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遵從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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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眾人還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只是看到那兩道模糊的身影從白茫茫的霧氣中一點一點地浮現。先是一個輪廓,然後是身形,然後是面容——當月光照在臉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那從濃霧中走出來的,竟然也是震十方和逍遙子。

  逍遙子起初還皺了皺眉,目光在那兩個「人」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像是在分辨什麼。然後,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驟變,瞳孔猛地收縮,難得失態地喊道:「段天火從那裡面出來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罕見的驚怒,「君莫愁,你怎麼敢如此?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事嗎?」

  君莫愁笑容不減,甚至抬起手輕輕擺了擺:「摘仙的辛秘,我比你知道的多。我請他出來,自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用下巴朝那兩個「人」的方向努了努,「這兩個是段大哥最新的人傀。他的手藝比之前更加精進,這兩個人傀幾乎有兩位哥哥十之七八的手段了。」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兩位哥哥可不要大意啊。」

  就在君莫愁話音還沒落下的時候——利沁動了。

  她雙手猛地掐訣,十指如蝴蝶穿花般在胸前翻飛,速度快的肉眼幾乎看不清。那懸浮在空中的數十道南明離火金針齊刷刷地破空而出!

  「嗤——」

  數十聲連在一起的破空聲,尖銳而密集,速度快得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君莫愁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消失。金針已經到了他的面門前,距離不到三尺。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從君莫愁的身後,猛地伸出了一個腦袋。

  那腦袋出現的毫無徵兆,巨大而猙獰,雙目赤紅如血,額頭上有兩隻彎曲的犄角。眾人還沒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就見它張開了血盆大口,一口便將所有金針全部吞了進去。

  那些南明離火化作的金針,在被吞入的瞬間便消失了。

  利沁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手指還保持著掐訣的姿勢,卻再也感應不到南明離火的存在。她定睛仔細看去——君莫愁身旁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沒有那個猙獰的腦袋,沒有那張血盆大口,彷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她再次掐訣,手指在胸前變換了三個手勢。沒有反應。

  君莫愁此時才像是反應過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在確認自己的五官還在不在。然後,他看著利沁,笑容依舊,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調侃:「利宗主,不要著急嘛。我知道南明離火的厲害,我敢出來,自然是有些自保的能力。」

  「南明離火去哪了!說!」利沁怒目圓睜,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意。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作勢就要衝上去。

  震十方和逍遙子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拉住了她的手臂。

  「且慢!」震十方扣住利沁的肩頭。「利宗主,我這個弟弟手段層出不窮。還是把他交給我們兩個吧。」

  利沁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粗重,像是一頭被激怒的母獸。她死死地盯著君莫愁,目光中滿是殺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強忍著衝動,喘了幾口粗氣,最終點了點頭。

  她慢慢退後兩步,雙手在身前緩緩合攏,十指交叉,結成一個複雜的蓮花印。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什麼,不多時一團新的火焰從她掌心燃起。

  與之前那團不同,這一團火焰呈現出透明之色。沒有顏色,沒有溫度,只能透過空氣中微微扭曲的波紋判斷它的存在。像是一團被凝固的陽光。

  君莫愁見到利沁手上的這團新火焰,眉頭微微一動。他閉上眼感受了一下,然後睜開眼,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讚嘆:「這可真是個好東西,竟然困不住。」

  他身後傳來一聲暴怒的吼聲。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發出的低吼,充滿了不甘。

  君莫愁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像是在安撫一隻躁動的寵物:「放心,早晚都是你的。」

  震十方和逍遙子互相看了看,臉上均露出凝重之色,剛才那個一閃而過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來頭,無堅不摧的南明離火竟然也拿它不下?

  ————

  此刻,在山谷兩側的懸崖頂端,月光如水,將四道對峙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淡。

  一側站著兩人。左邊一位身穿火紅色的皂袍,面如紅棗,鬚髮皆是赤紅色,整個人身上有一股沖天的火氣,連帶著他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正是占法星君——火咆子。另外一位身穿青色的長袍,無風自動,白皙的面龐,三尺花白的長髯散在胸前,仙風道骨,氣度從容。正是廣法天尊——風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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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們對面,隔著五六丈的峽谷的另外一端,也站著兩人。其中一個面相普普通通,中等身材,面如冠玉,英武不凡,頭上梳著公子巾,正是劍術魁首——玉流雲。另一個是古銅色皮膚的大漢,赤發鬚眉,身材魁梧如山,雙臂環抱在胸前,目光深沉如古井,正是造化天尊——段天火。

