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回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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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塞的夜,冷得能凍裂石頭。

  後半夜,營門處忽然一陣騷動。一隊出關探查蠻情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被同袍架了回來。

  「楊大夫!快救救他們!斥候凍壞了!」

  楊胡心頭一沉,快步迎了出去。

  那一隊斥候,足有五六個,個個面色青白,嘴唇烏紫,渾身抖得像篩糠,被架進來時,手腳僵直,連話都說不利索。為首的那個伍長李山,更是雙手雙腳凍得發黑髮硬,已經沒了知覺。

  「夜裡出關探蠻營,遇上風雪,回來的路上又陷進了冰河。」同袍急道,「在外頭凍了大半宿,到營門口就倒了。」

  圍在一旁的隨軍郎中,早已七手八腳地,搬來火盆,要把斥候們的手腳,湊到火上去烤。

  「不能烤火!」楊胡一聲斷喝,一把攔住,「凍僵的手腳,驟然近火烤,血脈受不住,反倒要壞死。這一烤,手腳就保不住了!」

  那隨軍郎中愣住了,滿臉不解。凍壞了不烤火,難道還能涼著?

  凍僵的肢體,最忌的就是驟然高溫烘烤。血脈凍得收緊,猛一受熱,受不住驟變,反而要潰爛壞死,落個截手截腳的下場。要救,得用溫水緩緩地復溫,讓那凍住的血脈,一點一點地,重新活過來。

  容不得半分遲疑。

  「快!燒一鍋溫水,不能太燙,手伸進去覺著溫熱就行!再多備幾條乾淨的布、還有溫熱的薑湯!」楊胡厲聲吩咐。

  喬裝藥童的秦英,早已麻利地,將溫水、布巾、薑湯一一備齊,又上前幫著照料那幾個斥候。

  楊胡先將李山那雙凍得發黑的手腳,浸入那盆溫熱的水中。

  「這水,一上來不能太熱。」他一面試著水溫,一面沉聲吩咐,「凍僵的手腳,血脈凍得收緊,驟然一燙,受不住,反倒要潰爛。得用這溫水,一點一點地添熱,讓那凍住的血脈,慢慢地緩過來。」

  他頓了頓,又叮囑了一句。

  「還有,萬萬不能去揉搓那凍壞的手腳。看著像是搓搓能暖和,其實一搓,裡頭早凍脆了的血脈就全斷了,這手腳也就保不住了。」

  那溫水緩緩地浸著,楊胡又給李山灌下一碗溫熱的薑湯,從裡頭暖起。

  「光暖外頭不成,裡頭也得回陽。」他一面給斥候們餵薑湯,一面沉聲道,「這幾個漢子在冰河裡泡了大半宿,寒氣早鑽進五臟六腑了。這薑湯下去,從裡頭把那股子寒氣逼出來,外頭的溫水才接得上。」

  那五六個斥候,便一個挨著一個,手腳浸在溫水裡,肚裡灌著薑湯,里外一同回著陽氣。

  這復溫的法子,看著不動聲色,旁邊的隨軍郎中卻看得直搖頭,只當這年輕醫官不會救人。凍壞了不烤火,反倒用溫水慢慢泡,哪有這樣的治法。可礙著楊胡如今是醫官佐,又救活過滿營的傷兵,到底沒敢上來攔。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那盆溫水換了一回又一回,水溫一分一分地添。李山那雙發黑僵硬的手腳,漸漸地,竟有了一絲血色,由黑轉紅,由僵變軟。那原本沒了知覺的指尖,忽然劇痛起來,李山悶哼一聲,竟從昏沉中,悠悠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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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就對了。」楊胡沉聲道,「疼,就說明血脈活過來了。這手腳,保住了。」

  一隊眼看就要凍掉手腳、甚至凍死的斥候,在這溫水復溫、薑湯回陽的一套法子下,竟一個一個地,緩了過來。青白的臉色回了血色,烏紫的嘴唇紅潤起來,僵直的手腳,也一根一根地,能動了。

  那幾個先前要烤火的隨軍郎中,看著那一雙雙由黑轉紅、失而復得的手腳,一個個都看得呆住了。

  他們行醫一輩子,守著凍壞就烤火這一條老法子,送走過多少凍掉手腳、活活疼死的兵卒,只當那是沒法子的事。誰能想到,這一烤反倒是催命,溫水慢慢泡、薑湯裡頭暖,才是救命保肢的正路。

  「楊大夫這一手,真是聞所未聞。」那隨軍郎中愣了愣,轉身把自己那套用了二十年的傢伙,往邊上挪了挪。

  楊胡沒有答話。這凍傷復溫的法子,他無從向這個時代的人解釋。他只知道,這法子,救得了人,保得住這些斥候的手腳。

  而保住的,又是一隊能出關探查蠻情的斥候。

  在這死守孤城的當口,斥候是城裡的眼睛。多保住一個斥候,城裡便多一雙望向關外的眼。蠻子幾時來、從哪來、有多少兵馬,全靠這些斥候,拿命從關外一寸一寸地探回來。這一隊斥候若就這麼凍掉了手腳、凍死在營門口,城裡便等於瞎了一雙眼,蠻子大軍壓境,都未必能提前知會。

  醫,在這邊關,從來不只是救命。救活一個兵,便是保住城頭一桿槍;保住一隊斥候,便是替這座孤城,守住瞭望向關外的眼睛。

  那隻手在城裡勾結蠻族、害人滅口,他楊胡,便在傷兵營里,一個一個地,把被這場仗、被那隻手害苦了的弟兄,從死境裡救回來。

  李山緩過氣來,看著守在身邊的年輕醫官,虛弱卻鄭重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楊大夫,是你保住了我這雙手。」

  「養著。」楊胡淡淡道,「你這雙手,我替你從冰碴子裡捂回來了。安心養著,養好了,再出關,替我多探幾回蠻子的虛實。」

  李山看著自己那雙失而復得、還在發燙的手,眼眶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收拾停當,楊胡卻留意到,李山方才被架回來時,懷裡死死揣著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被冰水浸透、又被他用命死死護在懷裡的羊皮。

  楊胡小心地展開,借著燈火一看,眼神陡然一凝。

  那羊皮上,畫著的是蠻族大軍近日調動的草圖。一隊隊的兵馬,正悄悄地,往青石口外的幾處隘口集結。

  而那兵馬調動的章法,那對青石口城防虛實的熟稔,絕非尋常蠻族所能為之。哪一處隘口守得薄,哪一段城牆塌了沒補,哪一隊人馬幾時換防,草圖上一筆一畫,標得清清楚楚,比城裡尋常的兵卒還要熟稔。

  分明是有人,把青石口的城防布置,一五一十地,透給了關外的蠻子。

  楊胡把那捲羊皮卷緊,塞進了懷裡最裡頭的那一層。

  蠻子,要大舉進犯青石口了。

  而那隻藏在城裡、把城防虛實透給蠻子的手,又一次,露出了它通敵的尾巴。

  刀口上救人,暗處里查人——這兩樁,他一日也沒分開過。

  那羊皮上的字跡被血浸過一角,暈開了一小片。他就著燈,把那一角小心地烘乾了。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從關外、從城裡,一同向青石口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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