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漢水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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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熄的時候,天上落起了冷雨。

  村里二十四間茅屋,燒得只剩七間。死的人抬到江邊高坡上,一排排躺著,老的少的,有的手裡還攥著漁叉,有的懷裡抱著被血浸透的包裹。活下來的人默默挖坑,沒人哭喊。哭聲昨夜已經用盡了,剩下的是更深的靜。

  冉正親手給父親挖了坑。

  坑在村北高坡,面朝漢水。那裡有幾株老柳,風一吹,枝條低垂,正好遮住墳頭。冉正把父親的遺體放進去,又把他生前用了多年的煙杆擺在胸口。那杆煙鍋裂了一道縫,再也點不著了。

  張三丰站在一旁,沒有插手。

  張無忌和周芷若站在稍遠處。周芷若眼睛腫得厲害,一直看著冉正把土一捧一捧填進坑裡。填到一半,她蹲下去,也抓了一把土,輕輕放進去。

  「栓叔怕冷。」她說。

  冉正嗯了一聲,繼續填土。

  墳堆起來後,他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濕泥,第三下停了很久才抬起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許願。該說的,昨夜在泥圈裡已經說過了。

  填完最後一捧土,冉正又回了一趟燒毀的茅屋。屋樑塌了大半,灶里還殘著黑灰。那張父親睡了五年的草蓆燒得只剩一角,牆角修補漁網的骨針卻還在,針孔里穿著半截麻線。冉正把骨針撿起來,想帶走,又放回去。父親生前最要緊的東西,不是針,不是網,也不是那條破船,而是門前那道圈。可圈帶不走。

  他最後只拿了父親補船時常用的半塊木牌。木牌上刻著一條歪歪扭扭的小魚,是冉正四歲那年拿碎瓷片劃的,冉老栓笑他畫得像死泥鰍,卻一直沒捨得扔。

  午後,倖存者開始逃散。

  有親的投親,有船的撐船,沒處可去的便跟著里正去下游鎮上暫避。王麻子抱著王二狗的屍首不肯走,最後還是兩個同村漢子架著他上了船。那船搖出葦盪時,他忽然回頭看了冉正一眼。

  冉正也看著他。

  兩個原本會互相嘲笑、互相扔泥巴的孩子,如今一個躺在父親懷裡,一個滿身是血。誰也沒說話。

  江水一拐,船便看不見了。

  張三丰把冉正和周芷若叫到柳樹下。張無忌坐在一旁,身上披著老道的道袍,嘴唇仍有些發青。村裡的事讓他想起自己父母,精神愈發差,連咳嗽都壓著,不敢叫人擔心。

  「冉正。」張三丰道,「你家中已無親人。老道欲帶你回武當山,你意下如何?」

  冉正抬起頭。

  他知道張三丰會這麼說。從接過紫金鈴那一刻起,這條路的影子便已在眼前晃過。可真正聽見,仍舊覺得胸口被什麼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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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長要收我為徒?」

  「收徒之事,回山再說。」張三丰微微一笑,「武當山上,也不是老道一個人說了算。只是你這一身步法,若留在江邊打魚,可惜了。」

  冉正沉默片刻:「我怕我去了山上,就回不來了。」

  「為何回不來?」

  「山里安穩,有飯吃,有衣穿,有師父教拳。」冉正看了一眼村中廢墟,「怕住久了,把這裡忘了。」

  張三丰笑意淡下去,認真看了他一會兒:「武功練到高處,最大的難處不是吃苦,是富貴安穩之後,還記不記得自己為什麼下山。你若真怕忘,便把今日記住。記住不是叫你日日流血,是叫你知道,山下有許多人連練拳的機會都沒有。」

  「我不會打魚。」冉正道。

  張三丰一怔,隨即失笑:「那更該上山。」

  周芷若一直攥著衣角,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問:「張道長,我呢?」

  張三丰看她一眼,神情溫和下來:「武當山上都是男子,又無女眷照料,你一個小姑娘住進去,諸多不便。老道給你另尋一處安身之地,可好?」

  周芷若低頭:「我不想跟正哥哥分開。」

  冉正心裡一澀。

  這世上,他如今也只剩周芷若一個親人。可正因為只剩這一個,他更不能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一個十歲的孩子,連自身尚且難保,憑什麼照顧她?

  「芷若。」冉正道,「去峨眉。」

  周芷若怔住:「峨眉?」

  張三丰也看著他:「你怎想到峨眉?」

  冉正腦中一陣恍惚。

  峨眉山,金頂,滅絕師太,周芷若……這些名詞像水底沉石,被這句話一撥,忽然露出尖角。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記得,也不知道記得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是「峨眉」兩個字一說出口,便覺理所當然。

  「我聽過說書先生講,峨眉派創派祖師是郭襄女俠,門下多女子修行。」冉正斟酌著道,「張道長與郭祖師有舊,若肯寫一封信,芷若去了那裡,總比跟著我們這些男人顛沛強。」

  張三丰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郭襄舊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可一個漢水漁村的十歲孩童知道得如此清楚,便有些奇了。他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峨眉確有女弟子。只是滅絕師太性情剛烈,未必肯收。」

  「她若肯收,芷若便能學武。」冉正道,「若不肯,也請她給芷若尋一戶清白人家。總強過留在江邊,再遇昨日那些兵。」

  周芷若眼圈又紅了:「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帶著我了?」

  冉正轉頭看她。

  這女娃兒滿臉泥灰,頭髮亂糟糟的,肩上還挨了一腳,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卻先想著他是不是不要她。

  「我若想丟下你,昨日就不教你走那半步。」冉正道,「芷若,我不想你只在別人身後躲。你得學本事,學著讓人不敢抓你,不敢踹你。等有一日你再遇上刀,自己能走出去。」

  周芷若抿著嘴不說話。

  過了半晌,她從懷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小手帕,遞給冉正。手帕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魚,是冉老栓前年用魚骨頭給她做針,她跟著村里嬸娘學的。

