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獨守泥圈
太平店的夜比漁村安靜。
沒有浪拍船板，沒有蘆葦刮窗，也沒有父親粗重的鼾聲。冉正躺在客棧偏房的小床上，睜著眼，聽樓下更夫敲過二更，又敲過三更。肩頭刀口被藥布包著，一動便扯得生疼，可真正叫他睡不著的不是疼。
是腳下的空。
他躺下時，雙腳找不到泥。沒有那道圓溝，沒有濕冷的土從趾縫間擠上來，也沒有走過千萬遍之後，泥土自然回應足底的彈勁。床板平整，乾淨，反而叫他心裡發虛，像懸空站在一條沒有槳的船上。
隔壁傳來張無忌壓抑的咳嗽聲。再隔一間，是周芷若。她白日裡哭了太久，睡下後仍不時抽噎一下。
張三丰住在樓下大堂，沒有睡，只盤膝打坐。
冉正坐起身。
隔壁房裡，周芷若翻了個身，睡夢中含糊喚了一聲「栓叔」。冉正在黑暗裡停了很久，直到她重新安靜，才把被角替她那邊壓了壓——隔著一堵牆，自然壓不到什麼，可他還是抬了抬手，像做完這個動作，便能叫她少冷一些。
他摸到枕邊的粗布包袱，裡面有那捲吐納冊子，有周芷若塞給他的手帕，還有父親墳前撿回來的一小截燒焦的柳枝。除此之外，什麼也沒了。
家沒了，父親沒了，連那片泥地也留在幾十里外。
他忽然想起冉老栓臨死前的話。
別叫咱家的東西，斷在泥里。
冉正穿衣下床，動作很輕。推開房門時，廊下一片漆黑。他沒有點燈，赤著腳走下樓梯。客棧大門上了閂，他繞到後院，從柴房邊翻出去，落進一條窄巷。
太平店臨江。碼頭上泊著幾條小船，夜霧很濃，守船的老頭蜷在棚子裡打盹。冉正在江邊站了片刻，摸出白日裡張三丰給他買藥剩下的幾枚銅錢，放在老頭腳邊，解開一條小舢板的纜繩，推入水中。
他不會撐船。
可他在船上看了父親五年，看也看會了。竹篙入水，點左，右舷轉向，順水收力。小舢板搖搖晃晃出了碼頭，起初還打轉，十幾下後，終於順著江心暗流往上游漂去。
夜風割在臉上，肩頭傷口被濕氣浸得發疼。冉正咬著牙，一下一下撐篙。丹田那點暖意已經散了，四肢冰冷，唯有手臂機械地重複動作。
他不知道撐了多久——等東邊天色泛出一層極淡的灰，熟悉的高坡和老柳才從霧裡露出影子。
漁村到了。
碼頭邊沒有燈，也沒有狗叫。被燒過的茅屋只剩黑乎乎的木架，濕煙味混著血腥氣，沉沉壓在村子上空。冉正系好船，赤足上岸，走到自家門前。
門板倒在泥里，陶罐碎成幾片。石磨翻了，漁網燒成一團結痂的黑線。那道泥圈卻還在，雨水積在溝里，映著將亮未亮的天。
冉正站在圈邊，忽然覺得雙腿發軟。
父親就是死在這裡。血已經看不見了，可泥土裡還留著那股鐵鏽味。冉正彎腰，伸手按進泥水。冰冷從指尖鑽上來，他卻沒有縮回。
「爹，我回來走圈了。」
他把肩上的藥布解開，免得礙事，抬腳踏入泥圈。
第一步落下，冰水沒過腳踝，激得他渾身一顫。第二步，足弓自然收緊，膝胯歸位。第三步，他閉上眼，開始呼吸。
吸氣六步，呼氣六步。
武當九陽功的吐納法門早已刻進身體。泥圈也還記得他的腳。哪怕被血浸過，被雨泡過，溝壁的弧度仍舊合著他的步子，每一步落下，都恰好托住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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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圈。
他想起五歲那年，自己摔在泥地里，滿嘴土腥。父親從睡夢裡驚醒，把他抱回草蓆，問他摔著沒有。
五十圈。
他想起六歲時第一次繞圈，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菸，叫他莫要練壞身子。那時他嫌父親不懂，如今才明白，父親哪裡是不懂，只是怕他走得太苦。
