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泥圈見血
第三日沒到，元兵先到了。
五更天，村後的蘆葦盪里剛露出一線灰白，江邊便響起馬蹄聲。冉正正走到泥圈第一百七十圈，丹田裡那點暖意隨著步伐起落，忽聽蹄聲踏碎霜泥，由遠及近，急得像一陣亂鼓。
冉老栓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抓著半根煙杆。他只往江邊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六匹馬——八個人。
兩個披皮甲的元兵在前開路，後頭跟著昨夜那通譯，另有幾名縣裡的差役，手裡提著鐵尺和麻繩。馬到村口，也不停，徑直撞散了掛在竹竿上的漁網。
「藏船的，滾出來！」
通譯勒住馬，揚著嗓子喊：「昨夜有人瞧見你們把船拖進葦盪！朝廷徵調也敢藏匿，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村里幾扇門開了，又很快關上。有人把孩子塞進米缸，有人把最後半袋粟米埋進灶灰里。前一日夜裡，冉老栓還帶著幾個船戶，把七八條最結實的漁船沉進蘆葦盪邊的淺灣，船底壓著石塊，只露幾根爛繩在水面上。村里人原想著，官差搜不到船，頂多打罵一場，誰料這些人比狼狗還靈，竟循著泥灘上的拖痕找來了。
王老漢佝僂著背出去，手裡捧著登記冊：「官爺，船沒藏，都在渡口……」
「渡口？」通譯一鞭子抽在他臉上，「渡口就剩七條破舢板，糊弄鬼呢！」
冉老栓回身，把冉正和周芷若推到屋後。那裡有條窄溝，被枯蘆葦遮著，通到江邊淺灘。
「進去。」
冉正沒動：「爹——」
「閉嘴！」冉老栓從沒用這麼重的口氣跟他說過話。他彎下腰，把周芷若塞進溝里，又按住冉正的肩，「記住爹的話，從後溝走，別回頭。」
周芷若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栓叔……」
「乖。」冉老栓粗糙的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莫出聲。」
外頭已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有人哭，有人求饒，緊接著一聲慘叫，很快又停了。冉老栓抓起牆邊的船篙，遲疑一瞬，又放下，換了一把剖魚刀別在腰後。他走出院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泥圈。
那一眼很短。
冉正卻看懂了。父親是在交代——人可以死，圈別斷。
馬蹄聲進了院子。
「這家有人！」通譯叫道，「搜！」
一個元兵踹開柴門。門板砸在牆上，破陶罐滾了一地。另一個元兵一眼看見屋前泥圈，哈哈大笑，用生硬的漢話道：「驢，拉磨。」
冉老栓站在門口，低著頭：「官爺，娃兒瞎玩。」
「船呢？」
「昨日翻了，修不得。」
通譯冷笑著走近，揚手便是一鞭。冉老栓偏頭，鞭梢掃過額角，立時裂開一道血口。他身子晃了晃，仍擋在門前。
「船呢？」
「真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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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元兵下馬，拔出彎刀，用刀背敲了敲泥圈邊緣：「不說，砍手。」
蘆葦溝里的周芷若死死捂著嘴。冉正伏在她身前，透過枯草縫隙看著院裡。父親額頭上的血流進眼角，他卻沒抬手去擦。那雙手掌粗糙開裂，正慢慢摸向腰後的剖魚刀。
冉正心裡一沉——父親要動手。
