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三千陽春驚蟄指 兔起鶻落亂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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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四目相對,皆自對方瞳中看到些什麼。

  那是過去近十年的光影,是祖孫二代在峨眉金頂之上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

  可如今——俱往矣!

  走馬翻花俱磨滅,鏡碎憶瀾一把灰。

  滅絕師太聽了不悔方才那一串自報家門,什麼青翼蝠王韋一笑的親傳弟子云雲的......

  哪怕明知這徒孫是故意氣自己,此刻眼裡也委實禁不住得怒火中燒。

  她旋即橫劍當胸,劍尖斜向上指,走向不悔身前,喝聲傳盪四周:「峨眉派今番在此清理門戶,請諸正道朋友,免於插手!」

  這話自是說給崆峒、武當兩家聽的。

  明教教眾喪生在她這倚天劍下的不計其數,這時場畔教眾見她持倚天劍出來,無不目眥欲裂,大聲鼓譟。

  「老賊尼,有本事就跟蝠王弟子肉掌過招。」

  「你劍法有什麼了不起,徒然仗著一把利劍而已!」

  滅絕師太冷笑道:「吵什麼?待我清理了門戶,一個個來收拾你們,嫌死得不夠快麼?」  殷天正知她這柄倚天劍無堅不摧,極是難當,尋常兵刃未經一合便要給擊得碎斷,便出口問道:

  「這位...不悔姑娘,請問你使什麼兵器?本教如此多兄弟在此,不拘什麼樣式,皆可當場尋到。」

  說著便從身旁包袱中取出一口長劍來,伸指在劍刃上一扳,那劍陡地彎了過來,隨即彈直,嗡嗡作響,聲音清越。

  「這柄白虹劍,乃是老夫立誓不動兵刃之前的隨身兵器,雖不如峨眉掌門的倚天劍有名,但也是江湖上罕見的利器。」

  不悔斜覷一眼白虹劍,卻推拒道:「不必了,我一身劍法皆是峨眉武功,從此不再動用。」

  她目視前方,神情甚為昂揚:「倚天長劍飛寒芒,亦不見得能削斷我一根手指!」

  說罷飄身上前:「師...滅絕掌門,請進招罷!」

  滅絕師太冷喝一聲:「狂妄!」

  話音落下,第一招便即搶攻,劍尖直刺她丹田要穴,出手之凌厲猛悍,委實匪夷所思。

  不悔滑步相避,驀地里滅絕師太長劍疾閃,劍尖已指到了她咽喉,凜冽劍風先一步刺到,激得她頸間汗毛猝起。

  她心知不妙,右足腳尖疾撐,身子斜飛出去。這一下是從絕不可能的局勢下逃得性命。

  旁觀眾人待要喝彩,卻見滅絕師太飄身而上,半空中舉劍上挑,不等其人落地,劍光已封住了少女身周數尺之地。  不悔身在半空,沒法避讓,在滅絕師太倚天劍橫掃之下,只要身子再沉尺許,立時雙足齊斷,若然沉下三尺,則給齊腰斬為兩截。

  正當這驚險萬分之時,只見少女血衣飄揚,白髮飛舞,驀地凌空倒轉,引肘出手,竟然真的只憑一根指頭,虛虛點向倚天劍的劍尖。

  那一指點出,二人之間的虛空中似乎有道飛電白光一閃而逝,只聽「鐺」的一聲震響,鋒銳無當的倚天神劍居然被一指震開!

  剎那之間,不悔已借力重行高躍。

  滅絕師太縱前搶攻,嗖嗖嗖連刺三劍,不悔避開兩劍,到第三劍上時身又下沉,只得再行出指,再度凌空轟開倚天。

  眾人這次看得更加分明,那凌空指力點將出來,真箇如馳雷掣電一般,令人嘆服驚異。

  峨眉派旗下人群中,武青嬰小聲沖身邊問道:「朱伯伯,那是本庄的一陽指嗎?」

  朱長齡正看得瞪眼張口,心中雖覺得這指法有幾分熟悉,卻竟然不能出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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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陽指真能練出這麼大威力嗎?

