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絕壁相逢
冉正聽到那聲呼喊的時候，周芷若正懸在百丈絕壁之間。
她用一根長繩系在腰間，繩的另一頭固定在崖頂的古松上，整個人懸在半空，一手抓繩，一手在岩壁上摸索。她已經這樣搜了七日。
七日前，滅絕師太把她叫到禪房。
「崖高萬丈，墜下去斷無生理。「老尼姑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你再這樣折騰，若也出了事，叫我如何向張真人交代？「
周芷若跪在地上，搖頭：「師父，他沒死。我知道他沒死。「
「你如何知道？「
「他答應過我的。「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卻亮得嚇人，「他說過，紅繩不斷，人就不會死。我的紅繩還在——他的，也一定還在。「
滅絕師太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來。
「……罷了。「她長長一嘆，「我給你七日。七日之後，無論結果如何，必須回山。「
於是便有了這七日的搜尋。
她把繩索一丈一丈放長，把崖壁上的每一道石縫、每一塊凸石、每一處青苔都摸了一遍。手掌磨破了，膝蓋磕青了，嗓子喊啞了，她沒有停。
夜裡宿在崖邊的石龕里，風從谷底灌上來，她抱著膝蓋睡不著。第四日後半夜，她忽然聽見崖底隱隱傳來「砰、砰、砰「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擊石，又像有人在敲一面極遠極遠的鼓。
她猛地坐起來，扒著崖沿往下望。雲海深處什麼也看不見，可那聲音固執地、節律分明地響著。
不是風，不是水，不是落石。
是人的動靜。
她抱著石壁哭了半宿，第二天天不亮就下了崖。
第四日，她在八十丈深的一株橫生古松上，發現了一片碎衣料——青灰色的道袍布，已經干透發硬，邊緣一圈暗色的血漬。
她捏著那片布，哭了整整一個時辰。哭完，把布貼身收好，心裡反倒定了：墜崖時被古松攔了一下——被攔了一下，就有可能活著。
第五日，第六日，她搜得更深。
第七日——最後一日——午後，她的手指在百丈深處的一塊風化岩上，觸到了一道痕。
不是攀爬蹭出的亂痕。那是一個腳印。五趾分明，足弓深陷，前掌重，後跟輕，是有人穩穩噹噹站在那裡，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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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若的心猛地狂跳起來。
這腳印，她認得。她在信里讀過千百遍——冉正走圈，赤足落地，力從湧泉起，足弓如橋，留下的印子前掌必深過腳跟。普天之下，沒有第二個人這樣走路。
「正哥哥！「她扒著岩壁，嘶聲喊，「你在下面對不對！你回答我！「
雲海無聲。
只有那「砰、砰「的悶響，今夜格外清晰。
她解開了腰間的安全扣——這是九死一生的舉動，扣一解，繩上稍有閃失，便是粉身碎骨。可她顧不得了。她以峨眉輕功貼著岩壁連踏數步，又向下降了十餘丈，瞪大了眼睛在雲霧裡找——
然後，她看見了。
下方幾十丈外，光滑如鏡的崖壁上，有一道影子正在向上爬。
說他爬，其實不像爬。他整個人幾乎垂直地釘在絕壁上，手腳並用，身形遊走如龍，快得匪夷所思。晚霞從西邊的雲層里斜照下來，給那道影子鍍了一層金，也照亮了他身後石壁上那一道細細的紅線——
血。是指血淌出來的線。
「正哥哥——！「
這一聲，撕心裂肺，在山谷里盪出層層回音。
崖壁上的影子猛地頓住，仰起頭來。
隔著幾十丈雲霧，隔著生與死的兩個月，兩雙眼睛撞在了一起。
冉正看清了那個懸在半空的身影——裙角飛揚，髮絲散亂，一手抓著繩索，一手拼命向他揮。他喉嚨里堵了兩個月的什麼東西，轟然決堤。
「芷若！別解扣！等我——！「
他拼盡餘力向上。龍象之力、八卦步、九陽真氣，這一刻燒到了極點。她在上方放繩相就，他在下方騰躍相迎，幾十丈的距離，不過十餘息。
最後一丈，他拔地而起，單手攬住了她的腰。
「下來。「
周芷若只覺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穩穩落進一個滾燙的懷抱里。她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肩窩——肩上有血，有汗，有兩個月的風霜，可那是她的正哥哥。
冉正抱著她，在崖壁上連踏數步，最後拔地而起——
「砰。「
二人落在崖頂的石板上，滾了兩圈，才穩住身形。
崖頂的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周芷若仍死死摟著他的脖子，死活不鬆手。
「正哥哥……「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你真的沒死……「
「沒死。「冉正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很多年前漢水邊哄她睡覺那樣，「我答應過你的。「