一個漁戶對八個兵，動手便是死。可不動手，元兵進屋一搜，他和周芷若也藏不住。前後都是死，父親選了離孩子最遠的那一條。
元兵彎刀揚起。
冉老栓忽然暴起，船篙橫掃，正抽在那人手腕上。彎刀脫手飛出，釘進泥圈旁的木樁。緊接著他轉身一篙，戳中另一名元兵胸口，把人頂得連退三步。
「跑！」冉老栓嘶聲吼道。
村里頓時亂了。藏在各處的漁戶再也按捺不住，有人掄起魚叉，有人抓起鋤頭。王麻子拖著傷腿從隔壁衝出來，一扁擔砸在差役背上。喊殺聲、哭叫聲、馬蹄聲攪成一團。
冉正拉著周芷若爬出葦溝。他本可以按父親的話往後灘跑，可只跑出兩步，便見一個元兵繞到父親背後，彎刀高舉。
那刀落得很慢。
在冉正眼裡，真的慢。四年走圈養出的視覺和本能，把刀鋒下劈的軌跡拆成一條斜線，把元兵右臂、肩背、腰胯的發力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知道對方左腳踏得太死，重心前傾，手腕到肘彎之間有一段空門。
身子先於念頭動了。
他左腳斜插，右腳扣地，整個人貼著刀鋒外側轉了半圈。游身擰翻。
刀風擦著他的後頸掠過，幾根細發飄落。冉正右腳落地，丹田那點暖意猛地一沉，順著右腿貫入足底。他借勢擰腰，右手五指成爪，扣住元兵持刀的手腕。
青龍探爪。
不是抓——是帶。
那元兵一刀劈空，身子正向前傾。冉正順著他自己的力道往斜下方一引，手腕同時外旋。元兵只覺一股古怪勁力從腕上擰過來，整條胳膊被帶得向外一翻，彎刀噹啷落地，人也踉蹌著撲倒。
冉正沒有停。他知道自己的力氣鎖不住成人，一停便死。他腳尖挑起地上剖魚刀，反手割過元兵膝彎。刀鋒入肉不深，卻割斷了褲子和皮肉。元兵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刀傷人。
熱血濺在手背上，腥氣沖鼻。冉正胃裡一陣翻騰，指尖發麻，可腳下仍穩穩踩在圓弧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吐，也不能看，只要慢半拍，下一個倒下的就是自己。
周圍已經亂得看不出模樣。隔壁孫嬸抱著小孫子往蘆葦盪跑，被一個差役拽住頭髮拖回來；王麻子一扁擔打翻了人，自己也被鐵尺砸得滿頭是血。王二狗跟在他爹身後，手裡抱著一根燒火棍，見差役舉刀，竟也撲了上去。刀光一閃，少年瘦小的身子便倒在泥里。王麻子瘋了一樣撲過去，被人連砸數下，仍死死抱著兒子不撒手。兩個漁戶合力按住一名元兵，還沒奪下刀，另一名騎馬的元兵已從背後撞進去。村里人不是不想拼命，只是平日補網、剖魚、熬日子，哪裡懂得怎樣與披甲持刀的人廝殺？血氣一上頭，便有人倒下去。
冉正看見這一切，心裡冷得嚇人。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連眼前這個跪著的元兵都殺不了。方才能得手，一半靠對方輕敵，一半靠泥圈爛熟於心。出了這個院子，他這點本事便要折去七成。
「正兒！」
冉老栓回頭看見他，眼睛一下紅了。
「不是叫你跑麼！」
冉正還未答話，另一匹馬的蹄聲已到近前。馬上元兵見他傷了同伴，怪叫一聲，彎刀自高處劈落。居高臨下，勢大力沉，絕不是他這具十歲身體能卸開的。
冉老栓撲了過來。
沒有招式，沒有章法——只是一個父親用胸膛去撞兒子的生路。他把冉正撞出兩步，自己卻被刀鋒從肩頭斜斜劈到後背。血一下湧出來，染透了半邊粗布衣。
「爹！」
冉正撲回去，扶住父親。冉老栓的身子沉得嚇人，雙膝一軟，跪進泥圈邊。他卻反手抓住冉正的衣襟，往前一推：「帶芷若走……」
那元兵勒馬迴轉，獰笑著又要衝來。冉正把父親放在泥圈裡，彎腰抄起落地的彎刀。刀很重，比他的手臂還長。他雙手握刀，掌心剛包上去，便覺一股寒意順著虎口往上竄。
不能用。
力量差距太大，硬拼必死。
冉正鬆開刀，改用腳尖把刀踢到父親手邊。他自己則彎腰抓起一把濕泥，迎著馬頭衝上去。馬到眼前，他身子一矮，白蛇伏草，整個人貼著地面滑出半圈。彎刀從他背上掠過，帶起一線火辣辣的疼。