  不悔轟開倚天,翩然落地,右掌順手拍出,卻無雷霆神威,反而纏纏綿綿、柔柔弱弱,斜過來擊向滅絕師太頭頂。

  周顛立時認出,與殷天正道:「看,是老蝙蝠的寒冰綿掌!」

  滅絕師太揮劍斜撩,削她手腕。不悔瞧准,變掌伸指,在倚天劍刃面無鋒最難應力之處一彈。  「叮~」

  滅絕師太手臂酸麻,虎口劇痛,長劍給她劇彈之下幾欲脫手飛出,心頭大震,立時倒退出兩丈之外。

  這幾下交手,當真兔起鶻落、迅捷無倫,一剎那之間,滅絕師太連攻了八下快招,招招是致命的巧妙殺著。

  而不悔手無寸鐵,對決倚天劍這等神兵利器,卻能在劣勢之下逐一化解,連消帶打,攻是攻得凌厲無比,避也避得詭異之極。

  在這數個回合之間,人人的心都似要從胸腔中跳了出來。

  實不能信這幾下竟是人力之所能,攻如天神行法,閃似鬼魅變形,就像雷震電掣,雖奇變已過,兀自餘威迫人。

  隔了良久,震天價的喝彩聲才不約而同地響了出來。

  滅絕師太的倚天劍為不悔手指一彈,登時半臂酸麻。對手若在此時乘勢追擊,其實勝算不小。

  她自是心中有數,不由得暗自駭異,思忖著對方所用到底是什麼武功。

  殷天正此時正問道:「不悔姑娘,你方才所用,便是敝教乾坤大挪移神功嗎?」

  不悔道:「正是!」

  其實純論修為,她也並不至於一指頭崩飛滅絕師太數十年積累的道行。  只是乾坤大挪移固有神妙之處,能令她於倚天劍劍身最難應力之處下手。

  不悔凜然喝道:「滅絕掌門,看來峨眉神功玄通萬方,卻也不一定能勝過魔教的玩意兒!」

  滅絕聽了這話,固然怒火再燃,可魔教的人馬聽了,卻也並不舒心。

  周顛暗扯殷天正袖管,低聲道:「鷹王,這位一口一個『魔教』,又把乾坤大挪移稱作『玩意兒』,只怕內心也並不一定與咱們站在一處。」

  鷹王只道:「暫且靜觀其變,最起碼峨眉派今日是沒力氣與本教為難了。」

  此時場中,滅絕師太冷哼一聲:「你在貧尼座下修行不過數載,難道便以為將本派武學的奧妙精微盡數領略了嗎?」

  「論精妙絕倫、易理深邃,中原玄宗武學又豈會輸給西域魔教!」

  這話說罷,滅絕師太手腳齊動,頃刻便換了架勢,滔天殺氣隨之隱去,可看不悔面色,卻陡然凝重了數分。

  與觀者皆知,今日此時,或有一飽眼福之幸,看一看峨眉派真正壓箱底的東西。

  只見滅絕師太再度出手,初初時劍影漫天,卻陡然一收,頗有化繁為簡,以一馭眾之象。

  其足下步法變幻,身御劍行,不見凌冽殺氣,卻是圓中有方,陰陽相成。

  不悔雖駕起乾坤大挪移神功籠罩住數丈方圓之地,竟然也再難牽動滅絕師太劍勢上的破綻,一時間不由地心下凝重。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她本是峨眉嫡傳出身,思來想去,卻也從沒見過這套武功。

