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陣功
翌日，陳校尉傷勢雖重、不能下地，卻撐著一口氣，重新坐鎮東段城防，指揮若定。
這一段幾乎被撕開的城牆，因主將未倒、軍心未散，硬是在蠻族一波又一波的猛攻下，守住了。
若不是楊胡那一根止血帶、一雙手把陳校尉從閻王跟前拽了回來，此刻這東段城牆，怕是早已插上了蠻族的狼旗。
一直殺到一直殺到天黑時分，蠻子在城下丟了一地的屍首，終於鳴金收兵，潮水般退回了關外的大營。
城頭上，劫後餘生的守軍癱坐一片，可那面將旗，到底沒有倒。
西大營，憑著滿營將士的血勇，硬生生贏下了這場血戰的第一陣。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個開頭。關外那連營數十里的蠻族大軍，絕不會因這一陣的失利就退去。真正的惡仗，還在後頭。
而這一陣能贏，楊胡救活陳校尉、穩住東段城防之功，營里上下，無人不知。
「楊醫官佐救主將於必死、保東段於將破，當記一大功！」
中軍議事的帳子裡，論功行賞時，連一向森嚴、瞧不上郎中的中軍將官，都對這位年輕的醫官佐，刮目相看。
誰能想到，一場血戰下來，掙得頭功的，竟不是哪位悍將，而是一個背著藥箱、二十出頭的隨軍郎中。
那一紙遞往帥帳的軍報上，又為他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分量比尋常斬獲重得多。
「隨軍醫官佐楊胡，陣前以奇術救回東段主將陳校尉，存主將、保城防、安軍心，功不可沒。」
這一行字，看似輕描淡寫，卻是實打實的、用一雙手在屍山血海里掙來的軍功。
在這邊關，在這九死一生的戰場上，一個二十出頭、嘴上沒毛、被人當初瞧不起的遊方郎中，竟憑著一身醫術，一步一步，掙下了載入軍報的功勞。
這，便是他要的。醫名也好，軍功也罷，都是他在這龍潭虎穴里，揪出那隻手、護住這座關的本錢。
喬裝藥童的秦英，守在楊胡身旁，看著那紙軍報上他的名字，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異彩。
她比誰都清楚，這一筆軍功的分量。這是楊胡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隨軍郎中，向著這邊關的中堅，邁出的又一步。
當年她身為鎮國公孫女、奉旨巡邊的郡主，見慣了將帥掙功；可眼前這個用救人的本事在軍中一寸寸掙出身的男人，卻讓她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可楊胡的心裡，卻沒有半分得勝的輕鬆。
這一場血戰，殺機最深、最防不勝防的，從來不在城外的千軍萬馬。
入夜，趁著滿營將士裹傷歇息，他借著醫官佐巡查傷患的由頭，又一次，在這座大營里悄悄地走動起來。
白日裡那場慘烈的廝殺，蠻子攻得太准、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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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是蠻子兇悍。可楊胡冷眼旁觀，卻品出了一絲刺骨的蹊蹺。
哪一段城牆的守軍最薄、哪一處的箭矢礌石最先告罄、哪一刻的換防最是空虛，蠻子都像是了如指掌，專挑著這些要命的地方下手。
蠻王再悍勇，也隔著一道城牆，憑什麼把城裡的虛實摸得這般通透？
「城裡的虛實，又被人一五一十的，捅給關外了。」楊胡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與漏軍械、燒糧草、雪嶺借刀，是同一隻手。
而大戰一起，萬事皆亂。那隻手在這亂中傳遞軍情、調度接應，露的破綻，也比平日多。
扳倒它的機會，來了。
那隻手藏得再深，只要它還要在這大戰里動手腳、傳軍情，就總要順著某條線，把手伸出來。而伸出來的手，就會留下痕跡。
「今夜廝殺最亂的時候，」柳葉喬裝的護衛，將白日裡冒死探來的消息，低聲報上，「我瞧見那個遞軍報的中軍文書，借著送傷兵的由頭，往城西的廢水渠那邊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裡就空了。」
