猛,恐怕弄巧成拙。」

  宜修嘆了口氣,眼角眉梢間滿是擔憂之色,「端妃這些年,也是不容易。」

  「可話說回來,宮裡頭的人,誰沒個三災六難的。如今本宮只盼她能快些好起來,倘若宮裡頭少了她,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她說著,轉向剪秋,「庫里那兩支珍藏的老參,昨日可一併送去了?」

  剪秋福身,「回娘娘,有您吩咐,奴婢不敢懈怠,昨日便送去了。今日端妃娘娘還讓吉祥來磕了頭,說多謝您掛念。」

  宜修頷首,又看向阮太醫,「端妃的病已日久天長,你只管盡心盡力去治。她身子虛,用藥該更謹慎些。本宮聽說,有些藥材性子烈,虛不受補,反倒壞事。」

  「娘娘說的是。」

  阮太醫抬起頭來,「端妃娘娘如今的身子,確實不宜大補。微臣在方子裡用的都是性子平和的藥,茯苓、薏苡仁等,先以清利為主。」

  「薏苡仁?本宮記得,薏苡仁利水滲濕,是好東西。不過醫書上說,薏苡仁這味藥,性子微寒。端妃妹妹本就體寒,再用寒性的藥,會不會傷了根本?」

  「娘娘明鑑。」阮太醫同她對視一眼,又迅速垂下頭去。

  「這薏苡仁性微寒,確實不宜久服。只是端妃娘娘體內濕熱,非寒不能清。故而微臣在方子裡加了些炙甘草護住脾胃,寒而不傷,娘娘放心。」

  「有阮太醫這句話,本宮便安心了。端妃的病,本宮就託付給阮太醫。治不好,是她的命,若治好了麼......」

  治好了如何?

  阮太醫弓著身子,眼神閃爍,冷汗沿著額角往下滲。他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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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修笑了笑,換了話頭,「說起來,本宮前幾日閒來無事翻醫書,看到一句話。」

  「說薏苡仁與附子同用,寒熱相激,藥性便亂了。本宮不懂醫理,也不知說得對不對,阮太醫姑妄聽之便是。」

  阮太醫身子躬得更低,「娘娘博聞強識,臣受教了。薏苡仁與附子,一寒一熱,確是不能同用。醫書上寫得明白,娘娘所閱,當是《本草》一類的醫籍。」

  「是麼?」宜修眉梢微挑,指腹緩緩撫過白玉如意。

  「本宮不過隨手翻翻,哪裡稱得上博聞強識。倒是阮太醫,當真博學。既然如此,除夕將至,阮太醫便費些心思,莫讓端妃的病,亂了新年喜氣。」

  除夕將至。

  阮太醫眼皮猛地一跳,忙拱手道,「微臣明白。」

  出了景仁宮,冷風迎面撲上來。

  阮太醫只覺後背涼嗖嗖的,他趕忙抬手,用袖子抹了抹額上冷汗。

  薏苡仁與附子同用。

  端妃的方子裡有薏苡仁,這是清利濕熱的藥,沒有它不行。

  而端妃體寒多年,清利之後若要扶正,遲早要用到附子,那是溫陽救逆的頭一味藥,非它不可。

  可這兩味藥擱在一起,寒熱相激,藥性對沖。

  清利的勁道被溫補的藥性一攪,濕邪排不出去,反倒被逼回經絡里。

  端妃表面上咳止了,臉色紅潤了,內里卻一日空過一日。

  等到身子被掏空,再添上一味兩味催命的藥引,便如推倒一面朽牆,不費吹灰之力。

  方子上,薏苡仁是清利藥材,附子是溫補藥材。分開看都是對的,任何太醫來驗都驗不出毛病。


  這才是皇后的目的。

  他不是傻子。行醫多年,背靠著烏拉那拉氏才晉了太醫。乾淨的身份,全是那人的手段。

  她讓他做的事,他做了。方子開了,藥材送了,每一味藥都經得起查驗,每一張方子都合乎醫理。

  端妃的身子會在這一寒一熱的拉扯中悄無聲息朽下去,等到油盡燈枯的那一日,誰也查不出什麼來。

  動手的從來不是藥,是藥理。

  最後的日子,是除夕之前。

  那人不做下毒之事,她只把相剋的藥食擱在一處,然後等著。

  等著那些她想要的結果。阮太醫打了個寒噤,他抬起頭,只得見一片灰濛濛的雲。

  冬日裡日頭落得早,才過申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幾隻烏鴉從琉璃瓦上划過,呱呱叫著往西邊去了。

  進了太醫院,已經沒有旁人了。他走到案前坐下,鋪開紙筆。

  「脈象細數,舌苔薄黃,濕熱未清,續以前方。」

  這是端妃的脈案。

  他擱下筆,又翻開另一本冊子,開始斟酌新方。

  至除夕,已沒幾日了。

  景仁宮。

  剪秋替宜修卸了釵環,把頭髮散開,一縷一縷慢慢地梳。

  「娘娘,阮太醫那邊......」

  「他知道該怎麼做。」

  薏苡仁清濕熱,附子補元陽,分開都是好藥。端妃的身子,需得先清後補,方子改一改,加一味旁的,誰也挑不出錯。

  宜修瞧著鏡子裡的人。燭火昏黃,那張臉半明半暗。

  端妃纏綿病榻這麼多年,幫她解脫,也算功德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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