  只不過,不悔腳下如風如火,似雷似電,滅絕師太劍招方至,她身影一旋便已在丈許之外落定,她體內九陽真氣轉旺,直似足不點地地凌空飛行一般。

  魔教人群中不禁咂舌不已,交頭接耳道:「這般輕功,我怎麼瞧著還在韋蝠王之上?」

  「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了啊!」

  其實單論輕功一道,韋一笑天賦異稟,常人實在難以企及。

  不悔雖得了真傳,可從前傾力施展開來,也不過能得青翼蝠王七、八分神韻罷了。

  然而,如今既有乾坤大挪移的加持,不悔便足以憑此輕功睥睨天下群雄。

  她捋過肩頭亂髮,輕聲開口:「您當初教我易經原理心傳,稍有領悟不暢便要打手板,原來是為了這樣一門絕學。」

  滅絕師太見她輕功身法,心中亦暗自駭異,並未徒勞上前進招。

  她已瞧得明白,自己縱然使出祖師所傳至高奧義,卻也最多落個無勝無敗而已。

  只是嘴皮面上,卻是萬萬不能認下的,於是她寒聲問道:「如何,能認得出幾分精髓?」  不悔便道:「陽分少陽、太陽,陰分少陰、太陰,是為四象。太陽為乾兌,少陽為巽坎,少陰為離震,太陰為艮坤。」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您就教到這裡,餘下的,弟子便瞧不出了。」

  滅絕師太哼道:「從前並非我藏私,而是你的天賦悟性,只到這裡而止。

  郭襄祖師學貫百家,江湖少有,武藝大成時所創的四象掌更凝結其一生百般感悟,又豈是凡俗愚蒙之輩可以覬覦?」

  不悔聞言一默,攥著白髮的手掌緊了再緊。

  「是啊。」她開口道:「弟子資質愚鈍,比不上鐵意哥哥、芷若姐姐,也比不上師父後得的心頭好......

  愚蒙之輩,走投無路,不過一條殘軀賤命可堪一拼罷了。」

  她忽而踏前數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恰好弟子於陰陽之道亦薄有創見。」

  「便憑此愚蒙之輩的粗糙之術,領略峨眉四象掌之圓中有方、陰陽相成!」

  不悔一言落下,兩指空旋而動,指尖過處,於虛空間劃出波動,白電留影。

  滅絕師太見此威勢,雙眼一眯,反手拋回倚天劍,正插在韓昭兒面前。  既然要見四象掌,便非只是清理門戶之戰,峨眉掌門不能失了郭襄祖師的體面。

  她激越道:「你是什麼材料,本座能不清楚?賜你一見四象掌,也算是祖師垂憐了!」

  「看你能創出什麼鄙陋玩意兒!」

  滅絕師太率先出手,一掌擊出,動者為天,靜者為地,天地陰陽,方圓動靜,皆化繁為簡於這一式之中。

  其精髓含蓄,非一流高手,竟不能稍見其奧妙。

  不悔的應對則就聲勢浩大,一眼可見。

  只見她左右食指在面前交錯,一剎那間仿佛激出火花來,隨即搶身而進,兩指點出破風穿雲。

  一指直迎滅絕師太掌心而去,發如箭矢,勢若雷霆。

  一擊而過,竟剎那間沖入了那掌勢下外圓內方之天地,一時間平分秋色。

  妙處更在另一指上,只見不悔指尖方至,正要被滅絕師太后手攔下,卻陡然於一剎那間化剛為柔,急劇轉折。

  這已屬乾坤大挪移中妙至顛毫的手法,滅絕師太武功雖高,但於對方剛猛指力襲體之際,再也難以拆解她忽轉輕柔的手法。

  於是竟令這一道白電穿梭之間,遁出了自己掌下方圓天地。  不悔落指如飛,一路自滅絕師太臍上太乙穴點將過去,關門、梁門、承滿、不容......電光火石之間,已剎那阻斷了足陽明胃經。

