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魯副局長,鄧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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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冰把材料又往前面推了一寸:

  「魯副局長,我們陳家村大隊確實缺藥,整個臥龍鎮公社也缺藥。

  我每天在衛生室裡面看著,藥櫃裡面空了一半,社員們有個頭疼腦熱,經常連最便宜的藥都拿不出來。

  如果能夠在村裡面建一個中藥廠,哪怕規模不大,也能夠解決整個公社的用藥問題。

  這不光是我們一個大隊的事,是整個公社幾萬人的事。」

  魯建平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面沒有什麼波瀾。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下,語氣比剛才還冷了幾分:

  「小周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

  可規定就是規定,不是你說幾句困難就能夠通融的。

  藥廠審批是有嚴格程序的,你們一個生產大隊,連申請的主體資格都不夠,根本走不到審批這一步。

  我勸你不要白費力氣了,回去好好當你的赤腳醫生,比什麼都強。」

  周海冰雙腳穩穩地釘在了衛生局副局長辦公室裡面,一動也沒有動。

  狹小的辦公室空間逼仄又壓抑,空氣裡面瀰漫著陳舊紙張、墨水,還有淡淡搪瓷茶缸鐵鏽混合的味道,是機關辦公室常年不變的的氣息。

  他的視線靜靜落到了辦公桌後面的魯建平身上,眼底藏著著一絲隱忍的堅持,沒有半分退縮。

  魯建平早已重新埋下頭,專心致志地翻閱著桌上堆疊的公文文件,仿佛身前面站著的這個年輕人根本不存在。

  他方才一直端在手裡面的白色搪瓷茶杯,此刻已經穩穩擱在了辦公桌的左上角,杯壁上印著的紅色單位字樣已經有些褪色斑駁了。

  他的右手拇指隨意地搭在桌面邊緣,指尖正對著辦公室房門的方向,輕輕抵著木紋桌面,

  這個細微又刻意的小動作,透著不言而喻的疏離與驅趕。

  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在機關單位待過的人,都能夠一眼看懂這份無聲的暗示。

  魯建平位高權重,根本懶得開口敷衍,只用一個細微的手勢,就讓人自覺退場,不給旁人半點糾纏的餘地。

  周海冰的雙臂依舊環著懷裡面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身被他抱得緊實,邊角磨出的細微毛邊蹭著他的小臂,帶著粗糙的觸感。

  為了申請辦廠審批特意整理好的全套材料,此刻正平攤在魯建平辦公桌的空餘位置上,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兩枚鮮紅的大隊、公社公章印在紙面中央,鮮亮醒目,卻偏偏入不了魯建平的眼。

  自他把材料鋪開展示,魯建平就再也沒有掃過一眼。

  這張方正硬朗的國字臉上,沒有多餘的神情,只有一層厚厚的、拒人千里的冷淡,

  眉眼平直,嘴角緊繃,連眉宇間的一絲鬆動都沒有,仿佛桌上的審批材料,不過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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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做旁人,面對副局長這般態度,早就局促不安地收拾材料,低聲道歉後匆匆離開,不敢多留一秒。

  可周海冰偏偏沒有動。

  他依舊站在原地,距離辦公桌兩步遠的位置,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眼底沉著冷靜,心裏面反覆盤算著當下的處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一趟縣城之行,來之不易,更加不能夠就這麼空手而歸。

  魯建平是縣衛生局的副局長,手握審批實權,頭頂雖有正職局長壓著,

  但是,這類基層集體建廠的審批事宜,向來由他分管做主,正職極少插手干預。

  也就是說,能夠不能夠辦成中藥廠,關鍵就卡在魯建平一人手裡面。

  但是,最難的也是這一點。

  若是今天他灰溜溜地走了,沒有得到半句準話、半點鬆動,下次再來登門,只會面臨愈發的難堪局面。

  機關裡面的人最看人情冷暖、權勢高低,今日的退讓妥協,只會變成明日被隨意敷衍、刻意刁難的把柄。

  到時候,魯建平只會愈發的篤定他軟弱可欺,輕輕鬆鬆就能夠將他攔在門外,連開口申訴的機會都不會給他。

  他手裡面攥著的大隊和公社兩級蓋章的證明,放在鄉下、放在村鎮,算得上是實打實的正式憑證,有基層組織的效力支撐。

  可到了縣城、到了縣直機關,分量就大打折扣。

  縣裡面的部門有自己的規矩和考量,層級不同,權責不同,人家想要要認可,一紙證明就是通行憑證,若是人家存心不認,這兩張鮮紅的公章,就只是紙上的圖案,半分效力都沒有,根本撐不起他的訴求。