周芷若抬起頭看他。
他瘦了，黑了，臉上多了一道結痂的疤。背上傷痕縱橫，十指血肉模糊。可那雙眼睛，比從前更亮，更深，像寒潭的水，像武當的夜。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疤：「疼麼？「
「不疼。「
「騙人。「眼淚又掉下來，「這麼長的口子，怎麼會不疼。「
冉正看著她哭花的臉，忽然笑了：「你瘦了。「
「你瘦了更多。「
「你壞。「
「你嚇死我了。「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笑著笑著，周芷若又哭了，把臉重新埋回他肩窩，哭得像個孩子。冉正任她哭，一言不發，只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崖頂風大，雲海翻湧，日頭偏西。可這一刻，世界安靜極了。
哭了許久，她終於止住。從他懷裡抬起頭，紅腫著眼睛，忽然伸出小拇指。
「拉鉤。「
冉正一怔：「拉什麼？「
「拉鉤。「周芷若無比認真，「以後不許再掉下去了。「
冉正看著她的模樣，心底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他伸出血肉模糊的小拇指，與她勾在一起。
「以後不許再掉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念完這句兒時的童謠，周芷若自己先破涕為笑。她看著他赤裸結痂的上身，臉一紅，從行囊中取出一件乾淨外衣，披在他身上。
「快穿上，山風大。「
冉正穿好衣裳，從懷裡摸出那截紅繩——崖底兩個月，繩色更舊了，結扣卻牢牢的。他把它系在周芷若腕上，與她腕上那截並在一處。
「兩截紅繩，如今都在你這兒了。「他說，「以後我若再掉下去，你就扯繩子，把我拽上來。「
周芷若破涕為笑，捶了他一拳：「你還敢掉！「
冉正握住她的拳頭，沒有鬆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碰她的手。周芷若的臉騰地紅了，卻沒有抽回去。
兩個人並肩坐在崖邊，看翻湧的雲海。夕陽把雲濤染成金紅，一層一層燒到天邊——像漢水邊的晚霞，像武當山的落日。
「正哥哥，「她輕聲問，「你在崖底，都做了什麼？「
「練功。「
「練了什麼？「
「很多。「冉正望著雲海，「找到了家傳掌法的本源，練成了一門新功夫，還……「
「還什麼？「
「還想了你很多次。「
周芷若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風還在吹。兩個人都不覺得冷了。
她用一根長繩系在腰間，繩的另一頭固定在崖頂的古松上，整個人懸在半空，一手抓繩，一手在岩壁上摸索。她已經這樣搜了七日。
七日前，滅絕師太把她叫到禪房。
「崖高萬丈，墜下去斷無生理。「老尼姑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你再這樣折騰，若也出了事，叫我如何向張真人交代？「
周芷若跪在地上，搖頭：「師父，他沒死。我知道他沒死。「
「你如何知道？「
「他答應過我的。「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卻亮得嚇人，「他說過，紅繩不斷，人就不會死。我的紅繩還在——他的，也一定還在。「
滅絕師太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來。
「……罷了。「她長長一嘆，「我給你七日。七日之後，無論結果如何，必須回山。「
於是便有了這七日的搜尋。
她把繩索一丈一丈放長，把崖壁上的每一道石縫、每一塊凸石、每一處青苔都摸了一遍。手掌磨破了，膝蓋磕青了，嗓子喊啞了，她沒有停。
夜裡宿在崖邊的石龕里，風從谷底灌上來，她抱著膝蓋睡不著。第四日後半夜，她忽然聽見崖底隱隱傳來「砰、砰、砰「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擊石，又像有人在敲一面極遠極遠的鼓。
她猛地坐起來，扒著崖沿往下望。雲海深處什麼也看不見，可那聲音固執地、節律分明地響著。
不是風，不是水，不是落石。
是人的動靜。
她抱著石壁哭了半宿，第二天天不亮就下了崖。
第四日，她在八十丈深的一株橫生古松上，發現了一片碎衣料——青灰色的道袍布，已經干透發硬，邊緣一圈暗色的血漬。
她捏著那片布，哭了整整一個時辰。哭完，把布貼身收好，心裡反倒定了：墜崖時被古松攔了一下——被攔了一下，就有可能活著。
第五日，第六日，她搜得更深。
第七日——最後一日——午後，她的手指在百丈深處的一塊風化岩上，觸到了一道痕。
不是攀爬蹭出的亂痕。那是一個腳印。五趾分明，足弓深陷，前掌重，後跟輕，是有人穩穩噹噹站在那裡，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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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若的心猛地狂跳起來。
