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漁火將熄
冉老栓那一網拉上來時，網眼裡沒有魚，只有一截泡脹的木牌。
木牌邊緣燒焦了，字跡卻還留著半邊——「……沿江船隻，限三日內……」後頭被江水啃去，看不出下文。冉老栓蹲在船頭，把那木牌翻過來，又翻過去，粗黑的手指在焦痕上抹了抹，罵了一句：「龜兒子，燒告示做啥？」
冉正坐在船尾，雙腳垂在冷水裡。初冬的漢水已有些咬骨，他卻沒去縮腳，只覺腳底湧泉穴處那一點暖意被寒氣一激，反而清楚了幾分。他望著那半塊木牌，沒說話。
江上近日不安穩。
先是上遊仙人渡那邊封了水，說是大員南下，要徵用民船護駕。跟著又有兩條漁船夜裡出去，天亮時只剩船板漂回來，人沒了影。村里老人說是水鬼拖了去，冉正卻知道，這個年月，水鬼多半也穿著官皮，挎著彎刀。
「爹，收網吧。」冉正道。
冉老栓把木牌丟回江里，啐了一口：「不收還等啥？等官老爺親自來拿咱這條破船？」
他彎腰收網，腰背一弓，左腿卻慢了半拍。冉正看得分明，父親今日下網時左膝始終不敢吃重，重心壓在右腿，收網時腰背先動，胯卻沒轉。經年累月的風濕把關節磨壞了，江上的活又不許人歇，日子一長，便是好端端的骨頭也要變形。
回村時，日頭剛升起來，江霧貼著地面走，村里雞鳴狗吠混在一起。周芷若蹲在屋前石磨邊，正用一根細竹籤挑漁網裡的小魚，見他們回來，忙把兩隻粗碗擺到泥圈旁。
「栓叔，正哥哥，粥還熱著。」
碗裡是糙米混著碎魚熬的粥，面上浮著幾點油星。冉正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胃裡卻暖了。他看了周芷若一眼：「你吃了麼？」
「吃了。」周芷若低頭挑魚，聲音很輕。
她袖管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細腕，指腹被魚刺扎了幾個紅點。冉正把自己碗裡那兩塊稍大的魚肉夾出來，放進她碗裡。
周芷若抬頭：「我不餓。」
「魚肉補手。」冉正道。
冉老栓在旁邊咧嘴笑：「小娃兒家，懂啥補不補的？她多吃一口，明兒挑網就不喊手疼。」
周芷若拗不過，只好捧著碗小口吃了。晨風吹過，泥圈裡的積水輕輕一晃，映出三張人臉。兩張稚嫩，一張粗糙，倒像一家人從沒分開過。
吃過飯，冉老栓去曬網。冉正照舊踏入泥圈，閉目調息。
十日過去，那一點丹田暖意已不再像初時那般飄忽。吸氣時，它沉入小腹，貼著臟腑安穩不動；呼氣時，它隨腰胯擰轉散入雙腿，行經之處，筋骨像被溫水浸過。暖意極弱，最多只能讓寒夜裡手足不僵，卻給了冉正一條真正可走的路徑。
他左腳趟出，右腳扣回，身子沿泥圈轉了半周。氣息沉入丹田，又隨步伐迴環。走到第七圈，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向父親。
冉老栓正把漁網往竹竿上搭，動作到了一半，左膝又是一軟。他裝作沒事，繼續抖網。
「爹。」
「嗯？」
「您的腿，我看看。」
冉老栓一怔，隨即擺手：「老寒腿，江上討生活的，誰沒有這個？你練你的圈。」
冉正走過去，蹲在父親腿邊，伸手按了按他膝蓋周圍。冉老栓倒吸一口涼氣，拍開他的手：「小娃兒亂按啥？」
「筋緊。」冉正道，「不是骨頭疼，是這裡扯著骨頭。」
他不敢說什麼股四頭肌、髕腱——只能捏著父親膝側一條硬得發疼的筋：「您每日彎腰收網，腿不肯彎，腰背便替腿受累。日子久了，腰也疼，腿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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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老栓半信半疑：「你倒說得像鎮上的大夫。」
「我教您一個法子。」冉正站起身，扶著父親坐到門檻上，讓他把左腿慢慢伸直，再慢慢收回，「每日閒著時，這樣來二十下，別快。夜裡用熱鹽敷一敷，別總拿涼水沖。」
冉老栓照著做了一下，眉頭皺起：「這算啥？」
「活絡。」
「你從那老道的書上看的？」
「也算。」冉正含糊道。