  四人對立而站,山風從峽谷中穿過,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還是玉流雲先沉不住氣。他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誚:「還以為兩位不會來淌這趟渾水,沒想到這麼不聽勸,還是來了。」

  火咆子冷哼一聲:「天地之大,還沒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他斜眼瞥了玉流雲一眼,目光里滿是不屑,「小白臉,信不信我現在就放火燒山,把你們這群人全部燒成人干。」

  玉流雲聞言,非但不怒,反而大笑起來:「你要是想做,十幾年前就做了。你又裝什么正義之士?當年不是和我們一樣,都離開了摘仙嗎?」

  火咆子的臉色驟變。那張本就通紅的臉此刻更是漲得發紫,像是被點燃的木炭。

  「放屁!」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炸開的,「我跟你們這些混帳怎麼可能一樣?當年你們不但重傷了老仙主,還殺了重陽真人!若不是維摩詰一命抵一命,你們真以為能平安過這麼多年?」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壓抑著極大的悲痛,「就算你們有千般理由,但是老仙主曾經也救過你們的命。你們如此忘恩負義,也配與我相提並論?」

  玉流雲的笑容漸漸凝固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翳,隨即被更濃的怒意取代。他斜眼挑眉看著火咆子,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倨傲之態。聽到火咆子說到最後,他再也忍不住,右手猛地按上劍柄,拇指一彈,「嗆啷」一聲,寶劍出鞘三寸,寒光一閃,映在他臉上,將那張英武的面龐照得半明半暗。

  「怎麼?」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淬了毒的刀鋒,「當年那一仗沒打完,不若今天再好好切磋切磋!」

  就在火咆子忍不住要出手的瞬間,風無痕按住了他的肩膀。他輕輕搖了搖頭:「算了,沒有意義。」

  火咆子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最終,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將拳頭鬆開,退了半步。

  風無痕將目光轉向段天火。他的眼神平靜,沒有敵意,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居然從裡面出來了?」

  段天火點了點頭,動作很慢。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與世隔絕多年後的淡然:「總不能在裡面待一輩子。他們當時放我進去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那個地方管不了我一輩子。我若一輩子都待在那個地方,豈不是浪費大好時光。」

  風無痕沉默了片刻,又問道:「你既然已經脫離了摘仙,為什麼也跟著雲卷舒?」

  段天火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那月亮清冷而明亮,像一隻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風無痕,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風無痕,你對這個世界到底了解多少?」

  風無痕的眉頭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段天火繼續說道:「不管你了解多少,你了解的都不夠多。雲卷舒也是,我也是。我們都了解得不夠多。了解得不夠多,就不會跳出自己的角度看待問題。」他頓了頓,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所以,我不排斥任何人的任何行為。這個『任何人』裡面,自然也包括我自己。我遵從內心。內心的選擇讓我來此。」

  風無痕沉吟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段天火臉上停留了許久,像是在分辨他說的究竟是真心話,還是某種冠冕堂皇的說辭。山風吹動他的長髯,在月光下輕輕飄動。

  「段大哥,咱們認識了這麼久。風某之前敬佩你的為人,你向來練器成痴。可是為什麼卻走上了邪路?想要拿人去練器?」

  段天火的笑容沒有變,反而加深了幾分。

  「當年干將莫邪鑄劍,就以自身為料。練器哪有什麼邪路不邪路,能煉製成功便是正道。」

  風無痕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

  段天火卻不打算就此打住。他看著風無痕,繼續說道:「當年雲卷舒曾經跟你說過那件事。你為什麼沒有答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還帶著火咆子離開了摘仙。你想置身事外?」


  段天火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置身事外?入局之人,怎麼可能會置身事外?這不,今天你們便又來了。」

  玉流雲在旁邊幫腔,語氣輕佻而得意:「來了也就來了。不能下去,就陪我們好好看看下面這場好戲吧。」

  火咆子被這話說得動了怒火。他的眉頭猛地一擰,眼中火光跳動,上前一步,衣袍獵獵作響,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他指著玉流雲,聲音像是從喉嚨里碾出來的:「閒著也是閒著,這麼多年沒見,也不知道你小子有沒有長進,就讓我試試!」

  風無痕的手再次按住了他的肩膀,這一次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火咆子咬著牙,瞪著玉流雲,目光中滿是殺意。玉流雲也不甘示弱,手按劍柄,冷笑以對。

  四道身影在月光下對峙著,誰也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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