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天罰之說，太醫院出手
回春堂外的風雪，似乎一夜之間就停了。
但臨安城的天空，依舊陰沉沉的，像一塊被水浸透了的鉛板，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
沈孤鴻推開醫館的木門，一股夾雜著煤灰和腐爛菜葉味的濕冷空氣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目光掃過街角。
那裡，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
不是買吃食的，也不是買年貨的。
而是一隊隊衣衫襤褸、面如死灰的百姓。他們沉默地站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回春堂那塊重新掛上的牌匾，像是一群等待救贖的孤魂野鬼。
「孤鴻，你醒了。」
蘇清寒端著一盆熱水從內堂走出來，看到他站在門口，輕聲說道。她換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少了幾分昨夜的溫婉，多了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
「嗯。」沈孤鴻應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那些排隊的人，「今天，怕是會很忙。」
「我已經讓蕭公子去同仁堂抓藥了。」蘇清寒將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而立，「燕前輩和沈前輩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查查那個『惠民井』的底細。」
沈孤鴻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隊伍最前面的一個老婦人身上。
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雙眼緊閉，呼吸急促得像一隻破舊的風箱，發出「嗬嗬」的聲響。老婦人一邊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一邊低聲啜泣著，嘴裡念念有詞。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出醫館，來到老婦人面前。
「老人家，把孩子給我看看。」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哀求。她認出了沈孤鴻，就是昨天那個用一根針就救活了鄰居家的男人的年輕大夫。
「大……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孫子吧……他燒了一夜了，怎麼叫都叫不醒……」老婦人「噗通」一聲跪在雪地里，將懷裡的孩子高高舉起。
沈孤鴻沒有多言，立刻蹲下身，將三根手指搭在孩子的腕脈上。
脈象浮數而亂，如沸水翻騰，這是典型的高熱之症。
但當他將一絲《枯木逢春訣》的真氣渡入孩子體內時，臉色卻瞬間變了。
孩子的五臟六腑，像是一個被蛀空的蘋果，表面看著還好，內里卻已經千瘡百孔。一股陰寒的邪氣盤踞在他的心脈周圍，不斷地侵蝕著他本就微弱的生機。
這不是普通的風寒高熱。
這是「嗜睡症」的變種！而且，來勢洶洶，已經深入骨髓！
「孩子多大了？」沈孤鴻收回手，聲音有些沉重。
「六……六歲了……」老婦人顫聲回答。
「平時都吃什麼？」
「就……就喝點惠民井的水，吃些雜麵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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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惠民井！
沈孤鴻的拳頭在袖中猛地握緊。
這毒，已經蔓延到孩子身上了！
「大夫，我孫子他……他還有救嗎？」老婦人見沈孤鴻臉色不對，心中的希望一點點熄滅，聲音裡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有。」沈孤鴻斬釘截鐵地說道，「把他抱進去，我立刻為他施針。」
他將老婦人和孩子扶進醫館，安置在診床上。
然後，他取出銀針，在燭火上燎過。
「清寒，按住他的手腳。」
蘇清寒立刻上前，用她那雙看似柔弱卻力道驚人的手，穩穩地固定住孩子不停抽搐的四肢。
沈孤鴻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枯木逢春訣》運轉，一絲精純的灰色真氣渡入銀針。
「大椎、風池、曲池……」
他低喝一聲，手腕連抖，三枚銀針如同三道灰色的流光，精準無比地刺入孩子頸後和手臂的穴位。
孩子的身體猛地一僵，抽搐停止了。
但沈孤鴻的臉色，卻更加凝重了。
他能感覺到，孩子體內的邪氣極其頑固，像是一塊生了根的鐵石，死死地堵在心脈上。普通的針灸，根本無法將其驅除。
「清寒，用你的『凝翠佩』，護住他的心脈。」沈孤鴻頭也不回地說道。
蘇清寒沒有猶豫，立刻從懷中掏出那枚晶瑩剔透的玉佩，貼在了孩子的胸口。
一股柔和的清寒之氣，瞬間包裹住孩子的心臟，暫時穩住了他紊亂的心跳。
「好，現在……」
沈孤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最後一枚最長的銀針上。
「以我之血，為引！」
「枯木逢春，驅邪扶正！」
他將那枚染血的銀針，狠狠地刺入了孩子頭頂的「百會穴」！
「呃——！」
孩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小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緊接著，他猛地張開嘴，「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那黑血里，竟然還夾雜著一些細碎的、如同冰碴子般的黑色結晶！