  行炁一斷,掌力頓消,滅絕師太察覺不妙待要後退,又是一根纖白食指點來胸前。

  眼看避無可避之際,不悔卻陡然變指為掌,虛印在滅絕師太膻中要害之前,掌風烈烈轟出,她高大的身形便吐血倒飛。

  「掌門!」

  峨嵋群弟子看見不對,靜玄叫道:「今日咱們是剿滅魔教,可不是比武爭勝。眾位師妹師弟,大伙兒齊上,救下掌門!」說著提劍躍出。

  峨嵋派男女弟子立時擁上,手執兵刃,占住了八面方位,掩護靜玄將滅絕師太接了下去。

  周顛嘹亮地「嘿」了一聲:「你們這算怎麼回事兒,不悔姑娘,我來助你!」

  他一躍而出,便要出掌,卻不妨不悔回身反手,隔著三丈遠一指點來。

  「媽呀!」

  周顛方才見識過這指力何等煊赫,又哪裡敢接?當下一個懶驢打滾兒翻了開去,其身後一根旗杆「咔嚓」一下折斷倒落。

  他趴在地上梗著脖子叫道:「小姑娘,你怎麼不識好人心!」

  不悔冷道:「自是我放她走的,卻要你多什麼事!」  她環視周遭峨眉弟子,無一個不是相熟面孔,只是此時此刻,看向自己的表情不是畏懼憤怒,便是可惜嘆惋,再無一絲往日恩情。

  她只顧遠望過去,見著滅絕師太正在靜玄等人服侍下服了傷藥,盤膝打坐,不由哼道:

  「滅絕掌門,你的天資也不見得高明到何處,郭襄祖師的四象掌也沒練到圓滿嘛!」

  「弟子這拼命鼓搗出來的鄙陋玩意兒,居然也能破之?」

  滅絕師太聽了這話,猛然睜眼瞪來,「噗」地吐出一口鮮血,顯見氣得不輕,在靜玄苦勸之下才沒出聲說話,復閉目調息。

  這時候,韓昭兒持倚天劍出首一禮,清聲道:「請教...不悔姑娘,所用是何神功?今日峨眉四象掌稍遜一籌,來日弟子修行有成,當再來拜請賜教!」

  不悔瞧了瞧她,忽而落寞一笑:「來日......」

  她搖了搖頭,朗聲道:「陰陽相激三千雷,驚蟄一聲召陽春。此式定作——三千陽春驚蟄指。」

  「領教了!」韓昭兒復行一禮,退了下去。

  眼見滅絕師太一朝落敗,正道眾人再望向那白髮血衣的身影,心頭不由揪了起來。

  正道一方看著人多,但自於密道中被伏擊那日起,便始終沒能有休整的空隙。

  莫說武功平平的弟子們,便是少林方丈、武當七俠、華山掌門等高手,亦是個個帶傷。  武當、峨眉兩家得崆峒派接應,總算昨日還睡了一個安穩覺,可少林、崑崙、華山三家卻是連眼睛都沒合過。

  如今再少了滅絕師太這位執掌倚天劍的大高手......

  倘若眼前的白髮魔女偏幫魔教,只怕此地無人能擋,正道群雄免不得盡數飲恨當場。

  少林空聞方丈起身豎掌,念聲佛號:「阿彌陀佛!女施主,貧僧敢問一句,你今日在此,是要幫著魔教,助紂為虐嗎?」

  殷天正亦出言相詢:「姑娘,有一件事非要論個清楚,令尊......敝教光明左使楊逍,可真是亡於你手嗎?」

  不悔斜他一眼,漫不經心道:「不是,可我說了你們就信?」

  殷天正與許多明教教眾齊鬆口氣,他再問道:「請問姑娘,楊左使是如何身亡的。」

  不悔便道:「他為我義兄重傷,回光明頂上時,亦不過剩下三四分武藝罷了,輕鬆為我擊敗。」

  「我本是要親自動手的,可惜憐姐姐以死相逼,不許我下手弒父,她遂而代勞之。


  她說話語氣淡漠,其內容更是令人頭皮發麻,雖事實上並未弒殺親父,但若論心跡,已與弒父無異。

  殷天正道:「另外,本教的乾坤大挪移......」  不悔道:「陽頂天有屍骨、遺書,藏在光明頂密道之中。」

  鷹王點了點頭:「多謝姑娘告知。既然如此,老夫與少林方丈一樣,也非得問問姑娘的立場如何了?」

  不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道一方六面大旗,嗤笑搖頭:「你們誰家都瞧我不順眼,我亦然之,又何來什麼立場?」