冉老栓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正兒，咱家這娃兒里，你是最怪的。怪歸怪，爹知道你心裡有數。只是外頭人不懂，你莫要當著人做這些。」
冉正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一個十歲漁家子若能把人體筋骨講得頭頭是道，村里人不會叫他神醫，只會叫神婆。
午後，村口的破鑼響了。
里正王老漢敲著鑼，挨家挨戶地喊：「都出來！縣裡有令，沿江船隻登記！凡能下水者，三日之內去渡口候著！」
村人三三兩兩聚到打穀場。冉正跟著父親過去，遠遠便見場邊立著兩個元兵，皮甲上滿是油泥，腰間彎刀也未入鞘。一個通譯模樣的漢人站在中間，手裡抖開一張黃紙，尖著嗓子念：
「奉萬戶府令，徵調漁船二十條，壯丁四十名，隨官船南下運糧。各家不得藏匿船隻，不得逃亡，違者按通匪論處！」
人群里一下炸開了。
「二十條？咱滿村攏共才三十幾條破船，拿去二十條，明年吃啥？」
「壯丁四十？村里青壯加老頭也沒這個數啊！」
「官船運糧，運的是咱地里颳走的糧吧？」
通譯把黃紙一收，喝道：「嚷嚷啥？朝廷徵調，那是你們的福氣！再敢胡言，先綁兩個去餵魚！」
王二狗的爹王麻子從人群里擠出來，陪著笑：「官爺，咱村真沒這麼多船。前些日子又讓水沖壞了三條，眼下能下水的不過十五條。您通融通融，少征些……」
話沒說完，一個元兵上前，抬腳踹在王麻子小腹上。王麻子橫著摔出去，後腦磕在石磨上，半天爬不起來。王二狗衝過去扶他爹，被另一個元兵用刀鞘抽翻。
村里霎時靜了。
風從江邊吹來，蘆花撲在人臉上，沒人抬手去拂。
冉正站在人群後面，手指貼著褲縫，慢慢攥緊。那元兵離他不過六七丈，以他如今的步法，若從斜側切入，搶攻對方持刀的右手，也許能叫那人吃個小虧。可也只是「也許」。對方皮甲護著要害，臂力遠勝孩童，周圍還有另一把刀，以及村口拴著的馬。
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是不能。
這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所謂氣感初生，離真正的武功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丹田那點火苗，只能暖一暖他的手腳，照不亮這滿村的黑夜。
通譯把登記冊往王老漢懷裡一丟：「三日，只給你們三日。船少了，拿人抵；人少了，拿糧抵；糧也沒有……」他嘿嘿笑了兩聲，目光從村里幾個半大女娃臉上一掃，「那就拿人抵。」
周芷若不知何時擠到了冉正身邊，聞言臉色一白，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袖。
冉正側過身，把她擋在後面。
冉老栓站在父子倆身前，背比往日更駝了些。那兩個元兵騎馬走後，村里人才敢圍上去扶王麻子。王二狗跪在他爹旁邊，臉上又是血又是泥，先前嘲笑冉正時的神氣半點不剩。
「正兒。」冉老栓低聲道，「回家。」
一路上，父子都沒說話。到了門口，冉老栓忽然停下，看著泥圈出神。初冬的日頭斜斜照下來，圓溝里的水映著天光，亮得刺眼。
「若真到了那一日，」冉老栓道，「你帶著芷若從後溝走。別回頭。」
冉正看著父親的後腦。那裡已有幾莖白髮，被風吹得貼在頭皮上。
「爹呢？」
「爹是船戶，船在哪兒，人在哪兒。」冉老栓說得很慢，「再說，我走了，村里那些船誰來領？總不能叫官船把鄉親們堵在江心裡。」
冉正沒有應聲。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也知道這實話有多愚蠢。元兵要船，不會因為一個老船戶留下就少要一條；要殺人，也不會因為他懂水性便饒他一命。可這個世道里，小人物的義氣常常就是這麼愚蠢，愚蠢得沒有退路。
夜裡，周芷若不肯睡。
她抱著膝蓋坐在草蓆上，眼睛望著門外。冉正在泥圈裡走最後一趟，腳步聲一下一下，輕而穩。
「正哥哥。」她忽然小聲喚道。
冉正沒有停：「嗯。」
「白日裡那人說的，拿人抵……是不是要把女娃兒抓走？」
「未必。」
「你騙我。」周芷若把臉埋進膝蓋里，「我娘當年就是被亂兵帶走的。我記得她喊我躲起來，我從草垛縫裡看見她被人拖上船。她後來沒回來。」
冉正腳步一頓。