「這……這是什麼？！」老婦人嚇得連連後退。
沈孤鴻沒有回答。他拔出銀針，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剛才那一針，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絲真氣。
「毒……排出來了。」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聲音虛弱，「孩子暫時沒事了。但……他的身體太虛，需要好好將養。」
老婦人愣了片刻，隨即喜極而泣，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謝謝大夫！謝謝活神仙！您是我們家的恩人啊！」
沈孤鴻疲憊地擺了擺手，剛想說什麼——
「噹啷！」
一聲清脆的銅鑼聲，突然在醫館門口響起。
「鄉親們！都別擠了！聽我說！」
一個穿著太醫院服飾的乾瘦老頭，在幾個衙役的簇擁下，擠進了人群。他手裡拿著一個銅鑼，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天憫人的神情。
「我是太醫院的王院判！奉旨前來，為各位鄉親驅邪祈福！」
人群一陣騷動。
「太醫院？是朝廷派來救我們的嗎？」
「太好了！有救了！有救了！」
他走出醫館，冷冷地看著那個王院判。
王院判也看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但臉上卻堆起了笑容。
「這位就是最近名聲大噪的『神醫』沈大夫吧？老夫久仰大名啊。」
「王院判此來，所為何事？」沈孤鴻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呵呵，沈大夫年輕氣盛，有濟世救人的心，是好事。」王院判捋了捋山羊鬍，慢條斯理地說道，「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幾根銀針就能解決的。」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提高了聲音：
「鄉親們！老夫已經查驗過了，你們所患的，並非尋常病症，而是『天罰』！」
「天罰」二字一出，全場死寂。
「什麼……天罰？」
「怎麼會是天罰呢……」
「我……我們也沒做什麼壞事啊……」
人群開始騷動，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不錯！正是天罰！」王院判的聲音斬釘截鐵，「陛下仁德，卻有不肖子民，行逆天之事，觸怒了上蒼！故而降下此『嗜睡之疫』，以儆效尤！」
他指著那些排隊看病的百姓，義正言辭地說道：「你們這些人，平日裡不敬鬼神，不修德行，如今遭了天譴，是咎由自取！」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啊？大人！」有人哭喊著問。
「怎麼辦？」王院判從袖中掏出一疊黃色的符紙，「很簡單！焚香沐浴，誠心懺悔！再服下我太醫院特製的『驅邪符水』，每日三次，連服七日，便可祛除邪祟，重獲新生！」
「符水？多少錢一張？」
「朝廷體恤百姓，這符水，只收個成本價，一張十文錢！」
十文錢！
對於貧民窟的這些百姓來說，十文錢，足夠買兩個雜麵饅頭，活上一天了！
「太貴了！我們買不起啊！」
「是啊大人，行行好，便宜點吧……」
「放肆！」王院判身後的一個衙役厲聲喝道，「這是太醫院的恩典，嫌貴就別要！反正得了天罰，也是死路一條！」
人群再次陷入絕望的沉默。
沈孤鴻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發。
天罰？
去他媽的天罰！
這分明是人為的投毒！是謀殺！
而這些高高在上的太醫，不但不救人，反而用這種荒謬的言論，來愚弄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王院判。」
沈孤鴻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你確定，這是天罰？」
王院判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老夫行醫數十載，難道還不如你一個黃口小兒？怎麼，沈大夫不信？」
「我不信。」沈孤鴻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神銳利如刀，「我只信醫理。這病，是毒，不是天罰。毒，就能解。而天罰……是絕症。」
「你……你血口噴人！」王院判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你竟敢質疑太醫院的診斷？你可知這是何罪？！」
「我只知道，」沈孤鴻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條街道，「見死不救，是為不仁！妖言惑眾，是為不義！你身居太醫院高位，卻行此等豬狗不如之事，你對得起你身上的這身官服嗎？！」
「你……你……」王院判被他罵得臉色鐵青，指著他的手都在發抖，「來人！給我拿下這個妖言惑眾的狂徒！」
他身後的幾個衙役立刻拔出腰刀，就要上前。
「誰敢！」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燕十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醫館的屋頂上。他手裡拎著酒葫蘆，眼神冰冷地掃過下方的衙役，一股屬於頂尖高手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
那幾個衙役只覺得胸口一悶，仿佛被一座大山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哪裡還敢上前半步。
「燕……燕十三？！」王院判認出了他，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王扒皮，你膽子不小啊。」燕十三從屋頂一躍而下，落在沈孤鴻身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連老子的人都敢動？信不信老子把你那身人皮給扒了？」
