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溯源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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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正在郭襄秘洞中待了七日。

  石室不大,四壁刻滿了字。北壁是劍,南壁是一個巨大的八卦圖,東壁密密麻麻刻著心法口訣。火摺子插在石縫裡,火光舔著潮濕的岩壁,把郭襄的刻痕照得時深時淺。寒潭的水聲從洞口隱隱傳來,像另一個人綿長而均勻的呼吸。

  第一日,他療傷。

  右臂脫臼復位之後,肩腫得像發麵饅頭,稍一用力便鑽心地疼。肋下兩根斷骨更麻煩,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疼得他只能淺淺地吸。他以九陽真氣接續斷骨,又從南壁拓下《峨眉九陽功》的精要,照著調理內息。

  郭襄刻在石壁上的九陽功,比張三丰傳他的基礎篇深了一層。峨眉九陽源於覺遠大師臨終所誦的經文,傳到郭襄手裡,摻了桃花島的靈秀,另有一分女子特有的陰柔圓融。冉正內息中過於剛猛的那幾處關隘,恰好需要這份陰柔來磨。

  可頭一回運轉,就出事了。

  武當九陽是純陽,如沸水;峨眉九陽偏陰柔,如寒潭。兩股氣在丹田處撞了個正著,誰也不肯讓誰,像兩條蛇在他腹中打架。他疼得蜷在石地上打滾,冷汗把衣襟浸得能擰出水來。

  「不行。「他咬著牙,逼自己停功,「不能硬融。「

  靜了半晌,他想起張三丰在雨中教他的那句話:內息如水,宜疏不宜堵。

  於是他換了個法子。站起身,赤足踏上石室地面,以八卦方位為引——踏乾位時,運武當九陽,氣自丹田升騰;踏坤位時,運峨眉九陽,氣自膻中沉降。一升一沉,一陽一陰,兩股氣各行其道,互不相犯。可走滿一圈,圓轉之勢又把它們輕輕揉在一處,像兩條河繞過一個彎道,水勢竟自然而然地勻了。

  整整一日,他在石室中走了三百圈,才把兩條「蛇「理順。

  理順的那一刻,他扶著石壁站定,忽然笑了。七年前漢水邊,他靠走圈長出第一縷氣感;七年後在這萬丈崖底,又是走圈,救了他一條命。

  第二日,他開始參悟南壁總綱。

  黃藥師的五行八卦步法總綱,比他自創的六十四字古拙得多,也宏大得多。那不僅僅是八個方位——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每一步踏出,不只是換個落腳處,更是與天地間一股氣息的遙相呼應。

  冉正盤膝坐在八卦圖前,以指代腳,在塵土上一遍遍描摹。越描越心驚,越描越欣喜——他自創的六十四字,什麼「大圓套小圓「,什麼「中軸自轉「,在這總綱里竟都能找到來處。七年在武當摔過的每一跤,仿佛都是照著這面石壁提前摔的。

  可「不謀而合「,不等於「全同「。

  總綱末尾有一段小字,他整整看了一日才看進去:

  「八卦之要,不在方位,在中軸。中軸者,百會至會陰一線也。此線不動,四肢自轉,如珠走盤。「

  百會至會陰。

  冉正盯著這七個字,渾身的血一點點熱起來。

  他過去的中軸,是脊柱。可脊柱是會彎的——擰腰時彎,坐胯時彎,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起伏。原來真正的中軸不是這根骨頭,而是從頭頂百會到襠下會陰的一條無形直線,永遠垂直於地。脊柱隨勢屈伸,這根柱子不動。

  他起身走圈。

  第一圈,走歪了。百會往上提著,會陰卻鬆了,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拎起來,腳下發飄。

  第二圈,會陰收住了,百會又忘了提,人像是被釘進地里,步子沉得拔不動。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他一遍又一遍地試,錯了再來,再來再錯。石室里沒有日影可辨,只有火摺子一寸一寸地燒短。不知走了多久——後來他數過,是第一百二十七圈——那一刻忽然貫通了:百會虛虛上頂,會陰微微內收,一條無形的柱子從頭頂貫到腳底。腰胯怎麼擰,脊柱怎麼彎,這根柱子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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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人輕了。不是飄,是定。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中軸不是脊柱,是意。「

  他想起武當山那場雨,祖師問他:若正反都沒了,你在哪裡?

  在腳下。在中軸上。在這根從百會到會陰的無形柱子上。

  第三日,他重構家傳三式。

  青龍探爪,總綱乾位三變處批著一行小字:「龍從雲,爪從風。探爪之前,必先沉胯轉腰,以巽位之勢,發乾位之威。「

  冉正恍然大悟。過去他練這一爪,只知道手臂畫弧,卻不知威力全在出爪之前那個「轉「字——轉得越深,探得越狠;轉得越圓,爪越難防。

  他試了一爪。轉太急,爪勢散了;轉太慢,錯過了發力的點;轉到一半中軸歪了,整個人差點栽倒。他不氣餒,一記一記地試,像在漢水邊試第一圈那樣。第三十七爪,節奏忽然貫通——沉胯,轉腰,探爪,三個動作連成一氣,像一根鞭子從根上甩到梢,爪出無聲,五指虛扣,空氣里竟隱隱有嘶鳴之音。

