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挽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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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蠻族大軍壓境的第三日,號角聲裂破了清晨的寒霧。

  攻城,正式開始了。

  這是楊胡隨軍入營以來,蠻族頭一回傾盡全力的猛攻,也是這一座邊關,真正的生死大考。

  黑壓壓的蠻族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這座邊關,狂涌而來。箭如飛蝗,雲梯林立,喊殺聲震得整座城牆都在發顫。

  楊胡隨軍以來頭一回,親眼見到了這等慘烈的廝殺。

  血與火,喊殺與哀嚎,殘肢與斷箭,鋪天蓋地。這便是邊關,這便是秦英拼了半條命也要守住的關。穿越而來的他,原以為亂世二字不過是史書上一句輕描淡寫,此刻才真切地觸到了它的滾燙與猙獰。

  城頭之上,守軍拼死抵抗。滾木、礌石、箭矢,一波接一波地往下招呼。可蠻子人多勢眾,悍不畏死,一撥被打退,下一撥又踏著同袍的屍首撲了上來。

  傷兵,開始一個接一個、一批接一批地,從城頭被抬下來。

  楊胡守在城下的臨時傷兵營里,帶著秦英、柳葉,還有劉醫官和一眾隨軍郎中,爭分奪秒地救治。斷手的、破頭的、中箭的,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在村里坐堂的遊方郎中。一套分診、止血、清創的法子下來,再亂的傷兵營,也被他理出了章法。

  能走的、傷輕的,靠後壓著;要害流血的,先止血;沒氣的,抬到一旁。喬裝藥童的秦英遞械、柳葉搬運,配合得嚴絲合縫。這座原本會亂成一團、傷兵成片等死的營帳,硬是被他盤活成了一道流水的活人線。

  變故,發生在午後。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親兵抬著一個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傷兵營。

  「楊大夫!快救救陳校尉!」

  楊胡心頭一緊。

  被抬進來的,正是賞識他、擢他做醫官佐的陳校尉。

  只見陳校尉渾身浴血,大腿根處被一支蠻族的狼牙箭,穿了個對穿。那箭拔出來後,傷口處的血,竟是一股一股地、隨著心跳往外噴,轉眼間,就在地上積了一大灘。

  「是大腿的血脈破了!」楊胡瞳孔一縮。

  那不是尋常的流血。是大腿根上那條最粗的血脈被狼牙箭豁開了,血正順著那破口,一股一股地往外泵,噴出來的血都是溫熱的、帶著搏動的。這等出血,兇險萬分,快的話,一炷香不到,人就要被放幹了血,活活流死。

  旁人看著是中了一箭,唯有楊胡看穿,真正要命的,是這條被豁開的大血脈。

  尋常的撒金瘡藥、按布巾,對這等噴涌的血脈傷,半點用沒有。

  「沒救了……」一個隨軍郎中看了一眼那噴血的傷口,面如死灰,連連搖頭,「大血脈斷了,血止不住,神仙也難救。楊大夫,趁陳校尉還有口氣,讓弟兄們見上最後一面吧……」

  「住口!」楊胡一聲斷喝,已經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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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隻手,死死地按住陳校尉大腿根內側那處血脈的源頭,掌心傳來那血脈一搏一搏的跳動。噴涌的血,被他這一按,竟真的緩了下來。

  「拿帶子來!要結實的皮帶或布帶!再拿一根結實的短木棍!」

  他要做的,是上止血帶。

  把那破了的血脈上游,用帶子死死地勒緊、扎住,斷了它的來路,那噴涌的血,自然就止住了。

  「你這是要勒斷他的腿啊!」那隨軍郎中又驚呼。

  楊胡不理會他。這戰場上動脈破裂、上止血帶急救的法子,是從穿越者那遠超這個時代的見識里來的。勒在何處、勒多緊、勒多久,分毫錯不得。

  他迅速地在陳校尉大腿根的傷口上方,繞上皮帶,打了個結,再將那短木棍插進結里,用力一絞。

  帶子越絞越緊,深深地勒進了血肉里。

  那原本噴涌不止的血,奇蹟般地,止住了。

  「止住了!血真的止住了!」

  滿帳的人,無不駭然。

  可楊胡的神色,卻沒有半分放鬆。

  他知道,這止血帶,是救命的,也是催命的。勒住了,血是止住了,可那條腿斷了血脈的滋養,時辰一長,就要活活地壞死、爛掉。

  「記下時辰!」他一邊迅速地處置著傷口,一邊沉聲吩咐秦英,「每隔小半個時辰,松一松,讓血過一過,再紮緊。一刻都不能忘!」

  他要的,是在保住性命與保住這條腿之間,那條分毫不差的活路。

  這一手分寸,旁人看不懂,只覺得他時而勒緊、時而鬆開,像在折騰傷者。可唯有楊胡心裡雪亮:松一分,血脈得以喘息,那條腿便能保住;緊一分,噴涌的血便止住,這條命便能續上。生與死、斷腿與保腿,全在這一勒一松的拿捏之間。

  止住了血,楊胡又麻利地為陳校尉清創、上藥、包紮。再用上那鹽糖水的法子,一點一點地,把這位失血過多、已經昏死過去的校尉,從鬼門關前,焐了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陳校尉悠悠轉醒。

  雖然虛弱,臉色慘白,可那一口氣,實實在在地,被楊胡用一根帶子、一雙手,生生地續住了。

  「陳……陳校尉醒了!」

  那判了死刑的隨軍郎中,看著死而復生的陳校尉,又看看那勒在腿上的止血帶,臊得滿臉通紅,再說不出一個字。他行伍一輩子,見過的血脈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來都是只能眼睜睜看著人流血而死,卻從未想過,這要命的噴血,竟能用一根帶子,這般勒住。

  一位中軍校尉的性命,又一次,被楊胡從死神的手裡,硬生生地奪了回來。

  而救活的,又何止是一條人命。

  陳校尉是這西大營東段城防的主將。他若是死了,這一段城牆,便要群龍無首,被蠻子一舉撕開。

  楊胡救活的,是這一段邊牆的主心骨,是這一場血戰的勝負手。

  歇了不到半個時辰,陳校尉便不顧楊胡的勸阻,咬著牙,讓人重新把他抬上了城頭。

  主將未死的消息,比任何軍令都管用。原本已經動搖的軍心,驟然又凝聚了起來。城頭之上,那面搖搖欲墜的將旗,又一次,被高高地撐了起來。

  軍心,穩住了。

  而楊胡,立在這血與火的戰場上,望著那面重新挺立的將旗,眼神,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這一場血戰,兇險萬分。可比城外蠻子更兇險的,是那隻藏在城內、隨時會捅出致命一刀的手。

  大戰已起,萬事皆亂。那隻手,也該按捺不住,要在這亂局裡,伸出它最致命的一手了。

  他握緊了手中那柄沾血的小刀,眼神堅定。這一場仗,城外要守,城內的那隻手,更要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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