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金殿對峙·假信反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御前併案徹查的旨意,第二天就落到了金鑾殿上。

  可沈孤鴻沒料到,國師府的反撲,來得比誰都早、比誰都狠——他沒去辯那三樣實證的真偽,反手就把桌子掀了。

  金鑾殿上,檀香裊裊。老皇帝高坐垂簾之後,只露半張陰晴不定的臉。丹墀之下,一邊是沈孤鴻、燕十三、蕭長風與跪了一地的淨水坊苦主,一邊是鶴氅飄然、面如冠玉的國師,謀士柳無眉立在國師身後半步,垂著眼,像一柄還沒出鞘的刀。

  沈孤鴻懷裡那三樣東西——「仙方」配方、銀車押運帳、繪著「祭」字的水脈圖——昨夜已由內侍呈進御前。他只盼皇帝肯信一分。

  可頭一個開口的,卻是國師。

  「陛下,」國師聲音清越,不慌不忙,「臣不敢辯。臣只想請陛下看一樣東西。」

  柳無眉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雙手呈上。內侍接過,展平在御案之上。

  那是一封書信。落款處,赫然是「藥王谷·沈」三個字的私印,印色沉舊,紙邊泛黃,連蟲蛀的孔眼都恰到好處。

  沈孤鴻只瞥了一眼,血就涼了一半。

  「陛下容稟。」國師並不看他,只對著龍座,字字懇切,「此信乃臣門下於城南一處地窖中搜出,藏匿極深。信中,一個自稱『沈』字的人,與北境舊部往來,言及『復谷』『清君側』之語。臣本不敢妄議,只是這私印、這筆跡——」

  他這才緩緩抬眼,落到沈孤鴻臉上,眼中一片「不忍」:「與沈大夫藥箱中那方舊印,如出一轍。」

  滿殿譁然。

  「一派胡言!」燕十三一步跨出,手已按上刀柄。金吾衛的長槍「唰」地齊齊壓來,將他死死架住。

  沈孤鴻卻抬手,止住了他。

  他知道,此刻動刀,正中下懷。一個「前朝餘孽行刺」的罪名,當場就能坐死。

  「陛下,」他壓著聲音,「臣可否先看那封信?」

  簾後靜了片刻,傳來一聲「呈去」的低啞口令。

  黃絹遞到沈孤鴻手裡。他展開,先不看正文,只看那方私印、那紙張、那墨色——這是郎中驗藥材的習慣,看根,看底,看新陳。

  看到第三行,他心裡那塊石頭,反而落了地。

  假的是假的。做得再像,假的就是假的。

  「陛下。」他直起身,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釘,「此信有三處死漏,請御前明鑑。」

  國師垂下的眼睫,幾不可察地一動。

  「其一,印。」沈孤鴻將信舉高,「臣藥箱中那方舊印,乃先父手刻,印文『沈』字右下一豎,有一處崩缺,是當年藥爐炸時崩的。臣所有藥單、藥契,那一豎皆帶缺。此信上的印,那一豎,卻完完整整,一分不缺。臣的印會崩,臣的舊檔不會自己長回去——這印,是照著臣的字樣重新刻的。」

  殿中識字的老臣、內侍,紛紛探頭去看御案那封信,交頭接耳之聲漸起。

  「其二,紙。」沈孤鴻指腹在黃絹邊緣捻了捻,湊近鼻尖一聞,再捻起一絲極細的紙絮,「這紙是仿的『澄心舊制』,做舊的蟲眼、黃邊,都做得好。可它做不了假的是——這紙漿里,摻了防蛀的『百部草』汁。百部草入紙漿防蠹,是三年前才從南邊傳來的法子,三年前的信,不會提前用上三年後的防蛀方子。它比自己的落款,活了三歲。」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老皇帝的臉,在簾後沉了下去。

  「其三,」沈孤鴻頓了頓,目光轉向丹墀旁一個縮著脖子、被金吾衛押上來的中年男人——那是淨水坊里管過幾筆小帳的夥計,昨夜還跪在苦主堆里,今日卻被人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單獨押著,「這位夥計,方才指認是臣授意他往水裡下藥,對不對?」

  那夥計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正要點頭。

  「別急著認。」沈孤鴻忽然欺身而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三指搭上脈門——快得金吾衛都沒反應過來。