王院判嚇得面如土色，連連後退：「燕……燕大俠……此事與老夫無關，是……是國師府的命令……」
「國師府？」沈孤鴻的眼神，更冷了。
「是……是國師大人……」王院判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嚇得趕緊閉上了嘴。
「滾。」沈孤鴻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王院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衙役們逃走了，連銅鑼都忘了拿。
街道上，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百姓們看著沈孤鴻，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絲……恐懼。
他們不知道該相信誰。
是相信太醫院的「天罰」，還是相信這個年輕大夫的「毒」？
沈孤鴻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治好了那個孩子的病，卻治不好這些人心中的愚昧和恐懼。
「孤鴻……」蘇清寒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沒事。」沈孤鴻搖了搖頭，看著遠方陰沉的天空，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們想用『天罰』來堵住我的嘴。」
「那我就用醫術，來撕開他們的皮！」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還在猶豫的百姓，大聲說道：
「鄉親們！我沈孤鴻在此立誓！」
「三日之內，回春堂義診！無論什麼病，無論有沒有錢，我都治！」
「我不信什麼天罰！我只信，人定勝天！」
「如果這真是天罰，那我就治給天看！」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像是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百姓們沉默了片刻。
終於，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
「我信沈大夫！我治病！」
「我也信！我也治！」
「算我一個！」
「……」
越來越多的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排在了回春堂的門口。
沈孤鴻看著他們，心中那塊堅冰，終於融化了一角。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醫館。
「清寒，準備施針。」
「燕前輩，麻煩你看著點外面。」
「二叔，長風，我們……開工了。」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
但回春堂內，那盞搖曳的油燈，卻亮得驚人。
仿佛在告訴這座沉睡的京城——
天罰？
但臨安城的天空，依舊陰沉沉的，像一塊被水浸透了的鉛板，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頭。
沈孤鴻推開醫館的木門，一股夾雜著煤灰和腐爛菜葉味的濕冷空氣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目光掃過街角。
那裡，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
不是買吃食的，也不是買年貨的。
而是一隊隊衣衫襤褸、面如死灰的百姓。他們沉默地站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回春堂那塊重新掛上的牌匾，像是一群等待救贖的孤魂野鬼。
「孤鴻，你醒了。」
蘇清寒端著一盆熱水從內堂走出來，看到他站在門口，輕聲說道。她換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少了幾分昨夜的溫婉，多了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
「嗯。」沈孤鴻應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那些排隊的人，「今天，怕是會很忙。」
「我已經讓蕭公子去同仁堂抓藥了。」蘇清寒將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而立，「燕前輩和沈前輩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查查那個『惠民井』的底細。」
沈孤鴻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隊伍最前面的一個老婦人身上。
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雙眼緊閉，呼吸急促得像一隻破舊的風箱，發出「嗬嗬」的聲響。老婦人一邊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一邊低聲啜泣著，嘴裡念念有詞。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出醫館，來到老婦人面前。
「老人家，把孩子給我看看。」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哀求。她認出了沈孤鴻，就是昨天那個用一根針就救活了鄰居家的男人的年輕大夫。
「大……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孫子吧……他燒了一夜了，怎麼叫都叫不醒……」老婦人「噗通」一聲跪在雪地里，將懷裡的孩子高高舉起。
沈孤鴻沒有多言，立刻蹲下身，將三根手指搭在孩子的腕脈上。
脈象浮數而亂，如沸水翻騰，這是典型的高熱之症。