又想起去年冬天，江面封凍，父親下不得水，便坐在門口修網。冉正在泥圈裡走，他在門檻上打結。父子倆半天不說一句話，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那時冉正覺得這樣的日子會很久，久到他有足夠的時間把身體練好，把掌法補全，再回頭告訴父親，這三式究竟該怎麼走。
原來世上的「以後」，常常沒有以後。
一百圈。
肩頭傷口崩開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進泥水。冉正沒有停。丹田裡那點暖意被一步步喚醒，細得像將熄的燈芯，卻始終不滅。它隨著呼吸沉入小腹，又隨雙腿流轉，慢慢把凍僵的腳趾焐熱。
一百二十圈。
村里響起一聲夜鳥啼叫。冉正睜眼，看到廢墟里有一道影子晃動，是只野狗在翻找死物。野狗看見他，低低嗚咽一聲，夾著尾巴跑了。
他繼續走。
一百五十圈。
雨又落下來，先是細針，後來漸漸密了。泥圈裡的水漲到小腿，每一步都要從泥里拔出腳，再落回去。趟泥走轉。原來這四個字真正的意思，不是叫人在泥上走，而是叫人在泥里也不停。
二百圈。
冉正眼前開始發黑。他兩天沒有正經吃過東西，肩上失血，又撐船來回，身體早到了極限。可腳步反而越來越穩。沒有刻意去想膝尖不過足尖，也沒有去想骨盆後傾，那些前世費盡心思建立的動作模式，此刻都沉進了骨頭裡，自己知道該怎麼走。
二百三十圈。
他忽然聽見父親的聲音。
「殘了招式，真了道理。」
那聲音並不是從耳邊來的。只是記憶里那個粗糲的漢子蹲在門檻上，磕了磕煙鍋，又抬頭看他。冉正鼻子一酸，腳下一亂，險些跪進水裡。
他穩住身子，繼續走。
「爹，我知道。」
泥水濺在腿上，冷得刺骨。
「我不只練三式。我要把這十六個字後面斷掉的東西，一寸一寸找回來。以後我走到哪裡，這圈就走到哪裡。你看著。」
二百七十圈。
天邊灰白更重，雨霧裡隱約現出上游渡口的輪廓。冉正雙腿已經失去知覺，只憑本能落步。丹田暖意卻在此時忽然一沉，第一次沒有隨著疲憊散去，而是安安穩穩停在腹中，像雨水落進深井。
他沒有歡喜，也沒有停。
三百圈。
最後一步落下，冉正站在泥圈中央，慢慢收勢。雙足並立，雙手垂在身側，雨水順著頭髮和臉頰往下流。肩頭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顏色。
他睜開眼。
天亮了。
村子仍舊破敗，父親仍舊埋在高坡上，周芷若仍舊要走，張無忌仍舊寒毒纏身。三百圈沒有改變任何事。可冉正知道，有些東西變了。先前他練武，是因為怕，因為不甘心，因為想變強；如今那團執念沉下去，變成了一塊更冷、更硬的東西。
這圈不是他的傷處。
是他的根。
他彎腰，從包袱里取出一塊油布，那是冉老栓生前包魚乾用的。冉正用雙手挖起泥圈中央最深處的一捧濕泥，仔細包好，又把油布繫緊。
「爹，我帶你上山。」
他把泥包貼在胸口，走到村北墳前。墳頭被雨沖刷得矮了些，柳枝上滴著水。冉正跪下，把額頭貼在濕土上。
「我走了。以後回來，給你帶酒。」
身後傳來一聲輕嘆。
冉正回頭，見張三丰站在柳樹下，道袍濕透，不知來了多久。老道沒有責怪他夜出，也沒有問傷勢，只看著他懷裡的泥包。
「走完了？」
「三百圈。」
「疼麼？」
「疼。」
「還走麼？」
「走。」
張三丰看著他懷裡的泥包：「帶到武當去？」
冉正點頭：「嗯。」
「山上的土和這裡不一樣。」老道道，「更硬，也更冷。你那圈頭幾個月，怕是踩不出痕來。」
「踩不出來，就多踩幾年。」
冉正怔了怔，鄭重道：「弟子記下。」
張三丰點了點頭，伸手把他從泥地里拉起來。冉正起身時雙腿一軟，老道穩穩扶住，沒有多說一個字。
回太平店時，天色已經大亮。周芷若站在客棧門口，一眼看見冉正滿身泥水，臉色白得嚇人。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罵，又忍住了，只快步過來，把他扶進去。
熱水早已備好，傷藥也放在桌上。
冉正這才知道，張三丰半夜便發現他不在，卻沒有立刻追去，只遠遠跟在後頭，等他走完那三百圈。