這些往事，周芷若從沒說過。冉老栓也只在醉酒時含糊提過一句，說她是死人堆里撿來的。
冉正走出泥圈，在她面前蹲下：「我教你一個步子。」
周芷若抬起臉。
「若有人從前面抓你，別往後直跑。往旁邊走半步，蹲低，再從他手臂底下鑽過去。」冉正伸出手，在地上畫了個小小的半圓，「就像這樣。別跟大人比力氣，繞開他。」
「我學得會麼？」
「學得會。」
周芷若咬了咬嘴唇，站起來。冉正牽著她的手，在泥圈邊慢慢走了一遍。她腳步很輕，學得也認真，只是蹲低時總忘了收下巴，脖子露在外面。冉正糾正了幾遍，她終於能勉強把半個圓走完。
「好了。」冉正道，「每日走二十遍。不是練武，是保命。」
周芷若點點頭，忽然問：「那你呢？」
「我也保命。」
「騙人。」她眼圈紅了，「你白日裡看那兩個官爺，眼神跟刀子似的。你要是想拼命，我就……我就拉著你不放。」
冉正一時無言。
半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我不拼命。我還要把這套拳練完呢。」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幾分是真。
三更時分，江上忽然傳來一聲鑼響。
冉正猛地睜眼，坐起身。鑼聲斷斷續續，緊跟著是狗吠，是有人拍門，是江水拍岸的亂響。冉老栓也醒了，摸到門後那根撐船篙，側耳聽了片刻，臉色沉下去。
「出事了。」
父子二人出門，站在高坡上往江邊看。夜色濃得化不開，只見下游渡口方向有三點火光，影影綽綽照出幾面大旗。旗上獸形在風裡張牙舞爪，正是白日裡那兩個元兵腰牌上的狼頭。
更遠處，一條漁船在江心打著轉，船上有人哭喊，轉瞬又沒了聲。
冉正握緊拳頭，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漁村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壓下去。誰都不敢多看，誰都明白，那半塊燒焦的告示不是盡頭。今日是征船，明日是征糧，後日，便是拿人抵。
泥圈在夜風裡靜靜伏著，像一隻圓睜的眼。
冉正站在圈邊，丹田裡那點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還太弱。
弱得連眼前的黑夜都撕不開一道縫。
木牌邊緣燒焦了，字跡卻還留著半邊——「……沿江船隻，限三日內……」後頭被江水啃去，看不出下文。冉老栓蹲在船頭，把那木牌翻過來，又翻過去，粗黑的手指在焦痕上抹了抹，罵了一句：「龜兒子，燒告示做啥？」
冉正坐在船尾，雙腳垂在冷水裡。初冬的漢水已有些咬骨，他卻沒去縮腳，只覺腳底湧泉穴處那一點暖意被寒氣一激，反而清楚了幾分。他望著那半塊木牌，沒說話。
江上近日不安穩。
先是上遊仙人渡那邊封了水，說是大員南下，要徵用民船護駕。跟著又有兩條漁船夜裡出去，天亮時只剩船板漂回來，人沒了影。村里老人說是水鬼拖了去，冉正卻知道，這個年月，水鬼多半也穿著官皮，挎著彎刀。
「爹，收網吧。」冉正道。
冉老栓把木牌丟回江里，啐了一口：「不收還等啥？等官老爺親自來拿咱這條破船？」
他彎腰收網，腰背一弓，左腿卻慢了半拍。冉正看得分明，父親今日下網時左膝始終不敢吃重，重心壓在右腿，收網時腰背先動，胯卻沒轉。經年累月的風濕把關節磨壞了，江上的活又不許人歇，日子一長，便是好端端的骨頭也要變形。
回村時，日頭剛升起來，江霧貼著地面走，村里雞鳴狗吠混在一起。周芷若蹲在屋前石磨邊，正用一根細竹籤挑漁網裡的小魚，見他們回來，忙把兩隻粗碗擺到泥圈旁。
「栓叔，正哥哥，粥還熱著。」
碗裡是糙米混著碎魚熬的粥，面上浮著幾點油星。冉正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胃裡卻暖了。他看了周芷若一眼：「你吃了麼？」
「吃了。」周芷若低頭挑魚，聲音很輕。
她袖管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細腕，指腹被魚刺扎了幾個紅點。冉正把自己碗裡那兩塊稍大的魚肉夾出來，放進她碗裡。
周芷若抬頭：「我不餓。」
「魚肉補手。」冉正道。
冉老栓在旁邊咧嘴笑：「小娃兒家，懂啥補不補的？她多吃一口，明兒挑網就不喊手疼。」