  只一搭,沈孤鴻眉峰就鎖死了。

  「他不是說謊。」沈孤鴻回頭,聲音陡然轉厲,「他是不由自主地說謊。」

  他從藥囊里抽出一根銀針,就著殿角銅爐的火苗一燎,在那夥計虎口處輕輕一刺,擠出一滴近乎發黑的血珠,舉到眾人面前。那血珠里,隱有一絲極細的暗紅紋路在遊動。

  「這是『攝言蠱』。」沈孤鴻字字如鐵,「以毒控人,逼他說什麼,他舌根便不受控,非說不可,說出來時自己心裡明白,卻一個字也改不了。此蠱無色,獨一味腥——諸位若要信國師的話,大可去聞這人的呼吸。而攝言蠱,天下只有一處養得活、使得起。」

  他猛地轉身,袍袖一甩,直指國師。

  「國師府淨水坊那口『大缸』底下,濾的就是這蠱的引子。你用它控了這夥計的口,讓他今日上殿來指認我,又用一封早備下的假信,把我的三證,反咬成『前朝餘孽構陷重臣』——國師,你算準了我若動武便成行刺、若動口便成對質,是想在御前,把我的命,連這三證一起,一次清乾淨!」

  金鑾殿上,死一般的寂靜。

  那夥計渾身一軟,癱倒在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白一翻,竟是要咬舌——燕十三眼疾,一掌拍在他背後,將那口氣生生按了回去。

  人證一倒,假信之偽,便再遮不住了。簾後那一聲沉吟,久久不散。

  國師的臉色,終於淡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笑裡帶著一種沈孤鴻從未見過的、近乎欣賞的冷。他沒有再辯那封信,只是攏了攏鶴氅,重新對著龍座,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他這一句,說的是「聖明」,卻抬眼看了沈孤鴻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比方才千言萬語都毒——今日這關,你過了。可你以為,你贏了嗎?」

  沈孤鴻心頭猛地一沉。

  國師轉向龍座,聲音陡然悲天憫人起來:「陛下,臣縱有千般不是,構陷之罪臣領。可滿城嗜睡之症,是真的。萬千百姓一日不醒,也是真的。臣一介修行之人,救不得人;但沈大夫——」

  他側過身,鶴氅一擺,鄭重其事地向沈孤鴻拱手:「既是藥王谷的傳人,又自稱能把控脈斷毒,那臣斗膽,請沈大夫立一軍令狀:三日。三日之內,若沈大夫能解了這滿城的嗜睡之毒,臣心甘情願,隨陛下發落,絕不皺一下眉;若三日不解——」

  他的聲音,緩緩沉了下去:「那便是沈大夫以妖術惑眾、以毒害民、構陷大臣以滅口。這滿城百姓的命,就請沈大夫,一肩擔了。」

  滿殿的目光,「唰」地全部壓到了沈孤鴻身上。

  這是一個局。沈孤鴻瞬間就想明白了。

  國師不怕他贏今日這一場口舌,怕的是那三樣釘死淨水坊的實證。只要沈孤鴻接下這「三日解全城之毒」的狀,他就再沒工夫、也沒立場去追那三證背後的國師府暗手——他得拼了命去熬藥、去問診、去一條水巷一條水巷地救那些根本「解不開」的毒。三日之後,他要麼毒發身死,要麼被扣上「妖言惑眾」的真兇之名;而他拼命的這三日,恰好,夠國師府地下那個「祭」字,從水裡,從夢裡,一寸一寸地,長出來。

  接,是死。不接,那三證,也保不住。

  沈孤鴻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猶疑,已經燒盡了。

  「臣,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可怕。

  國師唇角那絲笑,終於徹底綻開。

  退朝的路上,燕十三憋了一路,到底沒忍住:「你瘋了?那是明擺的坑!那毒連你都沒解過——」

  「我知道是坑。」沈孤鴻走在前頭,腳步沒停,「可他這一手,恰恰告訴我一件事——那毒,他能控,卻未必解得開。他不敢自己解,只能賭我解不開。他把全城人的命押在賭盤上,賭的是我先沉不住手。」

  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金鑾殿那重重高檐,聲音低得只有身邊幾人聽見:

  「還有一樁。他今日寧可把滿城百姓的命都拿來賭,也要拖滿這三天。三天之後,他要辦的事,一定比投毒……大得多。」

  角落裡,一道白衣無聲地掠上了迴廊最高的檐角,遠遠綴著他們。沈孤鴻抬頭尋那道影子時,只看見一角月白的衣袂,一閃,沒入了將暮的天色里。

  他袖中那柄斷了生機的廢鐵劍,在夕陽里,幾不可察地,「嗡」地一聲。

  沈孤鴻死死按住劍身,指節泛白,沒有讓它響第二下。

  三日,起頭了。

  回春堂的門,在暮色里推開。藥香撲面,一院子還沒醒的苦主,正睜著一雙雙茫然的眼睛,望著他們。

  沈孤鴻解開藥箱,挽起了袖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