馬腿踏進泥圈，猛地一滑。
這道圓溝被冉正踩了兩年，溝底光滑，雨後積水未乾，馬蹄吃不住力。馬身一歪，馬上元兵身子也跟著偏了。冉正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擰身而起，青龍探爪扣住對方垂落的刀柄，借馬勢向斜後方一帶。
元兵被自己的坐騎甩落馬下，後腦磕在石磨角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冉正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死了。
他沒有去看那人的臉。丹田裡的暖意亂成一團，呼吸險些斷開。方才那幾下，看著乾淨利落，實則每一步都是借馬、借地、借對方自己的力。只要泥圈不在，只要馬沒有打滑，他此刻已經是一具小小的屍首。
那匹馬受了驚，前蹄高高揚起，朝旁邊衝去。冉正來不及躲，只能撲倒在泥圈邊。馬蹄擦著他的小腿踏下，骨頭髮出一聲悶響，好在沒有踩實。他疼得眼前發白，抱著腿滾了半圈，恰好滾到父親手邊。
冉老栓不知哪來的力氣，反手抓住他衣領，把他往自己身後拖。父子倆一個重傷，一個力竭，在泥里挪得狼狽不堪。可就是這一拖，叫冉正避開了另一名差役劈來的鐵尺。
鐵尺砸在泥圈裡，濺起黑水和血泥。
冉正爬起來，腿上劇痛，幾乎站不住。他抬眼看去，父親後背的傷口又裂大了，血色從粗布衣一直洇到腰下。那樣深的傷，哪怕此刻沒有第二個敵人，也已經凶多吉少。
「好娃兒……」冉老栓躺在圈邊，聲音含混，「走……」
「爹，我背你走。」
「走不動啦。」冉老栓嘴邊湧出血沫，仍想笑一下，「咱家的圈……你踩得比我好。」
冉正跪下來，雙手按住父親肩背。血從他指縫裡往外冒，怎麼按都按不住。前世急救知識一條條跳出來：開放傷口、失血、休克、壓迫止血、保持體溫。他扯下自己的衣襟，胡亂折成團，壓在刀口上。
布料一貼上去便被浸透。冉正又脫下外衣，疊起來再壓。父親後背的刀口太長，從肩頭斜到腰側，他不知道傷到了哪裡，只知道這樣的出血速度，若沒有縫合和止血藥，人撐不了多久。可村里沒有大夫，就算有，也沒有能止這種傷的藥。
「爹，別動。」冉正把父親身體稍稍側過來，避免血堵住口鼻，「我去找布，找繩子，先扎住。」
冉老栓卻抓住他的袖子。那隻手抖得厲害，抓也抓不緊，只扯住一角。
「別說話。我能止血，能的。」
冉老栓握住他的手腕。
那隻手已經沒多少力氣了，掌心卻仍舊粗糙溫熱。
「正兒，爹沒本事。」他一字一字地說，「就這三式……也是從你太爺爺那兒偷看來的。你太爺爺說，咱家祖上走過鏢，見過真正的高人。人家一場架打下來，腳底下像踩著八卦爐子，怎麼打都不亂。後來拳譜丟了，心法也丟了，就剩這三式……我年輕時嫌苦，沒走完。你比爹強……你把它走完，別叫咱家的東西，斷在泥里……」
冉正想起那三式架子，想起父親說「殘了招式，真了道理」，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滾燙的泥。
「我不走。」冉正俯下身，眼眶燙得厲害，「爹，我背你，先到葦盪，再找大夫。」
「傻娃兒。」冉老栓咳出一口血，「大夫治不好刀。」
他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冉正的頭。從前冉正練功磨破腳，父親也是這樣摸一摸，不說疼不疼，只往灶膛里添一把柴，讓他烤暖。
「別恨自己。」冉老栓道，「你才十歲。」
冉正猛地咬住牙。
父親看出來了。看出他在怪自己太慢，太弱，沒能早一步擋住那刀。可越是不想他怪，這句話便越像刀子，一下扎在心口最軟處。
遠處又是一聲慘叫。村子裡火光騰起，有人點燃了茅屋。通譯尖聲喊：「反抗者殺！一個不留！」
