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毒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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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淬了毒的箭頭,被楊胡收在了貼身的布囊里。

  蠻子不通這等陰損的淬毒之術,能教他們這般精細淬毒、又把毒料源源送進蠻營的,除了那隻藏在中軍大帳里的手,再沒有第二個。

  這枚箭頭,便是又一道追下去的線頭。

  入夜,傷兵營隱蔽的角落裡,楊胡、蘇蘅、秦英三人,又一次聚在了一處。

  「這毒,我聞過。」楊胡將那箭頭擺在三人中間,沉聲道,「拔下來時,我便留了心。箭頭上淬的,是一種叫鶴頂紅的烈毒,配著些麻骨的草藥。鶴頂紅見血封喉,麻骨能讓中毒的人渾身發麻、動彈不得。兩樣配在一處,淬得又勻又深,中了的人,毒氣順著血脈攻心,神仙也難救。」

  他頓了頓,眼神一沉。

  「尋常蠻子,連這些藥材的名字都叫不上來,更別說配出這般精細的毒料。能調出這毒、又把它淬上箭頭的,必是個懂藥的人,親手調的。」

  「懂藥,又能把毒料遞進蠻營。」蘇蘅的眼神,沉靜而銳利,「這兩樣湊到一處,能辦成的人,整個邊關,扳著指頭數得過來。」

  「蠻子有了這樣的毒箭,城頭的弟兄,便要憑白多死一片。」楊胡的聲音沉了下來,「順著這毒料,往上查。查這批毒料是從哪裡出的,又是經誰的手,送進蠻營的。揪住了這條線,便揪住了那隻手的一截尾巴。」

  「軍中的毒藥、麻骨這類藥材,都是有定數的。」蘇蘅壓低聲音,將這些時日在文書堆里翻出的底細,一一道來,「多少入庫、多少領用、多少損耗,樁樁都要記檔、畫押。我借著謄抄文書的由頭,把軍械司近三年的藥材記檔,一本一本地翻了個遍。旁人只當我是個埋頭抄帳的呆文吏,卻沒人留意,我翻的不是帳,是那隻手留下的腳印。」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她暗中謄錄的紙箋,鋪在三人中間。

  「我查過北線那本軍械舊帳,裡頭夾著一筆不起眼的藥材調撥,調的,正是鶴頂紅和麻骨。數目不大,藏在十幾筆尋常藥材里,不細看,根本瞧不出。」

  「這筆藥材調撥的去處,記的是『配製金瘡藥』。」蘇蘅冷笑,「可鶴頂紅是烈毒,金瘡藥里斷不會用。這分明是借著配藥的由頭,把毒料偷出來,淬了箭,送給蠻子。」

  楊胡與秦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寒光。

  線,又順著這箭頭,往上接了一截。

  「那這筆調撥,是經誰的手畫的押?」楊胡問。

  蘇蘅頓了頓,一字一句。

  「是一個管軍械庫的參軍,姓孫。在那隻手的爪牙里,他比之前那個畏罪自盡的吳庸,要高上一層。軍中的軍械、藥材出入,都要過他的手。」

  「這個孫參軍,我盯了不止一日。」蘇蘅的聲音里,藏著一絲壓抑了許久的冷意,「他面上是個一絲不苟、帳目清楚的能吏,私底下,卻把軍中的軍糧軍械,借著『損耗』『撥付他營』的由頭,一筆一筆地,做平了帳。那本北線的假帳,那筆毒料的調撥,都是從他手裡畫的押。家父的隘口失守那一年,那批憑空消失、最後落到蠻子手裡的軍械,調撥文書上畫押的,也是他。」

  楊胡看著她,心頭微微一震。

  這看似柔弱的文吏女子,竟在這龍潭虎穴里,把一樁血海深仇咽進肚裡,一個人,盯了那隻手的爪牙整整三年。

  「孫參軍。」楊胡將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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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管著全營軍械藥材的參軍,借著職權,把軍糧、軍械、毒料,一袋一袋、一批一批地,偷送給關外的蠻子。蠻子憑著這些,才敢一次次地,猛攻青石口。

  這哪裡是蠻子在攻城,分明是有人在城裡,親手把刀,遞到了蠻子手上,再眼睜睜看著這刀,捅進自己人的胸膛。

  楊胡只覺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城外的蠻子兇悍歸兇悍,到底是明刀明槍的敵人;可這藏在城裡、笑裡藏刀的手,才是真正要命的毒瘡。

  「他比吳庸高一層,可也未必是那隻手的真身。」楊胡沉吟道,提防著不把話說死,「他經手軍械,是那隻手最得力的一截。可他上頭,會不會還壓著人,眼下還瞧不分明。」

  「不管他是不是真身。」秦英清冷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壓抑了三年的恨意,「他經手的這筆毒料調撥,便是鐵證。順著他往上查,總能查到那隻手的頭上。」

  「可孫參軍是那隻手的爪牙,必定戒備森嚴。」楊胡的眼神,沉靜而冷冽,「硬查他,打草驚蛇;強審他,他背後那隻手,會立刻把他滅口,就像滅吳庸一樣。」

  帳子裡,一時靜默。

  那隻手滅口的手段,他們已經見識過。一個吳庸被擒,轉眼便咬碎毒丸自盡。這個孫參軍,只怕嘴裡也藏著同樣的東西。

  「要拿他,不能硬來。」楊胡緩緩道,「得攥住一樣他賴不掉、那隻手也來不及替他抹平的鐵證。」

  「那本北線的假帳、那筆毒料的調撥、那枚淬毒的箭頭。」蘇蘅一樁樁數著,「這些鐵證湊到一處,便能把孫參軍和他經手的通敵罪,釘得死死的。」

  「可這些證物,眼下都散在各處。」秦英沉聲道,「假帳鎖在密檔房,調撥記檔在軍械司,箭頭在我們手裡。要把它們湊齊、串成一條能定罪的線,還得費一番功夫。」

  三人圍著那枚淬毒的箭頭,將這一局的每一步,都細細地推演了一遍。誰去取那本鎖在密檔房的假帳,誰去抄軍械司的調撥記檔,何時動手,事成之後又如何不驚動那隻手地,把鐵證攥到手裡,樁樁件件,都計較得滴水不漏。

  那張專為孫參軍織下的網,正一寸一寸地,張開。

  可他們沒有料到,就在他們暗中查訪的時候,那藏在中軍大帳最深處的手,也已經,悄無聲息地,察覺到了營中的異動。

  它發現,有人在查那本北線的舊帳,在查那些偷送出去的軍需。

  那隻手,在它那張深不見底的網裡,緩緩地,轉過頭來。

  它的目光,落向了西大營那個新來的、把傷兵營盤活了的年輕醫官佐身上。

  這個二十出頭、嘴上沒毛的年輕郎中,來了不過些時日,便把那潭死水般的傷兵營盤活了,又借著清點全營醫藥的由頭,把手伸進了軍械、傷亡、軍需的帳目里。那隻手在邊關經營多年,最是嗅得出,什麼樣的人,是衝著它來的。

  它不動聲色,卻已在那張深不見底的網裡,悄悄地,給這個礙事的年輕醫官,備下了一道催命的殺招。

  一場比毒箭更陰險的殺機,在那看不見的暗處,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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