城西廢水渠，正是雪嶺那一夜，蠻子藉以引路、那隻手與關外傳訊的老路子。
楊胡的指尖，在那張記滿線索的草紙上，重重一點。
「他借著大戰這場亂子做掩護，往那條廢渠里塞了傳訊的東西，遞給關外接應的蠻子。」楊胡一字一句，神色冷冽，「這是那隻手在大戰里，伸出來的又一截爪牙。」
可他心裡清楚，這中軍文書，依舊只是一截浮在水面的爪牙。
真正攥著線、藏在中軍大帳最深處的那隻手，依舊不曾露出真容。揪住這個遞信的文書，斷不了那隻手的根，反倒會打草驚蛇。
「還不能動他。」楊胡按住了要動手的柳葉，眼神冷冽，「揪一個遞信的文書容易，可那隻手只要棄了這枚棋子、斷尾求生，便又縮回了殼裡，安然無恙。我要的，不是這截爪牙，是順著這截爪牙，摸到那隻手的真身。」
這些時日與那隻手過招，他早已學會了隱忍。打蛇不打七寸，只會驚了它，反受其害。
「可大戰正急。」秦英沉聲道，清冷的眸子裡，是化不開的凝重，「它在城防上動一次手腳，這一座關，便多一分破的兇險。」
「所以，得快。」楊胡望向窗外那座燈火幽幽的中軍大帳，眼底，燃起一簇破釜沉舟的火，「趁著它在大戰里頻頻出手、破綻最多的這幾日，把它從殼裡，逼出來。」
他頓了頓，將這些時日攥下的線索，在心裡又捋了一遍：漏出去的軍械、淬毒的箭簇、燒糧的大火、雪嶺的借刀、還有今夜廢渠里那截傳訊，樁樁件件，都收束向中軍大帳那個能號令文書、壓下軍報、調動城防的位置。
那個位置上的人，呼之欲出。只差最後一步鐵證，便能將它，連根掀翻。
夜風穿過營帳，嗚嗚作響，卷著白日裡未散盡的血腥與硝煙。
遠處的中軍大帳，燈火徹夜未熄。
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借著這場傾國之戰，正緊鑼密鼓地，編織著它那張裡應外合、顛覆邊關的大網。
它絕想不到，那個救活了陳校尉、又一次掙下軍功的年輕醫官佐，已經順著它在亂中露出的爪牙，悄然摸到了它的咽喉之側。
一場決定邊關存亡的大戰，與一場藏在暗夜裡的、揪奸佞的生死博弈，已然交纏在了一處。
城外的蠻族鐵騎，城內的那隻黑手，還有楊胡這柄出鞘在即的利刃，三方的命運，都被捲入了這同一場驚濤駭浪。
而真正的決戰，無論是城頭的刀光劍影，還是暗處的步步殺機，都已迫在眉睫。
這一段幾乎被撕開的城牆，因主將未倒、軍心未散，硬是在蠻族一波又一波的猛攻下，守住了。
若不是楊胡那一根止血帶、一雙手把陳校尉從閻王跟前拽了回來，此刻這東段城牆，怕是早已插上了蠻族的狼旗。
一直殺到一直殺到天黑時分，蠻子在城下丟了一地的屍首，終於鳴金收兵，潮水般退回了關外的大營。
城頭上，劫後餘生的守軍癱坐一片，可那面將旗，到底沒有倒。
西大營，憑著滿營將士的血勇，硬生生贏下了這場血戰的第一陣。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個開頭。關外那連營數十里的蠻族大軍，絕不會因這一陣的失利就退去。真正的惡仗，還在後頭。
而這一陣能贏，楊胡救活陳校尉、穩住東段城防之功，營里上下，無人不知。
「楊醫官佐救主將於必死、保東段於將破，當記一大功！」
中軍議事的帳子裡，論功行賞時，連一向森嚴、瞧不上郎中的中軍將官，都對這位年輕的醫官佐，刮目相看。
誰能想到，一場血戰下來，掙得頭功的，竟不是哪位悍將，而是一個背著藥箱、二十出頭的隨軍郎中。
那一紙遞往帥帳的軍報上，又為他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分量比尋常斬獲重得多。
「隨軍醫官佐楊胡，陣前以奇術救回東段主將陳校尉，存主將、保城防、安軍心，功不可沒。」
這一行字，看似輕描淡寫，卻是實打實的、用一雙手在屍山血海里掙來的軍功。
在這邊關，在這九死一生的戰場上，一個二十出頭、嘴上沒毛、被人當初瞧不起的遊方郎中，竟憑著一身醫術，一步一步，掙下了載入軍報的功勞。
這，便是他要的。醫名也好，軍功也罷，都是他在這龍潭虎穴里，揪出那隻手、護住這座關的本錢。
喬裝藥童的秦英，守在楊胡身旁，看著那紙軍報上他的名字，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異彩。