  「爾等自斗爾等的去罷!」

  殷天正卻搖頭道:「姑娘如何作為,老夫本無相擾之理,但請留下本教乾坤大挪移心法。」

  不悔卻道:「因楊逍之故,我對你們魔教是半分好感也無,鷹王欲取乾坤大挪移,還是憑本事說話吧。」

  好傢夥!

  在場正魔兩道之士皆為之一驚。

  這少女身處正魔之間,竟然要兩面開弓,先敗峨眉掌門,再斗白眉鷹王,真箇是豪邁了得!

  白眉鷹王毫不遲疑,撣袖邁出:「姑娘可要休憩片刻?殷某雖也連戰數人,但承蒙姑娘相助,也空了這許久了。」

  不悔只道:「不必,請出手!」

  「好!」  殷天正頷首一喝,先命人將裝斂好的紀曉芙首級奉還,以示光明磊落,絕無要挾之意。

  不悔摸了摸質地不凡的紅木匣子,道聲:「多謝,我當相讓鷹王三招。」

  殷天正白眉一挑,抬掌在身前空中連擊三下,炁勁勃發,捲起千堆雪。

  「三招已畢,明教白眉鷹王殷天正,請教閣下三千陽春絕技!」

  不悔見之雙眼明亮,單手攜匣於腋下,出指攪動乾坤:「鷹王好氣概,請!」

  殷天正卻道:「老夫痴長姑娘足有半百,又何能蒙你相讓一手?」

  「不悔。」

  少女聽見身後熟悉的呼喚,轉頭望去。

  周芷若掠至近處,滿目心疼,伸手道:「交給我吧。」

  不悔終於罕見地露出一絲微笑,毫不猶豫地遞了出去。

  崑崙班淑嫻見狀,「喲」了一聲,說道:「崆峒派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要襄助一個弒師弒父的虐戾魔頭嗎?」

  周芷若定下身形,眉鋒陡立:「弒師弒父,皆乃未成之實,無稽之談。此事只關乎峨眉家事,還望崑崙同道慎言之。」  班淑嫻平素在崑崙派中做慣了太上掌門,一時竟沒想到,一個瞧著二十上下的末學後進,也敢這般與她說話,當下大怒:

