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剖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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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城外的蠻族大軍,又一次發起了猛攻。

  城頭之上,殺聲震天,血流成河。

  天蒙蒙亮時,一員傷兵被幾個袍澤抬著,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傷兵營。

  「楊大夫!救命!周二被蠻子的長矛捅穿了肚子!」

  楊胡心頭一沉,快步上前。

  那傷兵周二,仰躺在門板上,腹部被長矛貫穿,一道猙獰的傷口豁開,腸管竟從破口裡,溢了出來,沾滿了血污泥沙。他面如金紙,氣若遊絲,卻還沒斷氣。

  圍在一旁的隨軍郎中,早已嚇得面無人色。

  「肚子破了,腸子都流出來了,這哪還有救。」一個老郎中連連搖頭,聲音發顫,「十死無生的死症。神仙也救不回來了,給他留個全屍,省得遭罪吧。」

  「留個全屍?」楊胡一搭周二的脈,又看那傷口,眼神陡然一沉,「他還有氣,腸子也沒斷。這命,還沒到該撒手的時候!」

  尋常人見了肚破腸流,只覺得是必死之症,避之唯恐不及。


  容不得半分遲疑。

  「按住他!備烈酒、乾淨的布、還有我那針線和金瘡草藥,都拿來!再燒一鍋放溫的鹽水!」

  喬裝藥童的秦英,早已麻利地,把烈酒、乾淨的布與縫合的針線,一一備齊,又上前幫著按住周二。這些時日下來,她這「藥童」,遞械、按人、備藥,已是楊胡施救時最得力的一雙手。

  他先伸手探了探那溢出的腸管,又借著天光,仔細查看那貫穿的傷口。

  「矛是從側腹捅進去的,沒傷著要害的臟腑,腸子也只是溢出來,沒被捅斷。」楊胡沉聲道,眼底是一種洞悉生死的篤定,「他這條命,還在。」

  隨即,他用烈酒,仔細地,將那溢出的腸管上的血污泥沙,一點一點地沖洗乾淨,又用溫熱的淡鹽水,反覆地淋洗。

  「腸子上的髒東西不洗淨,送回肚裡就要生膿潰爛,人還是活不成。」楊胡一面洗,一面沉聲道,「這一步,看著不打緊,卻最是急不得。慢一分,是為了讓他往後能多活幾十年。」

  待那腸管洗得乾乾淨淨,他才用乾淨的布托著,小心翼翼地,將那一段段腸管,按著原樣,一寸一寸地,送回了周二的腹中。

  這一步,最是要緊。送回去的腸管,但凡有一處疊錯、絞著,日後便是要命的禍患。楊胡的手指輕得像在撫一件易碎的瓷器,將每一段腸管,都順得妥妥帖帖。周二疼得渾身劇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楊胡的手卻半分不亂。

  這送腸還納的手法,看著比殺人還驚心,旁邊的隨軍郎中,看得目瞪口呆,一個個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腸管還納之後,楊胡取出烈酒浸過的針線,飛針走線,將那道豁開的傷口,一層一層地,縫合起來。

  針腳細密而勻整,他那雙手,穩得像磐石,半分不亂。

  縫合停當,他又用浸過藥汁的乾淨布,將那道傷口仔細地包紮好,再敷上清熱解毒、生肌防腐的草藥,最後給周二灌下一碗止血安神的濃湯。

  「肚裡的傷要養,外頭的口要防。」楊胡守在周二身邊,沉聲道,「最怕的就是傷口潰爛、肚裡生膿。這幾日,得拿命盯著。」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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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原本氣若遊絲的周二,在這洗腸、還納、縫合、敷藥的一套法子下,竟一點一點地,緩了過來。他那金紙般的臉色,漸漸有了一絲血色,微弱的氣息,也一分一分地,穩了下來。

  一條眼看就要被那一矛奪去的命,又一次,被楊胡從死境裡,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那幾個先前說「留個全屍」的隨軍郎中,看著那道被縫合起來的傷口,看著死裡逃生的周二,一個個都看得呆住了。

  他們行醫一輩子,只知道肚破腸流是十死無生的死症,遇上了,便只剩搖頭嘆氣、給人留個全屍。誰能想到,那溢出來的腸子,竟還能一段段地洗淨、送回,再把傷口縫合起來,硬生生把一個眼看就咽氣的人,從鬼門關里拽回來。

  「楊大夫這一手,真是聞所未聞。」

  那老郎中別過臉去,耳根一片通紅。

  楊胡沒有答話。這洗腸還納、縫合防腐的法子,他無從向這個時代的人解釋。他只知道,這法子,救得了人。

  而救活的,又是一個能扛槍守城的兵。周二在城頭悍勇,斬落的蠻子不知幾何,這樣一員悍卒,若就這麼因一道肚傷白白沒了,城頭便又少一桿槍。

  在這死守孤城的當口,多救活一個兵,城頭便多一分守住的指望。醫,在這裡,從來不只是救命,更是實實在在地,攥著這座孤城的生死。

  周二悠悠轉醒,看著守在身邊的楊胡,虛弱卻鄭重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楊大夫,是你給的命。」

  「養著。」楊胡淡淡道,「你這條命,我替你從那一矛底下接回來了。安心養著,養好了,再上城頭,替我多砍幾個蠻子。」

  收拾停當,楊胡的目光,卻落在了周二方才被抬進來時,攥在手裡的一樣東西上。

  那是一支被生生折斷了的箭。

  那箭頭淬毒的法子,又勻又深,絕非尋常蠻族粗陋的手段所能為之。

  正是孫參軍那條線,偷送出去的毒箭。

  城外的蠻子越是兇悍,便越是反襯出,那隻藏在城裡、把刀遞給蠻子的手,有多麼深重的罪。

  蠻子的毒箭、長矛,殺的是城頭的弟兄;那隻手餵給蠻子的軍藥軍械,淬出的,正是這一支支奪命的毒箭、一桿杆穿腸的長矛。城外的廝殺與城內的暗鬥,從來就是同一條線上的事。

  楊胡背起藥箱,將那支斷箭,與他貼身收著的那枚毒箭頭,仔細地,並在了一處。這兩樣東西,與蘇蘅查出的那筆毒料調撥、那本北線的假帳一樣,都是那隻手通敵的又一道罪證。

  他把那支斷箭和那枚箭頭並在一處,用布裹了,貼身收好。

  城頭每搶回一條命,中軍大帳里那位的帳上,就多添一筆。

  夜裡起了風,帳簾讓風掀起一角,外頭城頭上的火把,一明一滅地照進來,把這滿地的傷兵照得忽亮忽暗。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才伸手把帘子壓好。

  而他這一雙手,既要從蠻子的矛尖下,搶回一個個守城弟兄的命,也終要,順著這一樁樁的罪證,把那隻餵肥了蠻子、又害苦了邊關的手,連根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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