冉老栓忽然急了，不知哪來的力氣，抓住冉正的肩膀把他往外推：「走！帶芷若走！」
周芷若一直躲在矮牆後，此刻見冉老栓渾身是血，再也忍不住，哭著跑出來：「栓叔！」
「別過來！」
冉正厲聲喝住她。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口氣對周芷若說話。女娃兒嚇得停在原地，滿臉淚水。
冉老栓望著她，眼神軟下來：「芷若，聽你正哥哥的話。好好活。」
他說完這句，手從冉正腕上滑落，重重砸進泥圈裡。
泥水濺起來，落在冉正臉上。
父親不動了。
冉正跪在那裡，周圍的一切忽然遠了。火光、喊殺、馬嘶、哭聲，都隔著一層水。他看著父親的臉，額角那道血口還在滲血，眼睛半睜著，像在看他，又像透過他看很遠的地方。
他沒有哭出聲。
只是伸出沾滿泥和血的手，替父親合了眼。
做完這個動作，他的手停在那裡，久久拿不下來。五歲時，父親用這隻手把他從泥地里抱起來；六歲時，父親蹲在門檻上看他走圈；昨夜，父親還叫他遇事先帶芷若走。那些畫面沒有排山倒海地湧來，只是一幀一幀，安安靜靜地立在眼前。越安靜，越叫人心口發疼。
冉正忽然明白，原來真正的死別不是嚎啕大哭。是你把手放在那人臉上，明知他再也不會回應，卻仍盼著他像從前一樣，皺著眉罵一句「小兔崽子，又胡鬧」。
「爹，圈不會斷。」
他把這句話咬得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下一刻，身後傳來周芷若的驚呼。
一個臉上帶血的元兵從燃燒的馬棚邊衝出來，手裡提著彎刀，直奔矮牆下的女娃兒。周芷若記得冉正教過的步子，向左斜閃了半步，可牆根堵著，她已經沒有圓可走。
元兵獰笑著逼近，刀鋒映著火光，朝她頭頂劈落。
冉正猛然起身。
丹田裡的那點暖意像是被父親的血燙了一下，猛地沉入雙腿。他踏著泥圈邊緣衝出去，第一步還踉蹌，第二步已踩回熟悉的圓弧。泥水在腳下炸開，他整個人貼著地面擰轉，朝那道落下的刀鋒撞了過去。
五更天，村後的蘆葦盪里剛露出一線灰白，江邊便響起馬蹄聲。冉正正走到泥圈第一百七十圈，丹田裡那點暖意隨著步伐起落，忽聽蹄聲踏碎霜泥，由遠及近，急得像一陣亂鼓。
冉老栓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抓著半根煙杆。他只往江邊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六匹馬——八個人。
兩個披皮甲的元兵在前開路，後頭跟著昨夜那通譯，另有幾名縣裡的差役，手裡提著鐵尺和麻繩。馬到村口，也不停，徑直撞散了掛在竹竿上的漁網。
「藏船的，滾出來！」
通譯勒住馬，揚著嗓子喊：「昨夜有人瞧見你們把船拖進葦盪！朝廷徵調也敢藏匿，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村里幾扇門開了，又很快關上。有人把孩子塞進米缸，有人把最後半袋粟米埋進灶灰里。前一日夜裡，冉老栓還帶著幾個船戶，把七八條最結實的漁船沉進蘆葦盪邊的淺灣，船底壓著石塊，只露幾根爛繩在水面上。村里人原想著，官差搜不到船，頂多打罵一場，誰料這些人比狼狗還靈，竟循著泥灘上的拖痕找來了。
王老漢佝僂著背出去，手裡捧著登記冊：「官爺，船沒藏，都在渡口……」
「渡口？」通譯一鞭子抽在他臉上，「渡口就剩七條破舢板，糊弄鬼呢！」
冉老栓回身，把冉正和周芷若推到屋後。那裡有條窄溝，被枯蘆葦遮著，通到江邊淺灘。
「進去。」
冉正沒動：「爹——」
「閉嘴！」冉老栓從沒用這麼重的口氣跟他說過話。他彎下腰，把周芷若塞進溝里，又按住冉正的肩，「記住爹的話，從後溝走，別回頭。」
周芷若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栓叔……」