  「什麼狗屁英雄榜將你排在第十,便真以為自己是天下間前十位的高手了?眼睛裡竟半點沒有江湖前輩!」

  唐文亮立時邁出:「崑崙派與崆峒派非親非故,哪裡論得著什麼輩分?本派飛龍殿首座,自然與你平輩論交!」

  班淑嫻喝道:「崆峒派欲試我兩儀劍嗎!」

  周芷若怡然不懼:「崑崙又豈知我奪命連環劍之利乎!」

  俞蓮舟此時站了出來:「二位,如今大敵當前,不宜自家先起了火。」

  班淑嫻卻不領情:「武當不愧是剛受了崆峒恩惠,拉起偏架來毫不掩飾。」

  俞蓮舟皺了皺眉,以他性格,委實不慣於婦人作口舌之爭。

  好在這時,場中二人已動起手來,打得聲勢浩大,倒將眾人眼球吸引過去。

  只見一道血影繞著白眉鷹王,鬼魅一般變幻身形,拳指齊出,簡直像是四五人在圍攻一般。

  殷天正知道自己輕功靈動差對方遠矣,便立定原處謹守門戶,大鷹爪擒拿手施展開來,剛猛霸烈的力道亦令對手不敢輕忽。

  眾人瞧了一陣,班淑嫻嗤道:「這就是了,那三千陽春驚蟄功,顯然也不是輕易能使出的。  此人先受峨眉掌門一掌,又屢遭大戰,已是強弩之末矣。」

  她側首與丈夫何太沖對視一眼,二人目中神色一無二致——可惜,這個名頭要被白眉鷹王撿去了。

  周芷若未離開太遠,已新取了長劍提在手中,隨時預備出手相救。

  仿佛是為了打班淑嫻的臉一般,那道血影忽而飛躍而起,定於半空,引肩抬指。

  「白眉鷹王,當心了!」

  不悔正大堂皇地一指點出,炁勁破空而去,直擊對手面門。

  如此不加掩飾,便是要最正經地角力分高下。

  白眉鷹王怒嘯一聲,雙掌翻手齊摧。

  「喝——!」

  只見他左手掌心猛然炸開一個血洞,卻是拼著受傷而令右掌一擊建功,亦轟得不悔倒飛而出,口噴鮮血。

  可她一朝落地,將九陽真氣在體內圓轉,竟咽下一口瘀血,再度搶上出招,打出一記寒冰綿掌。

  白眉鷹王回氣不及,眼見便要生受一掌,明教眾人驚呼欲動,可憑不悔的身法,他們又如何能趕得上?!  值此電光石火之際,人群中驟然竄出一道身影,大喝道:「且慢動手!」

  不悔怎會聽任其命,自是一意下手不停。

  可來人武功絕非等閒,剎那間已逼至近處,眼見趕之不及,竟然隔著丈許遙遙摧掌出手。

  不悔面上陡現驚色,斜掌一拍,一個筋斗翻了出去,強壓的傷勢再難止住,連忙運氣調息。

  「乾坤大挪移?張無忌,是你!」

  眾人聞此皆驚,遠望過去,竟是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人,臉上抹得黑一塊紫一塊。

  張無忌本隱藏形貌在人群中,見外公遭遇危險才躍出來,沒想到一招便被不悔叫破身份,頓時面有尷尬之色。

  白眉鷹王已被趕上來的殷野王等人扶住,他驚訝道:「無忌?是你!你也學會了乾坤大挪移嗎?」

  他只聽說張無忌與殷梨亭先前下了光明頂,又遣人送來黑玉斷續膏治療殷野王,倒的確不知自家外孫也學會了這明教的鎮派心法。

  武當派諸位俠士也驚叫道:「無忌,你怎麼在這裡!」

  張無忌四面作揖:「諸位玄門長輩、江湖高人,小可趕來此地不為別的,全是為了勸大夥趕緊罷斗,立行躲避!

  只因為......」  「呵!好大的口氣!」

  少林派中有人喝道:「閣下以為自己是誰?天下第一嗎!」

  張無忌著急道:「各位且聽我一言,蒙元朝廷盡起高手,要趁大夥生死搏鬥之際收取漁翁之利,此時快要包圍過來了!」

  「!」

  此話一出,眾皆驚詫,四下里交頭接耳起來。

  「咱們如今這般傷病半殘的模樣,豈還能抵擋朝廷圍剿?」

  「是了是了,方才不就是說崆峒掌派被朝廷高手埋伏了嗎?」

  「苦也,苦也!快行散去罷!」

  ......