但當他將一絲《枯木逢春訣》的真氣渡入孩子體內時，臉色卻瞬間變了。
孩子的五臟六腑，像是一個被蛀空的蘋果，表面看著還好，內里卻已經千瘡百孔。一股陰寒的邪氣盤踞在他的心脈周圍，不斷地侵蝕著他本就微弱的生機。
這不是普通的風寒高熱。
這是「嗜睡症」的變種！而且，來勢洶洶，已經深入骨髓！
「孩子多大了？」沈孤鴻收回手，聲音有些沉重。
「六……六歲了……」老婦人顫聲回答。
「平時都吃什麼？」
「就……就喝點惠民井的水，吃些雜麵糊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書📕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又是惠民井！
沈孤鴻的拳頭在袖中猛地握緊。
這毒，已經蔓延到孩子身上了！
「大夫，我孫子他……他還有救嗎？」老婦人見沈孤鴻臉色不對，心中的希望一點點熄滅，聲音裡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有。」沈孤鴻斬釘截鐵地說道，「把他抱進去，我立刻為他施針。」
他將老婦人和孩子扶進醫館，安置在診床上。
然後，他取出銀針，在燭火上燎過。
「清寒，按住他的手腳。」
蘇清寒立刻上前，用她那雙看似柔弱卻力道驚人的手，穩穩地固定住孩子不停抽搐的四肢。
沈孤鴻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枯木逢春訣》運轉，一絲精純的灰色真氣渡入銀針。
「大椎、風池、曲池……」
他低喝一聲，手腕連抖，三枚銀針如同三道灰色的流光，精準無比地刺入孩子頸後和手臂的穴位。
孩子的身體猛地一僵，抽搐停止了。
但沈孤鴻的臉色，卻更加凝重了。
他能感覺到，孩子體內的邪氣極其頑固，像是一塊生了根的鐵石，死死地堵在心脈上。普通的針灸，根本無法將其驅除。
「清寒，用你的『凝翠佩』，護住他的心脈。」沈孤鴻頭也不回地說道。
蘇清寒沒有猶豫，立刻從懷中掏出那枚晶瑩剔透的玉佩，貼在了孩子的胸口。
一股柔和的清寒之氣，瞬間包裹住孩子的心臟，暫時穩住了他紊亂的心跳。
「好，現在……」
沈孤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最後一枚最長的銀針上。
「以我之血，為引！」
「枯木逢春，驅邪扶正！」
他將那枚染血的銀針，狠狠地刺入了孩子頭頂的「百會穴」！
「呃——！」
孩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小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緊接著，他猛地張開嘴，「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那黑血里，竟然還夾雜著一些細碎的、如同冰碴子般的黑色結晶！
「這……這是什麼？！」老婦人嚇得連連後退。
沈孤鴻沒有回答。他拔出銀針，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剛才那一針，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絲真氣。
「毒……排出來了。」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聲音虛弱，「孩子暫時沒事了。但……他的身體太虛，需要好好將養。」
老婦人愣了片刻，隨即喜極而泣，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謝謝大夫！謝謝活神仙！您是我們家的恩人啊！」
沈孤鴻疲憊地擺了擺手，剛想說什麼——
「噹啷！」
一聲清脆的銅鑼聲，突然在醫館門口響起。
「鄉親們！都別擠了！聽我說！」
一個穿著太醫院服飾的乾瘦老頭，在幾個衙役的簇擁下，擠進了人群。他手裡拿著一個銅鑼，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天憫人的神情。
「我是太醫院的王院判！奉旨前來，為各位鄉親驅邪祈福！」
人群一陣騷動。
「太醫院？是朝廷派來救我們的嗎？」
「太好了！有救了！有救了！」
他走出醫館，冷冷地看著那個王院判。
王院判也看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但臉上卻堆起了笑容。
「這位就是最近名聲大噪的『神醫』沈大夫吧？老夫久仰大名啊。」
「王院判此來，所為何事？」沈孤鴻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呵呵，沈大夫年輕氣盛，有濟世救人的心，是好事。」王院判捋了捋山羊鬍，慢條斯理地說道，「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幾根銀針就能解決的。」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提高了聲音：
「鄉親們！老夫已經查驗過了，你們所患的，並非尋常病症，而是『天罰』！」
「天罰」二字一出，全場死寂。
「什麼……天罰？」
「怎麼會是天罰呢……」
「我……我們也沒做什麼壞事啊……」
人群開始騷動，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不錯！正是天罰！」王院判的聲音斬釘截鐵，「陛下仁德，卻有不肖子民，行逆天之事，觸怒了上蒼！故而降下此『嗜睡之疫』，以儆效尤！」
他指著那些排隊看病的百姓，義正言辭地說道：「你們這些人，平日裡不敬鬼神，不修德行，如今遭了天譴，是咎由自取！」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啊？大人！」有人哭喊著問。
「怎麼辦？」王院判從袖中掏出一疊黃色的符紙，「很簡單！焚香沐浴，誠心懺悔！再服下我太醫院特製的『驅邪符水』，每日三次，連服七日，便可祛除邪祟，重獲新生！」
「符水？多少錢一張？」
「朝廷體恤百姓，這符水，只收個成本價，一張十文錢！」
十文錢！
對於貧民窟的這些百姓來說，十文錢，足夠買兩個雜麵饅頭，活上一天了！