周芷若替他重新包紮傷口，手很輕，眼淚卻一滴滴掉在他手背上。
「你是不是傻？」
「有一點。」
「傷口裂了怎麼辦？」
「再包。」
「你要是回不來呢？」
冉正看著她：「我這不是回來了？」
周芷若氣得一噎，把布條打了個結，疼得他吸了口氣。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你答應過我明天一定來。你沒說你夜裡還要走。」
冉正沉默半晌，伸手碰了碰她腕上的紅繩。
「我答應你，以後不說空話。」
周芷若哭著點頭。
她替他包好最後一圈布條，忽然從懷裡摸出那塊繡小魚的手帕，擦去他臉上幹掉的泥。動作不重，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冉正想說自己來，見她眼睛還紅著，便任由她擦完。帕子角上的小魚沾了泥，顏色深了一塊，倒像是真游進了漢水裡。
樓下，張三丰已命店家備好乾糧和熱粥。張無忌披著外衣站在門邊，見冉正下來，遞給他一個粗布小包。
「太師父說你夜裡耗得狠，叫你吃些甜的。」
包里是幾塊麥芽糖。冉正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得發齁。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忙低頭喝粥，把那一點不合時宜的酸意壓下去。
飯後，眾人啟程。
周芷若與張無忌先上馬車，張三丰坐在車轅。冉正最後上車，懷裡抱著那包漢水泥土。車簾放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江邊。
昨夜獨自走過的小舢板還泊在碼頭，隨水輕輕起伏。更遠處，漢水在雨霧裡向東流去，不因為一個小漁村的死傷停上半刻。
冉正放下車簾。
泥圈已經不在腳下了。
可他懷裡有泥，腕上有紅繩，心裡有父親臨死前那句話。只要這些還在，他走到哪裡，哪裡便能再踩出一個圓。
沒有浪拍船板，沒有蘆葦刮窗，也沒有父親粗重的鼾聲。冉正躺在客棧偏房的小床上，睜著眼，聽樓下更夫敲過二更，又敲過三更。肩頭刀口被藥布包著，一動便扯得生疼，可真正叫他睡不著的不是疼。
是腳下的空。
他躺下時，雙腳找不到泥。沒有那道圓溝，沒有濕冷的土從趾縫間擠上來，也沒有走過千萬遍之後，泥土自然回應足底的彈勁。床板平整，乾淨，反而叫他心裡發虛，像懸空站在一條沒有槳的船上。
隔壁傳來張無忌壓抑的咳嗽聲。再隔一間，是周芷若。她白日裡哭了太久，睡下後仍不時抽噎一下。
張三丰住在樓下大堂，沒有睡，只盤膝打坐。
冉正坐起身。
隔壁房裡，周芷若翻了個身，睡夢中含糊喚了一聲「栓叔」。冉正在黑暗裡停了很久，直到她重新安靜，才把被角替她那邊壓了壓——隔著一堵牆，自然壓不到什麼，可他還是抬了抬手，像做完這個動作，便能叫她少冷一些。
他摸到枕邊的粗布包袱，裡面有那捲吐納冊子，有周芷若塞給他的手帕，還有父親墳前撿回來的一小截燒焦的柳枝。除此之外，什麼也沒了。
家沒了，父親沒了，連那片泥地也留在幾十里外。
他忽然想起冉老栓臨死前的話。
別叫咱家的東西，斷在泥里。
冉正穿衣下床，動作很輕。推開房門時，廊下一片漆黑。他沒有點燈，赤著腳走下樓梯。客棧大門上了閂，他繞到後院，從柴房邊翻出去，落進一條窄巷。
太平店臨江。碼頭上泊著幾條小船，夜霧很濃，守船的老頭蜷在棚子裡打盹。冉正在江邊站了片刻，摸出白日裡張三丰給他買藥剩下的幾枚銅錢，放在老頭腳邊，解開一條小舢板的纜繩，推入水中。
他不會撐船。
可他在船上看了父親五年，看也看會了。竹篙入水，點左，右舷轉向，順水收力。小舢板搖搖晃晃出了碼頭，起初還打轉，十幾下後，終於順著江心暗流往上游漂去。
夜風割在臉上，肩頭傷口被濕氣浸得發疼。冉正咬著牙，一下一下撐篙。丹田那點暖意已經散了，四肢冰冷，唯有手臂機械地重複動作。
他不知道撐了多久——等東邊天色泛出一層極淡的灰，熟悉的高坡和老柳才從霧裡露出影子。