  游身擰翻,批註在震位五變、艮位三變之間:「身如游龍,步如驚雷。擰腰不是折腰,翻胯不是跳胯。中軸不動,四肢自轉,如珠走盤。「

  他過去練這一式,重心轉換處總有一絲滯澀,像門軸里卡了粒沙。如今方知,沙粒不在膝胯,在中軸——中軸一立,滯澀自消。

  白蛇伏草,批註最深:「蛇伏於草,非伏於地。伏者,蓄也;起者,發也。膝不過足尖,胯不高於肩,氣沉丹田,如蛇盤珠。「

  這一式他練得最苦。沒有心法時,他只能靠蠻力壓低身形,伏是伏下去了,氣卻浮在胸口,起身永遠慢半拍。如今才明白,「伏「不是蹲,是蓄。氣沉得越深,發起來越狠。

  第四日、第五日,他把三式拆進六十四字。

  青龍探爪補齊乾、兌、離三步;游身擰翻增補巽、震、艮三變;白蛇伏草完善坤、坎、巽三路。每一步都反覆試錯,反覆調整。石室的地面被他赤足磨出一道道淺痕——像漢水的泥圈,像武當的青石坪,如今又刻上了這崖底的石頭。他踩到哪裡,哪裡就留下一個家。

  第六日,他印證桃花島武學。

  落英神劍掌補他掌法中的靈動,彈指神通補他遠攻的短板,拂雲十三劍的古樸劍意,讓他對峨眉劍法的來龍去脈忽然明白了許多。練到入夜,他在東壁最深處發現了一段批註。字跡娟秀,比別處更深,是郭襄晚年所刻:

  「余少時於華山一遇,覺遠大師圓寂於途,其徒張君寶孑然無依,臨別之際,余贈以鐵羅漢為念。那孩子根骨平常,拳理卻圓融——出拳不肯用盡,留力處處成圓。先父八卦以圓為體,此子以圓為用。他日若有所成,必與先父殊途同歸。後世習八卦者當知:形者,方位也;意者,中軸也;神者,氣也。三者合一,八卦乃活。「

  冉正立在壁前,久久無言。

  她寫這段話時,張君寶還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少年,還不是開宗立派的張三丰。可她隔著歲月一眼望見了終點——黃藥師的八卦和張三丰的太極,兩條路在最高處相遇,而此刻站在石室里讀著這一切的他,恰好站在兩條路的交口上。

  第七日,傷好了七八成。

  斷骨被九陽真氣溫養得嚴絲合縫,肋下結了痂,行走發力都已無礙。他站在石室中央,赤足踏著冰冷的石頭,開始走圈。

  沒有泥,沒有青石,沒有松針。八卦圖刻在壁上,刻在他心裡。

  由乾起,踏兌,轉離,入震,回巽,沉坎,升離,止艮,回兌,收坤。一圈走完,內息恰好轉完一周天。第二圈,加入青龍探爪;第三圈,加入游身擰翻;第四圈,加入白蛇伏草;第五圈,三式合一,六十四變連環。

  石室無風,他的衣擺自動。內息充盈到極點,從毛孔里絲絲溢出,每一步落下,積年的塵埃隨之微微一沉;每轉一圈,火摺子的光焰便輕輕一顫。

  冉正知道,自己變了。不是功力暴漲,是根基終於扎穩了。過去的六十四字像碎磚搭的屋,能住人,經不起大風;如今得了總綱,碎磚成了整石,屋成了堡壘。

  他走到南壁前,對著郭襄的刻字,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郭祖師,黃島主。冉家後人冉正,今日得窺本源。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負這八卦真意。「

  起身時,他的目光落在石壁右下角——那裡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別處新,顯然是郭襄臨終前不久添上的:

  「余晚年收徒,擇心性純良者傳之。然峨眉日盛,門規日嚴,恐後世弟子不識本源,只重劍招。余故留此室,待有緣人。若來人得此傳承,望念及與峨眉之淵源,善待峨眉弟子。郭襄再拜。「

  冉正沉默良久,又磕了一個頭。

  「祖師放心。「他輕聲說,「冉正此生,必護峨眉一人。「

  第八日清晨,他走出洞口。

  七日夜不見天日,崖底霧氣正濃,寒潭水聲潺潺。他仰頭望著那萬丈絕壁——崖壁光滑如鏡,無處攀援,以他如今的輕功,上不去。

  他不急。找了一塊平整的岩石盤膝坐下,等內力再恢復幾成,等傷勢再好一些。總綱里有一段話:「艮位如山,兌位如澤。山澤通氣,上下相呼。習八卦步法至深處,可借山勢水勢,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是誇口,但借勢攀崖,未必不能。

  更重要的,他在等一個人。崖頂之上,周芷若此刻在做什麼?她是否在哭?丁敏君受了什麼罰?滅絕師太信不信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活著上去。不為報仇,不為辯解——為了那個會在崖邊喊到嘶啞的少女。

  九陽真氣在丹田緩緩流轉,崖底的風帶著水氣和青苔味。他忽然又回到了漢水邊,回到那個五歲的清晨,赤足踩在泥里,一圈,又一圈。

  「爹,圈不會斷。「他在心裡說,「不僅不會斷,還要把它畫到最高處。「

  身後的石壁上,八卦圖在晨光里若隱若現,像一隻靜靜睜著的眼睛,看著這個從泥地里走出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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