她比誰都清楚，這一筆軍功的分量。這是楊胡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隨軍郎中，向著這邊關的中堅，邁出的又一步。
當年她身為鎮國公孫女、奉旨巡邊的郡主，見慣了將帥掙功；可眼前這個用救人的本事在軍中一寸寸掙出身的男人，卻讓她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可楊胡的心裡，卻沒有半分得勝的輕鬆。
這一場血戰，殺機最深、最防不勝防的，從來不在城外的千軍萬馬。
入夜，趁著滿營將士裹傷歇息，他借著醫官佐巡查傷患的由頭，又一次，在這座大營里悄悄地走動起來。
白日裡那場慘烈的廝殺，蠻子攻得太准、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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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王再悍勇，也隔著一道城牆，憑什麼把城裡的虛實摸得這般通透？
「城裡的虛實，又被人一五一十的，捅給關外了。」楊胡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與漏軍械、燒糧草、雪嶺借刀，是同一隻手。
而大戰一起，萬事皆亂。那隻手在這亂中傳遞軍情、調度接應，露的破綻，也比平日多。
扳倒它的機會，來了。
那隻手藏得再深，只要它還要在這大戰里動手腳、傳軍情，就總要順著某條線，把手伸出來。而伸出來的手，就會留下痕跡。
「今夜廝殺最亂的時候，」柳葉喬裝的護衛，將白日裡冒死探來的消息，低聲報上，「我瞧見那個遞軍報的中軍文書，借著送傷兵的由頭，往城西的廢水渠那邊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裡就空了。」
城西廢水渠，正是雪嶺那一夜，蠻子藉以引路、那隻手與關外傳訊的老路子。
楊胡的指尖，在那張記滿線索的草紙上，重重一點。
「他借著大戰這場亂子做掩護，往那條廢渠里塞了傳訊的東西，遞給關外接應的蠻子。」楊胡一字一句，神色冷冽，「這是那隻手在大戰里，伸出來的又一截爪牙。」
可他心裡清楚，這中軍文書，依舊只是一截浮在水面的爪牙。
真正攥著線、藏在中軍大帳最深處的那隻手，依舊不曾露出真容。揪住這個遞信的文書，斷不了那隻手的根，反倒會打草驚蛇。
「還不能動他。」楊胡按住了要動手的柳葉，眼神冷冽，「揪一個遞信的文書容易，可那隻手只要棄了這枚棋子、斷尾求生，便又縮回了殼裡，安然無恙。我要的，不是這截爪牙，是順著這截爪牙，摸到那隻手的真身。」
這些時日與那隻手過招，他早已學會了隱忍。打蛇不打七寸，只會驚了它，反受其害。
「可大戰正急。」秦英沉聲道，清冷的眸子裡，是化不開的凝重，「它在城防上動一次手腳，這一座關，便多一分破的兇險。」
「所以，得快。」楊胡望向窗外那座燈火幽幽的中軍大帳，眼底，燃起一簇破釜沉舟的火，「趁著它在大戰里頻頻出手、破綻最多的這幾日，把它從殼裡，逼出來。」
他頓了頓，將這些時日攥下的線索，在心裡又捋了一遍：漏出去的軍械、淬毒的箭簇、燒糧的大火、雪嶺的借刀、還有今夜廢渠里那截傳訊，樁樁件件，都收束向中軍大帳那個能號令文書、壓下軍報、調動城防的位置。
那個位置上的人，呼之欲出。只差最後一步鐵證，便能將它，連根掀翻。
夜風穿過營帳，嗚嗚作響，卷著白日裡未散盡的血腥與硝煙。
遠處的中軍大帳，燈火徹夜未熄。
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借著這場傾國之戰，正緊鑼密鼓地，編織著它那張裡應外合、顛覆邊關的大網。
它絕想不到，那個救活了陳校尉、又一次掙下軍功的年輕醫官佐，已經順著它在亂中露出的爪牙，悄然摸到了它的咽喉之側。
一場決定邊關存亡的大戰，與一場藏在暗夜裡的、揪奸佞的生死博弈，已然交纏在了一處。
城外的蠻族鐵騎，城內的那隻黑手，還有楊胡這柄出鞘在即的利刃，三方的命運，都被捲入了這同一場驚濤駭浪。
而真正的決戰，無論是城頭的刀光劍影，還是暗處的步步殺機，都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