「乖。」冉老栓粗糙的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莫出聲。」
外頭已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有人哭，有人求饒，緊接著一聲慘叫，很快又停了。冉老栓抓起牆邊的船篙，遲疑一瞬，又放下，換了一把剖魚刀別在腰後。他走出院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泥圈。
那一眼很短。
冉正卻看懂了。父親是在交代——人可以死，圈別斷。
馬蹄聲進了院子。
「這家有人！」通譯叫道，「搜！」
一個元兵踹開柴門。門板砸在牆上，破陶罐滾了一地。另一個元兵一眼看見屋前泥圈，哈哈大笑，用生硬的漢話道：「驢，拉磨。」
冉老栓站在門口，低著頭：「官爺，娃兒瞎玩。」
「船呢？」
「昨日翻了，修不得。」
通譯冷笑著走近，揚手便是一鞭。冉老栓偏頭，鞭梢掃過額角，立時裂開一道血口。他身子晃了晃，仍擋在門前。
「船呢？」
「真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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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元兵下馬，拔出彎刀，用刀背敲了敲泥圈邊緣：「不說，砍手。」
蘆葦溝里的周芷若死死捂著嘴。冉正伏在她身前，透過枯草縫隙看著院裡。父親額頭上的血流進眼角，他卻沒抬手去擦。那雙手掌粗糙開裂，正慢慢摸向腰後的剖魚刀。
冉正心裡一沉——父親要動手。
一個漁戶對八個兵，動手便是死。可不動手，元兵進屋一搜，他和周芷若也藏不住。前後都是死，父親選了離孩子最遠的那一條。
元兵彎刀揚起。
冉老栓忽然暴起，船篙橫掃，正抽在那人手腕上。彎刀脫手飛出，釘進泥圈旁的木樁。緊接著他轉身一篙，戳中另一名元兵胸口，把人頂得連退三步。
「跑！」冉老栓嘶聲吼道。
村里頓時亂了。藏在各處的漁戶再也按捺不住，有人掄起魚叉，有人抓起鋤頭。王麻子拖著傷腿從隔壁衝出來，一扁擔砸在差役背上。喊殺聲、哭叫聲、馬蹄聲攪成一團。
冉正拉著周芷若爬出葦溝。他本可以按父親的話往後灘跑，可只跑出兩步，便見一個元兵繞到父親背後，彎刀高舉。
那刀落得很慢。
在冉正眼裡，真的慢。四年走圈養出的視覺和本能，把刀鋒下劈的軌跡拆成一條斜線，把元兵右臂、肩背、腰胯的發力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知道對方左腳踏得太死，重心前傾，手腕到肘彎之間有一段空門。
身子先於念頭動了。
他左腳斜插，右腳扣地，整個人貼著刀鋒外側轉了半圈。游身擰翻。
刀風擦著他的後頸掠過，幾根細發飄落。冉正右腳落地，丹田那點暖意猛地一沉，順著右腿貫入足底。他借勢擰腰，右手五指成爪，扣住元兵持刀的手腕。
青龍探爪。
不是抓——是帶。
那元兵一刀劈空，身子正向前傾。冉正順著他自己的力道往斜下方一引，手腕同時外旋。元兵只覺一股古怪勁力從腕上擰過來，整條胳膊被帶得向外一翻，彎刀噹啷落地，人也踉蹌著撲倒。
冉正沒有停。他知道自己的力氣鎖不住成人，一停便死。他腳尖挑起地上剖魚刀，反手割過元兵膝彎。刀鋒入肉不深，卻割斷了褲子和皮肉。元兵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刀傷人。
熱血濺在手背上，腥氣沖鼻。冉正胃裡一陣翻騰，指尖發麻，可腳下仍穩穩踩在圓弧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吐，也不能看，只要慢半拍，下一個倒下的就是自己。