  「給你。」

  「我用不上這個。」

  「包紮傷口用得上。」周芷若把手帕塞進他手裡,「你肩頭還流血呢。」

  冉正握著手帕,沒再推。

  他也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小的紫金鈴。鈴是張三丰那日所贈,冰涼沉實。周芷若看著鈴鐺,往後縮了縮:「這是道長給你的。」

  「不是送你。」冉正把鈴又收回去,只解下系鈴的紅繩,遞給她,「繩子給你。等你到了峨眉,看見這繩,就記得家裡還有人。」

  周芷若接過紅繩,緊緊攥著。

  「那我到峨眉,能給你寫信麼?」

  「能。」

  「你會看麼?」

  「會。」

  「你不許只回『知道了』。」

  冉正沉默了一下:「我儘量多寫兩個字。」

  周芷若本來又要哭,聞言卻被氣笑了。她抬手抹了把臉,越抹越髒。張無忌在旁邊看著,也跟著笑了一下,笑聲牽得胸口發疼,忙捂住嘴。

  傍晚時,張三丰在江邊尋了一條未受損的小船,要先把周芷若和張無忌送到太平店暫住。那裡離武當近,鎮上有武當舊識,比村中安全。冉正請求留下守父親一夜,張三丰看了他許久,答應了。

  「明早老道回來接你。」

  「多謝道長。」

  周芷若不肯上船,站在岸邊看著冉正。冉正把她推上去:「去吧。」

  「你一個人在這兒,怕不怕?」

  「我五歲就一個人看屋頂。」

  周芷若聽不懂這句話,只當他逞強。她上了船,又回頭:「正哥哥,你明天一定要來。」

  「嗯。」

  船離岸,張三丰親自撐篙。張無忌坐在船艙里,因為寒毒,裹著厚厚道袍仍不時發抖。船行出數丈,他忽然低聲道:「周姑娘,你也別難過。分別幾個月,便能再見。」

  周芷若看著他蒼白的臉,想起昨夜他痛得蜷縮在岸邊的模樣,小聲道:「你先把自己的病養好,再說別人。」

  張無忌勉強笑了笑,沒有力氣再答。

  到了太平店,天色已黑。張三丰在鎮邊尋了家乾淨客棧,要了兩間房,又命店家熬了雞粥。張無忌坐在燈下,臉色青白,拿著勺子卻一口也咽不下去。

  「太師父,我不餓。」

  張三丰坐在一旁,沒勸,只看著他。那目光里壓著太多東西,反倒讓人更難受。

  周芷若把自己的碗推到一邊,走到張無忌身旁,接過他手裡的勺子。

  「小相公,你若不吃,老道長心裡不快,他也吃不下飯。」她輕聲道,「豈不是害得他肚餓?」

  張無忌抬頭看她。

  這句話像是在哪裡聽過。船頭,夢裡,都分不清了。他忽然想起母親餵自己吃飯時,也總說「無忌不吃,娘便吃不下」。鼻尖一酸,他接過勺子,低頭吃了一口。

  雞粥熬得很爛,帶著一點姜味。他吃得很慢,卻終於吃完了小半碗。

  張三丰長長舒了一口氣,笑道:「芷若這孩子,比老道會勸人。」

  周芷若臉微微一紅,把碗放下:「他該多吃熱的,莫沾涼的。」

  「是,周大夫。」張無忌低聲道。

  周芷若沒聽懂這稱呼,只當他病後糊塗。她又把碗邊沾著的粥粒用勺子刮下來,遞到他手裡:「再吃一口。」

  張無忌苦著臉:「真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要吃。」周芷若認真道,「栓叔從前說,病人跟水裡的魚一樣,不吃食,風一吹就翻白肚。」

  張無忌怔了怔,忽然想到自己母親也曾這樣逼他多吃半碗飯。他低頭把最後一口粥咽下去,眼淚卻落進碗裡。周芷若裝作沒看見,只把空碗收走。

  她從袖中摸出那根紅繩,在指間纏了兩圈,又鬆開,心裡想著江邊那座孤零零的墳,和墳前獨自守夜的人。

  次日天未亮,冉正便聽見了櫓聲。

  他在父親墳前坐了一夜,肩頭傷口結了血痂,衣襟凍得像鐵板。晨霧裡,小船靠岸,張三丰立在船頭,周芷若從艙里探出頭來,看見他,眼睛一下亮了。

  「正哥哥!」

  冉正站起身,走到江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村中泥圈。

  冷雨下了一夜,圓溝里積滿了水。血水早被沖淡,只有溝底沉著一層暗紅色的泥。晨光落在水面,那個圓仍舊完整。

  「爹。」冉正輕聲道,「我走了。」

  他上了船。

  小船離開岸邊,駛入江心。周芷若挨著他坐下,悄悄把那根紅繩繫到他的手腕上,又把自己的紅繩系在另一隻手腕。

  「這樣就不會忘了。」她說。

  冉正看著手腕上的紅繩,沒有拒絕。

  船行到江心,霧氣漸漸合攏。漁村、墳頭、茅屋,都被白茫茫的水汽吞了進去。周芷若起初還趴在船邊往後看,看了許久,忽然發覺什麼都看不見了,才慢慢坐回來。她沒有哭,只把兩隻手疊在膝上,紅繩纏在腕間,被江風吹得貼在皮膚上。

  冉正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搭在她肩上。

  「我不冷。」她說。

  「披著。」

  周芷若看了他一眼,終於沒再推。

  最後連泥圈也看不見了,只剩船底水聲,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繼續走著那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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