漁村到了。
碼頭邊沒有燈，也沒有狗叫。被燒過的茅屋只剩黑乎乎的木架，濕煙味混著血腥氣，沉沉壓在村子上空。冉正系好船，赤足上岸，走到自家門前。
門板倒在泥里，陶罐碎成幾片。石磨翻了，漁網燒成一團結痂的黑線。那道泥圈卻還在，雨水積在溝里，映著將亮未亮的天。
冉正站在圈邊，忽然覺得雙腿發軟。
父親就是死在這裡。血已經看不見了，可泥土裡還留著那股鐵鏽味。冉正彎腰，伸手按進泥水。冰冷從指尖鑽上來，他卻沒有縮回。
「爹，我回來走圈了。」
他把肩上的藥布解開，免得礙事，抬腳踏入泥圈。
第一步落下，冰水沒過腳踝，激得他渾身一顫。第二步，足弓自然收緊，膝胯歸位。第三步，他閉上眼，開始呼吸。
吸氣六步，呼氣六步。
武當九陽功的吐納法門早已刻進身體。泥圈也還記得他的腳。哪怕被血浸過，被雨泡過，溝壁的弧度仍舊合著他的步子，每一步落下，都恰好托住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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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圈。
他想起五歲那年，自己摔在泥地里，滿嘴土腥。父親從睡夢裡驚醒，把他抱回草蓆，問他摔著沒有。
五十圈。
他想起六歲時第一次繞圈，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菸，叫他莫要練壞身子。那時他嫌父親不懂，如今才明白，父親哪裡是不懂，只是怕他走得太苦。
又想起去年冬天，江面封凍，父親下不得水，便坐在門口修網。冉正在泥圈裡走，他在門檻上打結。父子倆半天不說一句話，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那時冉正覺得這樣的日子會很久，久到他有足夠的時間把身體練好，把掌法補全，再回頭告訴父親，這三式究竟該怎麼走。
原來世上的「以後」，常常沒有以後。
一百圈。
肩頭傷口崩開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進泥水。冉正沒有停。丹田裡那點暖意被一步步喚醒，細得像將熄的燈芯，卻始終不滅。它隨著呼吸沉入小腹，又隨雙腿流轉，慢慢把凍僵的腳趾焐熱。
一百二十圈。
村里響起一聲夜鳥啼叫。冉正睜眼，看到廢墟里有一道影子晃動，是只野狗在翻找死物。野狗看見他，低低嗚咽一聲，夾著尾巴跑了。
他繼續走。
一百五十圈。
雨又落下來，先是細針，後來漸漸密了。泥圈裡的水漲到小腿，每一步都要從泥里拔出腳，再落回去。趟泥走轉。原來這四個字真正的意思，不是叫人在泥上走，而是叫人在泥里也不停。
二百圈。
冉正眼前開始發黑。他兩天沒有正經吃過東西，肩上失血，又撐船來回，身體早到了極限。可腳步反而越來越穩。沒有刻意去想膝尖不過足尖，也沒有去想骨盆後傾，那些前世費盡心思建立的動作模式，此刻都沉進了骨頭裡，自己知道該怎麼走。
二百三十圈。
他忽然聽見父親的聲音。
「殘了招式，真了道理。」
那聲音並不是從耳邊來的。只是記憶里那個粗糲的漢子蹲在門檻上，磕了磕煙鍋，又抬頭看他。冉正鼻子一酸，腳下一亂，險些跪進水裡。
他穩住身子，繼續走。
「爹，我知道。」
泥水濺在腿上，冷得刺骨。
「我不只練三式。我要把這十六個字後面斷掉的東西，一寸一寸找回來。以後我走到哪裡，這圈就走到哪裡。你看著。」
二百七十圈。
天邊灰白更重，雨霧裡隱約現出上游渡口的輪廓。冉正雙腿已經失去知覺，只憑本能落步。丹田暖意卻在此時忽然一沉，第一次沒有隨著疲憊散去，而是安安穩穩停在腹中，像雨水落進深井。
他沒有歡喜，也沒有停。
三百圈。
最後一步落下，冉正站在泥圈中央，慢慢收勢。雙足並立，雙手垂在身側，雨水順著頭髮和臉頰往下流。肩頭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顏色。