周圍已經亂得看不出模樣。隔壁孫嬸抱著小孫子往蘆葦盪跑，被一個差役拽住頭髮拖回來；王麻子一扁擔打翻了人，自己也被鐵尺砸得滿頭是血。王二狗跟在他爹身後，手裡抱著一根燒火棍，見差役舉刀，竟也撲了上去。刀光一閃，少年瘦小的身子便倒在泥里。王麻子瘋了一樣撲過去，被人連砸數下，仍死死抱著兒子不撒手。兩個漁戶合力按住一名元兵，還沒奪下刀，另一名騎馬的元兵已從背後撞進去。村里人不是不想拼命，只是平日補網、剖魚、熬日子，哪裡懂得怎樣與披甲持刀的人廝殺？血氣一上頭，便有人倒下去。
冉正看見這一切，心裡冷得嚇人。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連眼前這個跪著的元兵都殺不了。方才能得手，一半靠對方輕敵，一半靠泥圈爛熟於心。出了這個院子，他這點本事便要折去七成。
「正兒！」
冉老栓回頭看見他，眼睛一下紅了。
「不是叫你跑麼！」
冉正還未答話，另一匹馬的蹄聲已到近前。馬上元兵見他傷了同伴，怪叫一聲，彎刀自高處劈落。居高臨下，勢大力沉，絕不是他這具十歲身體能卸開的。
冉老栓撲了過來。
沒有招式，沒有章法——只是一個父親用胸膛去撞兒子的生路。他把冉正撞出兩步，自己卻被刀鋒從肩頭斜斜劈到後背。血一下湧出來，染透了半邊粗布衣。
「爹！」
冉正撲回去，扶住父親。冉老栓的身子沉得嚇人，雙膝一軟，跪進泥圈邊。他卻反手抓住冉正的衣襟，往前一推：「帶芷若走……」
那元兵勒馬迴轉，獰笑著又要衝來。冉正把父親放在泥圈裡，彎腰抄起落地的彎刀。刀很重，比他的手臂還長。他雙手握刀，掌心剛包上去，便覺一股寒意順著虎口往上竄。
不能用。
力量差距太大，硬拼必死。
冉正鬆開刀，改用腳尖把刀踢到父親手邊。他自己則彎腰抓起一把濕泥，迎著馬頭衝上去。馬到眼前，他身子一矮，白蛇伏草，整個人貼著地面滑出半圈。彎刀從他背上掠過，帶起一線火辣辣的疼。
馬腿踏進泥圈，猛地一滑。
這道圓溝被冉正踩了兩年，溝底光滑，雨後積水未乾，馬蹄吃不住力。馬身一歪，馬上元兵身子也跟著偏了。冉正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擰身而起，青龍探爪扣住對方垂落的刀柄，借馬勢向斜後方一帶。
元兵被自己的坐騎甩落馬下，後腦磕在石磨角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冉正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死了。
他沒有去看那人的臉。丹田裡的暖意亂成一團，呼吸險些斷開。方才那幾下，看著乾淨利落，實則每一步都是借馬、借地、借對方自己的力。只要泥圈不在，只要馬沒有打滑，他此刻已經是一具小小的屍首。
那匹馬受了驚，前蹄高高揚起，朝旁邊衝去。冉正來不及躲，只能撲倒在泥圈邊。馬蹄擦著他的小腿踏下，骨頭髮出一聲悶響，好在沒有踩實。他疼得眼前發白，抱著腿滾了半圈，恰好滾到父親手邊。
冉老栓不知哪來的力氣，反手抓住他衣領，把他往自己身後拖。父子倆一個重傷，一個力竭，在泥里挪得狼狽不堪。可就是這一拖，叫冉正避開了另一名差役劈來的鐵尺。
鐵尺砸在泥圈裡，濺起黑水和血泥。
冉正爬起來，腿上劇痛，幾乎站不住。他抬眼看去，父親後背的傷口又裂大了，血色從粗布衣一直洇到腰下。那樣深的傷，哪怕此刻沒有第二個敵人，也已經凶多吉少。
「好娃兒……」冉老栓躺在圈邊，聲音含混，「走……」
「爹，我背你走。」
「走不動啦。」冉老栓嘴邊湧出血沫，仍想笑一下，「咱家的圈……你踩得比我好。」
冉正跪下來，雙手按住父親肩背。血從他指縫裡往外冒，怎麼按都按不住。前世急救知識一條條跳出來：開放傷口、失血、休克、壓迫止血、保持體溫。他扯下自己的衣襟，胡亂折成團，壓在刀口上。