  武當諸俠士,對這位師侄為何失蹤下山心中有數,自不懷疑張無忌所言。

  宋遠橋道:「無忌,可知朝廷人馬到了何處?正道諸位朋友傷殘者甚多,倉促之間只怕轉移不得。」

  張無忌從腰間解下一隻皮囊,先取了幾樣事物在手,分予外公等明教高手,便整個拋去了武當那頭。  「諸位俠士連經大戰,小可這裡有親配置的上好靈藥,助各位恢復精力!」

  武當派接過皮囊只一打開,其中封著數不清的藥丸,打開封皮,濃郁的清香便彌散開來。

  眾人不由動容,這些東西只怕皆是名貴至極的藥材所制,如此大量可謂價值連城,卻不曉得這乞丐一般的少年人是從何而來。

  武當諸俠接連服了,果然感到藥力充沛,玄妙非常。遂左右奉送同道。

  少林、華山、崑崙見武當派先自用了,便放心收下。

  崆峒派由周芷若出於禮節收下,卻也沒給眾弟子分發。

  峨眉派卻斷然拒絕,不肯要來自張無忌的東西。

  少林方丈忽高聲道:「張公子,請問你這消息,是從何而來?」

  「啊...這個...!」

  這本是應有之問,可張無忌聞言卻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殷天正方服了丹藥,亦追問:「無忌孩兒,這消息可是你去朝廷要害之處刺探得來的嗎?究竟是誰來坐收漁翁之利,可是汝陽王府?」

  張無忌踟躕道:「我...這...」  班淑嫻見狀提劍指來,冷哼道:「此人是白眉鷹王的外孫,想必是來捏造得消息,要驚退我等!」

  何太沖附和妻子:「不錯!諸位,如今魔女已傷,白眉鷹王半殘,攻守之勢全然易形,正是我們反攻倒算的大好時機!」

  正道這方似被他二人鼓動,許多人頻頻點頭。

  倒是明教一方頗有考量,厚土旗顏垣道:「崆峒掌派先前便提醒過我們了,張公子,這消息你能保真嗎?」

  張無忌重重點頭:「在下可以起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正自說著,西南方天空中忽然升起幾叢火箭,炸開屢屢白光。

  顏垣一見而驚:「是銳金旗的求救信號!他們遇襲了!」

  殷天正便道:「速去相救!」

  張無忌卻道:「這...哎呀,外公,這豈不是主動撞上去了。」

  殷天正拿完好的手掌來扶住他臂膀:「教眾遇襲,豈能不救?」

  「無忌孩兒,你既然練成了乾坤大挪移,便是本教傳人,神功在身,又何必趨福避禍?正該在天下英雄面前大顯身手才是!」

  張無忌還待推辭,明教眾人已動作起來,預備折旗向西。  對向正派中自然也見著了那信號,只是他們不通明教暗語,辨認不出那是求救。

  華山派掌門鮮于通喝道:「不好,魔教的接應到了!若叫他們合兵一處,我等再無倖免之理!」

  於是人群中越出一高一矮兩個老叟,持刀喝道:「華山弟子與我等來,定要留下白眉鷹王!」

  班淑嫻一拍何太沖,沖那邊正自調息的白髮少女揚了揚下巴。

  她低聲道:「你不是總怨我不叫你炮製女人嗎?擒下那魔女來,你可有手段問出她那一身神功?」

  何太沖與妻子眼神一對,立時明白過來:「夫人只管信我手段便是!」

  二人便即拔劍追出,卻不是衝著魔教,反直取不悔而去。

  周芷若早發覺不對,立即帶著唐文亮、岑明心、李家姐妹等崆峒門人趕了過去。

  「崑崙派想做什麼?」

  班淑嫻喝道:「你崆峒派想做什麼?!」

  「這魔女是魔教光明左使的孩子,崆峒派不殺其人反而保之,難道是也暗自通魔嗎?」

  唐文亮厲喝道:「放屁你們......」  何太沖想起西華子等人回來後所言,亦冷聲道:「再不然便是眼饞那三千陽春驚蟄功,想要據為己有!」

  周芷若正要說話,忽然遠處天邊傳來一聲暴喝:

  「本座真是奇了,居然有人說我崆峒派通魔?」

  「來,你當著我的面再說一次——!」

  回聲在山間驚天動地,久久迴蕩,令與聞者不禁扭身望去。

  周芷若等崆峒眾人忽而發笑,不再作口舌之斗。

  連本自強要起身的不悔,也安心閉目,索性盤坐了下來。

  遠遠望去,只見山上一道身影飛馳而下,身側雪龍狂舞,碎瓊激盪,呼呼風起,烈烈生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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