他睜開眼。
天亮了。
村子仍舊破敗，父親仍舊埋在高坡上，周芷若仍舊要走，張無忌仍舊寒毒纏身。三百圈沒有改變任何事。可冉正知道，有些東西變了。先前他練武，是因為怕，因為不甘心，因為想變強；如今那團執念沉下去，變成了一塊更冷、更硬的東西。
這圈不是他的傷處。
是他的根。
他彎腰，從包袱里取出一塊油布，那是冉老栓生前包魚乾用的。冉正用雙手挖起泥圈中央最深處的一捧濕泥，仔細包好，又把油布繫緊。
「爹，我帶你上山。」
他把泥包貼在胸口，走到村北墳前。墳頭被雨沖刷得矮了些，柳枝上滴著水。冉正跪下，把額頭貼在濕土上。
「我走了。以後回來，給你帶酒。」
身後傳來一聲輕嘆。
冉正回頭，見張三丰站在柳樹下，道袍濕透，不知來了多久。老道沒有責怪他夜出，也沒有問傷勢，只看著他懷裡的泥包。
「走完了？」
「三百圈。」
「疼麼？」
「疼。」
「還走麼？」
「走。」
張三丰看著他懷裡的泥包：「帶到武當去？」
冉正點頭：「嗯。」
「山上的土和這裡不一樣。」老道道，「更硬，也更冷。你那圈頭幾個月，怕是踩不出痕來。」
「踩不出來，就多踩幾年。」
冉正怔了怔，鄭重道：「弟子記下。」
張三丰點了點頭，伸手把他從泥地里拉起來。冉正起身時雙腿一軟，老道穩穩扶住，沒有多說一個字。
回太平店時，天色已經大亮。周芷若站在客棧門口，一眼看見冉正滿身泥水，臉色白得嚇人。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罵，又忍住了，只快步過來，把他扶進去。
熱水早已備好，傷藥也放在桌上。
冉正這才知道，張三丰半夜便發現他不在，卻沒有立刻追去，只遠遠跟在後頭，等他走完那三百圈。
周芷若替他重新包紮傷口，手很輕，眼淚卻一滴滴掉在他手背上。
「你是不是傻？」
「有一點。」
「傷口裂了怎麼辦？」
「再包。」
「你要是回不來呢？」
冉正看著她：「我這不是回來了？」
周芷若氣得一噎，把布條打了個結，疼得他吸了口氣。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你答應過我明天一定來。你沒說你夜裡還要走。」
冉正沉默半晌，伸手碰了碰她腕上的紅繩。
「我答應你，以後不說空話。」
周芷若哭著點頭。
她替他包好最後一圈布條，忽然從懷裡摸出那塊繡小魚的手帕，擦去他臉上幹掉的泥。動作不重，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冉正想說自己來，見她眼睛還紅著，便任由她擦完。帕子角上的小魚沾了泥，顏色深了一塊，倒像是真游進了漢水裡。
樓下，張三丰已命店家備好乾糧和熱粥。張無忌披著外衣站在門邊，見冉正下來，遞給他一個粗布小包。
「太師父說你夜裡耗得狠，叫你吃些甜的。」
包里是幾塊麥芽糖。冉正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得發齁。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忙低頭喝粥，把那一點不合時宜的酸意壓下去。
飯後，眾人啟程。
周芷若與張無忌先上馬車，張三丰坐在車轅。冉正最後上車，懷裡抱著那包漢水泥土。車簾放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江邊。
昨夜獨自走過的小舢板還泊在碼頭，隨水輕輕起伏。更遠處，漢水在雨霧裡向東流去，不因為一個小漁村的死傷停上半刻。
冉正放下車簾。
泥圈已經不在腳下了。
可他懷裡有泥，腕上有紅繩，心裡有父親臨死前那句話。只要這些還在，他走到哪裡，哪裡便能再踩出一個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