布料一貼上去便被浸透。冉正又脫下外衣，疊起來再壓。父親後背的刀口太長，從肩頭斜到腰側，他不知道傷到了哪裡，只知道這樣的出血速度，若沒有縫合和止血藥，人撐不了多久。可村里沒有大夫，就算有，也沒有能止這種傷的藥。
「爹，別動。」冉正把父親身體稍稍側過來，避免血堵住口鼻，「我去找布，找繩子，先扎住。」
冉老栓卻抓住他的袖子。那隻手抖得厲害，抓也抓不緊，只扯住一角。
「別說話。我能止血，能的。」
冉老栓握住他的手腕。
那隻手已經沒多少力氣了，掌心卻仍舊粗糙溫熱。
「正兒，爹沒本事。」他一字一字地說，「就這三式……也是從你太爺爺那兒偷看來的。你太爺爺說，咱家祖上走過鏢，見過真正的高人。人家一場架打下來，腳底下像踩著八卦爐子，怎麼打都不亂。後來拳譜丟了，心法也丟了，就剩這三式……我年輕時嫌苦，沒走完。你比爹強……你把它走完，別叫咱家的東西，斷在泥里……」
冉正想起那三式架子，想起父親說「殘了招式，真了道理」，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滾燙的泥。
「我不走。」冉正俯下身，眼眶燙得厲害，「爹，我背你，先到葦盪，再找大夫。」
「傻娃兒。」冉老栓咳出一口血，「大夫治不好刀。」
他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冉正的頭。從前冉正練功磨破腳，父親也是這樣摸一摸，不說疼不疼，只往灶膛里添一把柴，讓他烤暖。
「別恨自己。」冉老栓道，「你才十歲。」
冉正猛地咬住牙。
父親看出來了。看出他在怪自己太慢，太弱，沒能早一步擋住那刀。可越是不想他怪，這句話便越像刀子，一下扎在心口最軟處。
遠處又是一聲慘叫。村子裡火光騰起，有人點燃了茅屋。通譯尖聲喊：「反抗者殺！一個不留！」
冉老栓忽然急了，不知哪來的力氣，抓住冉正的肩膀把他往外推：「走！帶芷若走！」
周芷若一直躲在矮牆後，此刻見冉老栓渾身是血，再也忍不住，哭著跑出來：「栓叔！」
「別過來！」
冉正厲聲喝住她。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口氣對周芷若說話。女娃兒嚇得停在原地，滿臉淚水。
冉老栓望著她，眼神軟下來：「芷若，聽你正哥哥的話。好好活。」
他說完這句，手從冉正腕上滑落，重重砸進泥圈裡。
泥水濺起來，落在冉正臉上。
父親不動了。
冉正跪在那裡，周圍的一切忽然遠了。火光、喊殺、馬嘶、哭聲，都隔著一層水。他看著父親的臉，額角那道血口還在滲血，眼睛半睜著，像在看他，又像透過他看很遠的地方。
他沒有哭出聲。
只是伸出沾滿泥和血的手，替父親合了眼。
做完這個動作，他的手停在那裡，久久拿不下來。五歲時，父親用這隻手把他從泥地里抱起來；六歲時，父親蹲在門檻上看他走圈；昨夜，父親還叫他遇事先帶芷若走。那些畫面沒有排山倒海地湧來，只是一幀一幀，安安靜靜地立在眼前。越安靜，越叫人心口發疼。
冉正忽然明白，原來真正的死別不是嚎啕大哭。是你把手放在那人臉上，明知他再也不會回應，卻仍盼著他像從前一樣，皺著眉罵一句「小兔崽子，又胡鬧」。
「爹，圈不會斷。」
他把這句話咬得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下一刻，身後傳來周芷若的驚呼。
一個臉上帶血的元兵從燃燒的馬棚邊衝出來，手裡提著彎刀，直奔矮牆下的女娃兒。周芷若記得冉正教過的步子，向左斜閃了半步，可牆根堵著，她已經沒有圓可走。
元兵獰笑著逼近，刀鋒映著火光，朝她頭頂劈落。
冉正猛然起身。
丹田裡的那點暖意像是被父親的血燙了一下，猛地沉入雙腿。他踏著泥圈邊緣衝出去，第一步還踉蹌，第二步已踩回熟悉的圓弧。泥水在腳下炸開，他整個人貼著地面擰轉，朝那道落下的刀鋒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