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軍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隻手能調動軍法司,把唯一的活口,從他們手裡光明正大地提走滅口。

  這一手,叫楊胡看清了,它在中軍的位置,比想的還要高,還要深。

  可它伸出來殺人的這隻爪子,也露了一道更要緊的破綻。

  入夜,傷兵營那處隱蔽的角落裡,楊胡、蘇蘅、秦英三人,又一次聚在了一處。

  「它能直接動用軍法司,」楊胡將那夜的事,一樁樁理給三人聽,「這便說明,它在中軍的位置,必定高到能號令軍法司。一個管軍械庫的孫參軍,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軍法司。」蘇蘅的眼神,沉靜而銳利,「軍中提人、問罪、處置軍士,都要經軍法司畫押簽令。那一紙把死士提走的調令,必定在軍法司的檔房裡,留著底子。」

  「那死士在押往中軍的半路上『畏罪觸柱』,」楊胡的聲音沉了下來,「一個待罪的死士,要提、要押、要處置,樁樁都得軍法司畫押簽令。半路上人就沒了,這中間經手的軍法文書,必定一道也少不了。順著這道調令,往上查。查這道令是誰簽的,又是奉了誰的命。」

  「我這就去查。」蘇蘅壓低聲音,「我借著謄抄軍報的由頭,進出文書檔房還算便宜。那道提人的軍法調令,還有三年前那紙『力戰殉國』的軍報,都該在軍法司的舊檔里。」

  楊胡心頭一動。

  「那紙『力戰殉國』的軍報。」他看向蘇蘅,「當年把你父親的偏將營說成戰死的那紙假軍報,也是從軍法司遞出去的。」

  蘇蘅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那雙沉靜的眼裡,掠過一絲壓抑了三年的恨意。

  「是。」她一字一句,「家父的偏將營被那隻手設局送進死地,三千將士,全軍覆沒。事後軍法司一紙『力戰殉國』的軍報遞上去,把通敵設局的罪,蓋成了戰死沙場的功。從那以後,沒人再敢提這樁案子。我扮成文吏,藏在軍中查了三年,等的就是翻出這樁舊案的機會。」

  「軍需是一條線,軍法是另一條線。」楊胡緩緩道,眼底是一片沉靜的冷光,「孫參軍把著軍需,往關外送軍糧軍械。可簽發軍法調令、壓下殉國軍報的,是另一個人。這兩條線,最後都該接到那隻手的頭上。」

  「軍法司的簽令官。」秦英沉聲道。她是鎮國公府里養大的將才,又在軍中統過兵,對中軍里的人物,比誰都熟,「能在那等軍報上畫押、又能號令軍法司提人的,整個軍法司里,扳著指頭數得過來。當年那紙軍報上畫押的人,我雖沒親見,可蘇姑娘既在檔房裡抄了三年,那畫押的名字,必是查得清清楚楚。」

  蘇蘅微微頷首。

  「是一個管軍法機要的錄事參軍,姓周。」她的聲音,沉了下去,「那紙軍報遞上去那一日,是他親手畫的押。家父的偏將營,三千將士,被那隻手設局送進死地,屍骨未寒。可在那紙軍報上,卻成了『力戰殉國,全軍覆沒』八個字。一樁通敵設局的天大冤案,就被這八個字,輕飄飄地,按死了三年。在軍法司里,這個周錄事,算得上一號人物。」

  「周錄事。」楊胡看著她二人,將這個名字,沉沉地,記在了心裡。

  一個管著軍需的孫參軍,一個管著軍法的周錄事。一個往關外送刀,一個替那隻手把所有見不得光的事,用軍法的名義,一樁一樁地按死、抹平。

  軍需是刀,軍法是鞘。孫參軍把軍糧軍械一袋一袋地搬給蠻子,餵出一把架在大承脖子上的刀;周錄事便用一道道軍法調令、一紙紙捏造的軍報,給這把刀,配上一副誰也掀不開的鞘。蠻子在關外憑著軍需猛攻,那隻手在關內憑著軍法遮天,裡應外合,把這青石口、把這西大營,一步一步地,往死路上逼。

  這兩個人,便是那隻手伸出來的兩隻爪子。

  「他們兩個,未必是那隻手的真身。」楊胡提防著不把話說死,「一個管軍需,一個管軍法,都是那隻手最得力的兩截。可他們上頭,還壓著一個能號令他們兩個的人。那個人,才是真正攥著線的手。」

  「不管他是不是真身。」秦英清冷的聲音里,帶著一股決然,「順著孫參軍、周錄事這兩條線往上查,總能查到那隻手的頭上。」

  「可這兩個人,一個管軍需,一個管軍法,都是中軍里的實權人物,戒備森嚴。」楊胡的眼神,沉靜而冷冽,「硬查,打草驚蛇;強審,那隻手會立刻把他們滅口,就像滅那個死士一樣。」

  帳子裡,一時靜默。

  那隻手滅口的狠辣,他們已經見過太多回。每被逼近一步,它便急急地,滅掉一張能指認它的口。

  「要拿他們,不能硬來。」楊胡緩緩道,「得攥住一樣他們賴不掉、那隻手也來不及替他們抹平的鐵證。」

  「軍需的假帳、毒料的調撥、那枚淬毒的箭頭,是釘孫參軍的。」蘇蘅一樁樁數著,「軍法的調令、那紙殉國的軍報,是釘周錄事的。這些鐵證湊到一處,便能把這兩個人,連同他們替那隻手做下的通敵罪,釘得死死的。」

  「可這些證物,眼下都散在軍需司、軍法司各處。」秦英沉聲道,「要把它們一件一件取出來、串成一條能直指那隻手的線,還得費一番功夫。」

  三人圍著那一燈如豆,將這一局的每一步,都細細地推演了一遍。蘇蘅何時去軍法司檔房取那道調令、抄那紙軍報的底子,楊胡如何借著醫官佐巡查軍需的由頭盯住孫參軍,秦英又如何在暗處接應、防著那隻手隨時伸出來的爪子,樁樁件件,都計較得滴水不漏。

  那張專為那隻手織下的網,正一寸一寸地,張開。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他們沒有料到,就在他們暗中查訪的時候,那藏在中軍大帳最深處的手,也已經,悄無聲息地,察覺到了軍法司檔房裡的異動。

  它發現,有人在翻那道提人的舊調令,在查那紙三年前的殉國軍報。

  那隻手,在它那張深不見底的網裡,緩緩地,轉過頭來。

  它的目光,落向了軍法司那間謄抄文書的檔房,落向了那個不起眼的、整日埋頭抄寫軍報的文吏身上。

  這個埋頭抄了三年軍報、從不多言多語的文吏,怎麼偏偏在這個當口,去翻那道提人的舊調令、查那紙早該爛在故紙堆里的殉國軍報?那隻手在軍中盤踞多年,最是嗅得出,什麼樣的人,是衝著它最深的那樁罪來的。

  它不動聲色,卻已在那張深不見底的網裡,悄悄地,給這個礙事的文吏,備下了一道催命的殺招。

  一場比毒箭、比死士更陰險的殺機,在那看不見的暗處,悄然醞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