周芷若拗不過，只好捧著碗小口吃了。晨風吹過，泥圈裡的積水輕輕一晃，映出三張人臉。兩張稚嫩，一張粗糙，倒像一家人從沒分開過。
吃過飯，冉老栓去曬網。冉正照舊踏入泥圈，閉目調息。
十日過去，那一點丹田暖意已不再像初時那般飄忽。吸氣時，它沉入小腹，貼著臟腑安穩不動；呼氣時，它隨腰胯擰轉散入雙腿，行經之處，筋骨像被溫水浸過。暖意極弱，最多只能讓寒夜裡手足不僵，卻給了冉正一條真正可走的路徑。
他左腳趟出，右腳扣回，身子沿泥圈轉了半周。氣息沉入丹田，又隨步伐迴環。走到第七圈，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向父親。
冉老栓正把漁網往竹竿上搭，動作到了一半，左膝又是一軟。他裝作沒事，繼續抖網。
「爹。」
「嗯？」
「您的腿，我看看。」
冉老栓一怔，隨即擺手：「老寒腿，江上討生活的，誰沒有這個？你練你的圈。」
冉正走過去，蹲在父親腿邊，伸手按了按他膝蓋周圍。冉老栓倒吸一口涼氣，拍開他的手：「小娃兒亂按啥？」
「筋緊。」冉正道，「不是骨頭疼，是這裡扯著骨頭。」
他不敢說什麼股四頭肌、髕腱——只能捏著父親膝側一條硬得發疼的筋：「您每日彎腰收網，腿不肯彎，腰背便替腿受累。日子久了，腰也疼，腿也疼。」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冉老栓半信半疑：「你倒說得像鎮上的大夫。」
「我教您一個法子。」冉正站起身，扶著父親坐到門檻上，讓他把左腿慢慢伸直，再慢慢收回，「每日閒著時，這樣來二十下，別快。夜裡用熱鹽敷一敷，別總拿涼水沖。」
冉老栓照著做了一下，眉頭皺起：「這算啥？」
「活絡。」
「你從那老道的書上看的？」
「也算。」冉正含糊道。
冉老栓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正兒，咱家這娃兒里，你是最怪的。怪歸怪，爹知道你心裡有數。只是外頭人不懂，你莫要當著人做這些。」
冉正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一個十歲漁家子若能把人體筋骨講得頭頭是道，村里人不會叫他神醫，只會叫神婆。
午後，村口的破鑼響了。
里正王老漢敲著鑼，挨家挨戶地喊：「都出來！縣裡有令，沿江船隻登記！凡能下水者，三日之內去渡口候著！」
村人三三兩兩聚到打穀場。冉正跟著父親過去，遠遠便見場邊立著兩個元兵，皮甲上滿是油泥，腰間彎刀也未入鞘。一個通譯模樣的漢人站在中間，手裡抖開一張黃紙，尖著嗓子念：
「奉萬戶府令，徵調漁船二十條，壯丁四十名，隨官船南下運糧。各家不得藏匿船隻，不得逃亡，違者按通匪論處！」
人群里一下炸開了。
「二十條？咱滿村攏共才三十幾條破船，拿去二十條，明年吃啥？」
「壯丁四十？村里青壯加老頭也沒這個數啊！」
「官船運糧，運的是咱地里颳走的糧吧？」
通譯把黃紙一收，喝道：「嚷嚷啥？朝廷徵調，那是你們的福氣！再敢胡言，先綁兩個去餵魚！」
王二狗的爹王麻子從人群里擠出來，陪著笑：「官爺，咱村真沒這麼多船。前些日子又讓水沖壞了三條，眼下能下水的不過十五條。您通融通融，少征些……」
話沒說完，一個元兵上前，抬腳踹在王麻子小腹上。王麻子橫著摔出去，後腦磕在石磨上，半天爬不起來。王二狗衝過去扶他爹，被另一個元兵用刀鞘抽翻。
村里霎時靜了。
風從江邊吹來，蘆花撲在人臉上，沒人抬手去拂。
冉正站在人群後面，手指貼著褲縫，慢慢攥緊。那元兵離他不過六七丈，以他如今的步法，若從斜側切入，搶攻對方持刀的右手，也許能叫那人吃個小虧。可也只是「也許」。對方皮甲護著要害，臂力遠勝孩童，周圍還有另一把刀，以及村口拴著的馬。
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是不能。
這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所謂氣感初生，離真正的武功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丹田那點火苗，只能暖一暖他的手腳，照不亮這滿村的黑夜。