  周海冰心裏面透亮,自己眼下最缺的,從來不是手續和證明,而是一個契機,

  一個能夠讓魯建平放下偏見、改變主意,願意認真審視這份建廠申請的契機。

  所以他不肯走,也不能夠走。

  他穿著一身乾淨樸素的工裝襯衫,領口扣得整齊,衣角平整沒有褶皺,是他出門前面特意仔細熨燙整理過的。

  雙腳穿著一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鞋底牢牢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面,穩穩噹噹,

  仿佛腳底生了根,任憑辦公室的氣氛愈發僵硬壓抑,依舊紋絲不動。

  辦公室裡面格外安靜,靜得能夠清晰聽見牆上老式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沉穩又單調,一點點拉扯著凝滯的氛圍。

  唯一的動靜,就是魯建平翻閱文件的沙沙紙張聲,不急不緩,帶著刻意的漠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幾分鐘的僵持,卻就好像過了半個世紀一樣漫長。

  魯建平翻頁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指尖划過紙面的動作愈發拖沓,很明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手中的文件上了。

  他早就察覺到了,這個年輕的鄉下青年,沒有就好像其他人一樣識趣離開,

  依舊固執地站在自己面前面,安安靜靜,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

  魯建平的眉頭緩緩擰了起來,眉心擠出幾道淺淺的褶皺,原本平直的嘴角微微下壓,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他停下翻頁的手,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落在周海冰身上,眼神帶著上位者的審視與冷淡,

  嘴唇輕輕動了動,看樣子是打算開口趕人,說幾句場面話把他打發走。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愈發尷尬的關鍵時刻,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敲門聲不重,節奏規整,是機關裡面最規矩、最得體的敲門方式,透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進來。」

  魯建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煩躁與不耐,語氣生硬,眉眼間的慍色還沒有散去,

  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思緒,也打亂了他驅趕周海冰的節奏。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縫隙不大,剛好容一個人探身。

  一名三十歲上下的年輕男人微微躬身,探進半個身子來,正是魯建平的專職秘書。

  他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白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熨燙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烏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打理得格外利落,整個人看著清爽幹練,又帶著機關工作人員特有的謹慎沉穩。

  秘書的視線快速掃過辦公室內的場景,瞥見了站在一旁的周海冰,又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多做打量。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聲音輕柔又恭敬,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語氣格外鄭重:

  「魯副局長,鄧老來了。」

  短短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就好像一塊巨石,猛地砸進了這間凝滯壓抑的辦公室裡面,瞬間顛覆了所有氛圍。

  魯建平放在文件上的右手猛地一頓,整個人的動作驟然定格。

  手裡面握著的黑色英雄鋼筆死死停在紙面中央,筆尖積攢的墨水微微滲出,在潔白的文件紙上暈開一個細小圓潤的墨點,格外醒目。

  下一秒,他猛地抬頭,眼底的冷淡、不耐、煩躁盡數褪去,臉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轉變。

  先是錯愕,是毫無防備的驚訝,隨即迅速沉澱為極致的鄭重與恭敬,臉上每一寸肌肉都緊繃起來,周身的氣場徹底換了模樣。

  他不再有半分慵懶懈怠,抬手將鋼筆穩穩插進桌面的筆筒裡面,動作乾脆利落。

  緊接著雙手撐住辦公桌邊緣,猛地站起身來,動作急促又莊重,

  起身的力道帶得身下的木椅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狠狠摩擦,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吱呀」聲,打破了辦公室的沉寂。

  這聲刺耳的響動,襯得他此刻的慌張與鄭重,格外鮮明。

  「鄧老在哪兒?」

  魯建平的聲線徹底變了,褪去了方才對待周海冰的低沉冷淡,音調不自覺抬高了半截,語速急促,

  帶著難以掩飾的恭敬與急切,全然沒有了副局長的架子和沉穩。

  秘書連忙躬身回話,依舊是低聲細語的恭敬姿態:

  「剛到樓下大廳,傳達室的同志已經打電話上來報備了,人現在就在一樓等候。」

  不等秘書把話說完,魯建平已經大步邁開腳步,兩三步就跨到了辦公室門口,抬手一把拉開木門。

  門外走廊的光線涌了進來,落在他緊繃的臉上,照亮了他眼底的鄭重。

  他一隻腳已經踏出了門檻,身子往前面傾著,急於下樓迎接,卻忽然就好像是想要起了什麼要緊事,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猛地轉頭,視線再次落回辦公室內,落在依舊靜靜站在辦公桌前面的周海冰身上。

  此刻的他,心裏面早已被迎接鄧老的急切填滿,對待周海冰的這點耐心徹底耗盡,

  眉頭緊緊皺起,語氣裡面滿是毫不掩飾的厭煩與敷衍:

  「你還有事?我這邊有極其重要的急事要辦,你的事情暫且擱置,回頭再說,你先回去。」

  說完這句話,他便急於轉身下樓,根本不想再多看周海冰一眼,只想要著儘快趕去樓下,迎接這位分量極重的鄧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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