這腳印，她認得。她在信里讀過千百遍——冉正走圈，赤足落地，力從湧泉起，足弓如橋，留下的印子前掌必深過腳跟。普天之下，沒有第二個人這樣走路。
「正哥哥！「她扒著岩壁，嘶聲喊，「你在下面對不對！你回答我！「
雲海無聲。
只有那「砰、砰「的悶響，今夜格外清晰。
她解開了腰間的安全扣——這是九死一生的舉動，扣一解，繩上稍有閃失，便是粉身碎骨。可她顧不得了。她以峨眉輕功貼著岩壁連踏數步，又向下降了十餘丈，瞪大了眼睛在雲霧裡找——
然後，她看見了。
下方幾十丈外，光滑如鏡的崖壁上，有一道影子正在向上爬。
說他爬，其實不像爬。他整個人幾乎垂直地釘在絕壁上，手腳並用，身形遊走如龍，快得匪夷所思。晚霞從西邊的雲層里斜照下來，給那道影子鍍了一層金，也照亮了他身後石壁上那一道細細的紅線——
血。是指血淌出來的線。
「正哥哥——！「
這一聲，撕心裂肺，在山谷里盪出層層回音。
崖壁上的影子猛地頓住，仰起頭來。
隔著幾十丈雲霧，隔著生與死的兩個月，兩雙眼睛撞在了一起。
冉正看清了那個懸在半空的身影——裙角飛揚，髮絲散亂，一手抓著繩索，一手拼命向他揮。他喉嚨里堵了兩個月的什麼東西，轟然決堤。
「芷若！別解扣！等我——！「
他拼盡餘力向上。龍象之力、八卦步、九陽真氣，這一刻燒到了極點。她在上方放繩相就，他在下方騰躍相迎，幾十丈的距離，不過十餘息。
最後一丈，他拔地而起，單手攬住了她的腰。
「下來。「
周芷若只覺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穩穩落進一個滾燙的懷抱里。她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肩窩——肩上有血，有汗，有兩個月的風霜，可那是她的正哥哥。
冉正抱著她，在崖壁上連踏數步，最後拔地而起——
「砰。「
二人落在崖頂的石板上，滾了兩圈，才穩住身形。
崖頂的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周芷若仍死死摟著他的脖子，死活不鬆手。
「正哥哥……「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你真的沒死……「
「沒死。「冉正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很多年前漢水邊哄她睡覺那樣，「我答應過你的。「
周芷若抬起頭看他。
他瘦了，黑了，臉上多了一道結痂的疤。背上傷痕縱橫，十指血肉模糊。可那雙眼睛，比從前更亮，更深，像寒潭的水，像武當的夜。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疤：「疼麼？「
「不疼。「
「騙人。「眼淚又掉下來，「這麼長的口子，怎麼會不疼。「
冉正看著她哭花的臉，忽然笑了：「你瘦了。「
「你瘦了更多。「
「你壞。「
「你嚇死我了。「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笑著笑著，周芷若又哭了，把臉重新埋回他肩窩，哭得像個孩子。冉正任她哭，一言不發，只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崖頂風大，雲海翻湧，日頭偏西。可這一刻，世界安靜極了。
哭了許久，她終於止住。從他懷裡抬起頭，紅腫著眼睛，忽然伸出小拇指。
「拉鉤。「
冉正一怔：「拉什麼？「
「拉鉤。「周芷若無比認真，「以後不許再掉下去了。「
冉正看著她的模樣，心底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他伸出血肉模糊的小拇指，與她勾在一起。
「以後不許再掉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念完這句兒時的童謠，周芷若自己先破涕為笑。她看著他赤裸結痂的上身，臉一紅，從行囊中取出一件乾淨外衣，披在他身上。
「快穿上，山風大。「
冉正穿好衣裳，從懷裡摸出那截紅繩——崖底兩個月，繩色更舊了，結扣卻牢牢的。他把它系在周芷若腕上，與她腕上那截並在一處。
「兩截紅繩，如今都在你這兒了。「他說，「以後我若再掉下去，你就扯繩子，把我拽上來。「
周芷若破涕為笑，捶了他一拳：「你還敢掉！「
冉正握住她的拳頭，沒有鬆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碰她的手。周芷若的臉騰地紅了，卻沒有抽回去。
兩個人並肩坐在崖邊，看翻湧的雲海。夕陽把雲濤染成金紅，一層一層燒到天邊——像漢水邊的晚霞，像武當山的落日。
「正哥哥，「她輕聲問，「你在崖底，都做了什麼？「
「練功。「
「練了什麼？「
「很多。「冉正望著雲海，「找到了家傳掌法的本源，練成了一門新功夫，還……「
「還什麼？「
「還想了你很多次。「
周芷若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風還在吹。兩個人都不覺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