通譯把登記冊往王老漢懷裡一丟：「三日，只給你們三日。船少了，拿人抵；人少了，拿糧抵；糧也沒有……」他嘿嘿笑了兩聲，目光從村里幾個半大女娃臉上一掃，「那就拿人抵。」
周芷若不知何時擠到了冉正身邊，聞言臉色一白，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袖。
冉正側過身，把她擋在後面。
冉老栓站在父子倆身前，背比往日更駝了些。那兩個元兵騎馬走後，村里人才敢圍上去扶王麻子。王二狗跪在他爹旁邊，臉上又是血又是泥，先前嘲笑冉正時的神氣半點不剩。
「正兒。」冉老栓低聲道，「回家。」
一路上，父子都沒說話。到了門口，冉老栓忽然停下，看著泥圈出神。初冬的日頭斜斜照下來，圓溝里的水映著天光，亮得刺眼。
「若真到了那一日，」冉老栓道，「你帶著芷若從後溝走。別回頭。」
冉正看著父親的後腦。那裡已有幾莖白髮，被風吹得貼在頭皮上。
「爹呢？」
「爹是船戶，船在哪兒，人在哪兒。」冉老栓說得很慢，「再說，我走了，村里那些船誰來領？總不能叫官船把鄉親們堵在江心裡。」
冉正沒有應聲。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也知道這實話有多愚蠢。元兵要船，不會因為一個老船戶留下就少要一條；要殺人，也不會因為他懂水性便饒他一命。可這個世道里，小人物的義氣常常就是這麼愚蠢，愚蠢得沒有退路。
夜裡，周芷若不肯睡。
她抱著膝蓋坐在草蓆上，眼睛望著門外。冉正在泥圈裡走最後一趟，腳步聲一下一下，輕而穩。
「正哥哥。」她忽然小聲喚道。
冉正沒有停：「嗯。」
「白日裡那人說的，拿人抵……是不是要把女娃兒抓走？」
「未必。」
「你騙我。」周芷若把臉埋進膝蓋里，「我娘當年就是被亂兵帶走的。我記得她喊我躲起來，我從草垛縫裡看見她被人拖上船。她後來沒回來。」
冉正腳步一頓。
這些往事，周芷若從沒說過。冉老栓也只在醉酒時含糊提過一句，說她是死人堆里撿來的。
冉正走出泥圈，在她面前蹲下：「我教你一個步子。」
周芷若抬起臉。
「若有人從前面抓你，別往後直跑。往旁邊走半步，蹲低，再從他手臂底下鑽過去。」冉正伸出手，在地上畫了個小小的半圓，「就像這樣。別跟大人比力氣，繞開他。」
「我學得會麼？」
「學得會。」
周芷若咬了咬嘴唇，站起來。冉正牽著她的手，在泥圈邊慢慢走了一遍。她腳步很輕，學得也認真，只是蹲低時總忘了收下巴，脖子露在外面。冉正糾正了幾遍，她終於能勉強把半個圓走完。
「好了。」冉正道，「每日走二十遍。不是練武，是保命。」
周芷若點點頭，忽然問：「那你呢？」
「我也保命。」
「騙人。」她眼圈紅了，「你白日裡看那兩個官爺，眼神跟刀子似的。你要是想拼命，我就……我就拉著你不放。」
冉正一時無言。
半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我不拼命。我還要把這套拳練完呢。」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幾分是真。
三更時分，江上忽然傳來一聲鑼響。
冉正猛地睜眼，坐起身。鑼聲斷斷續續，緊跟著是狗吠，是有人拍門，是江水拍岸的亂響。冉老栓也醒了，摸到門後那根撐船篙，側耳聽了片刻，臉色沉下去。
「出事了。」
父子二人出門，站在高坡上往江邊看。夜色濃得化不開，只見下游渡口方向有三點火光，影影綽綽照出幾面大旗。旗上獸形在風裡張牙舞爪，正是白日裡那兩個元兵腰牌上的狼頭。
更遠處，一條漁船在江心打著轉，船上有人哭喊，轉瞬又沒了聲。
冉正握緊拳頭，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漁村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壓下去。誰都不敢多看，誰都明白，那半塊燒焦的告示不是盡頭。今日是征船，明日是征糧，後日，便是拿人抵。
泥圈在夜風裡靜靜伏著，像一隻圓睜的眼。
冉正站在圈邊，丹田裡那點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還太弱。
弱得連眼前的黑夜都撕不開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