「太貴了！我們買不起啊！」
「是啊大人，行行好，便宜點吧……」
「放肆！」王院判身後的一個衙役厲聲喝道，「這是太醫院的恩典，嫌貴就別要！反正得了天罰，也是死路一條！」
人群再次陷入絕望的沉默。
沈孤鴻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發。
天罰？
去他媽的天罰！
這分明是人為的投毒！是謀殺！
而這些高高在上的太醫，不但不救人，反而用這種荒謬的言論，來愚弄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王院判。」
沈孤鴻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你確定，這是天罰？」
王院判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老夫行醫數十載，難道還不如你一個黃口小兒？怎麼，沈大夫不信？」
「我不信。」沈孤鴻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神銳利如刀，「我只信醫理。這病，是毒，不是天罰。毒，就能解。而天罰……是絕症。」
「你……你血口噴人！」王院判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你竟敢質疑太醫院的診斷？你可知這是何罪？！」
「我只知道，」沈孤鴻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條街道，「見死不救，是為不仁！妖言惑眾，是為不義！你身居太醫院高位，卻行此等豬狗不如之事，你對得起你身上的這身官服嗎？！」
「你……你……」王院判被他罵得臉色鐵青，指著他的手都在發抖，「來人！給我拿下這個妖言惑眾的狂徒！」
他身後的幾個衙役立刻拔出腰刀，就要上前。
「誰敢！」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燕十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醫館的屋頂上。他手裡拎著酒葫蘆，眼神冰冷地掃過下方的衙役，一股屬於頂尖高手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
那幾個衙役只覺得胸口一悶，仿佛被一座大山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哪裡還敢上前半步。
「燕……燕十三？！」王院判認出了他，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王扒皮，你膽子不小啊。」燕十三從屋頂一躍而下，落在沈孤鴻身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連老子的人都敢動？信不信老子把你那身人皮給扒了？」
王院判嚇得面如土色，連連後退：「燕……燕大俠……此事與老夫無關，是……是國師府的命令……」
「國師府？」沈孤鴻的眼神，更冷了。
「是……是國師大人……」王院判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嚇得趕緊閉上了嘴。
「滾。」沈孤鴻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王院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衙役們逃走了，連銅鑼都忘了拿。
街道上，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百姓們看著沈孤鴻，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絲……恐懼。
他們不知道該相信誰。
是相信太醫院的「天罰」，還是相信這個年輕大夫的「毒」？
沈孤鴻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治好了那個孩子的病，卻治不好這些人心中的愚昧和恐懼。
「孤鴻……」蘇清寒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沒事。」沈孤鴻搖了搖頭，看著遠方陰沉的天空，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們想用『天罰』來堵住我的嘴。」
「那我就用醫術，來撕開他們的皮！」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還在猶豫的百姓，大聲說道：
「鄉親們！我沈孤鴻在此立誓！」
「三日之內，回春堂義診！無論什麼病，無論有沒有錢，我都治！」
「我不信什麼天罰！我只信，人定勝天！」
「如果這真是天罰，那我就治給天看！」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像是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百姓們沉默了片刻。
終於，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
「我信沈大夫！我治病！」
「我也信！我也治！」
「算我一個！」
「……」
越來越多的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排在了回春堂的門口。
沈孤鴻看著他們，心中那塊堅冰，終於融化了一角。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醫館。
「清寒，準備施針。」
「燕前輩，麻煩你看著點外面。」
「二叔，長風，我們……開工了。」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
但回春堂內，那盞搖曳的油燈，卻亮得驚人。
仿佛在告訴這座沉睡的京城——
天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