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月下論武
峨眉山的月，比武當山的月更清。
冉正被安排在金頂後山的一間客房中，窗外便是萬丈雲海。晚飯後，他推窗而立，看著那輪明月從雲海中升起，把金頂照得一片銀白。
七年武當修行，他早已習慣在月下走圈。可此刻站在峨眉山上，腳下沒有泥圈，沒有青石，只有冰冷的石板。他試著以八卦步法踏了幾步，卻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缺了本源。」
冉正在心中默念。他今日見峨眉劍法，雖已看出與桃花島同源，可那也只是「看出」。他的六十四字走位法，缺的是最上游的那一口泉眼。家傳十六字是根，武當七年是干，可那棵樹的種子，或許就在這峨眉山中。
敲門聲輕輕響起。
冉正開門，周芷若站在門外，手中提著一盞燈籠。她換了一身素白勁裝，顯然是剛練完功，額角還有細汗。
「師兄，」她輕聲道，「師父讓我來問你，晚間可還習慣？峨眉山高，夜裡寒氣重。」
「習慣。」冉正側身，「進來坐？」
周芷若遲疑了一下，還是進了屋。她把燈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冉正攤開的包袱上——那裡放著他的木劍、乾糧，還有那隻油布泥包。
「你還是要走圈？」她問。
「每日不斷。」
「在這裡怎麼圈？」
冉正指了指腳下：「在心裡走。」
周芷若笑了。她解下腰間長劍，放在桌上：「我……能不能看看你這些年在武當學的功夫？不是偷學，只是……想看一看。」
冉正看著她：「你想看什麼？」
「看你的圈。」
冉正點頭。他走到屋中央，雙腳不丁不八，微微內扣。沒有泥圈，沒有青石，可他閉上眼睛，那道圓便從腳底生了出來。
他開始走。
一步，兩步，三步。
步伐極慢，慢得像是踩在泥水裡。可每一步落下，都極沉，極穩。腰胯輕擰，肩背開合，呼吸綿長。周芷若看得目不轉睛。
她看了七年峨眉劍法，看了七年師姐們凌厲的劍勢，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功夫。沒有劍光，沒有拳風，只有一個人，在月光下緩緩轉著圈。可那圈越轉越圓，越轉越整，到後來，冉正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道虛影，與窗外的月光融在一處。
周芷若忽然發現，他的腳步與峨眉劍法中的某些步法，竟真的暗合。
「震位！」她忍不住輕聲道。
冉正腳步微頓，隨即由震位轉入巽位，身形如游龍般一擰。
「離位！」
冉正再轉，由離入坤，重心沉降，如蛇伏草。
周芷若眼睛亮了。她拔出長劍，輕聲道：「我試一式，你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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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
周芷若長劍一抖，使出一式「流星趕月」。劍尖向正東，腳步先踏東南，正是白日丁敏君所練的那一式。冉正不躲不閃，腳下由坤位斜入艮位，身子貼著劍鋒外側轉了半圈，恰恰避過劍尖。
周芷若劍勢一變，改使「迴風拂柳」，劍走圓弧，斜削冉正腰際。冉正腳下一沉，由艮轉兌，身形矮了半寸，劍鋒從他頭頂掠過。他隨即長身而起，右手虛虛一探，如龍探爪，扣向周芷若持劍手腕。
周芷若手腕一翻，劍柄下沉，正是峨眉劍法中的卸力之法。冉正不硬抓，順勢收手，腳下踏回乾位，二人相距三尺，各自站定。
「你的劍法裡，」冉正忽然道，「有八卦。」
周芷若一怔：「八卦？」
「你方才第一式，先踏巽位，再轉震位，劍尖指東，這是『雷風相薄』之象。第二式『迴風拂柳』，劍走圓弧，腳步由離入坤，這是『火地相生』之象。」冉正目光灼灼，「芷若，你峨眉劍法中的步法，不是隨意走的。它是一套八卦步法，只是被拆散了，融進了劍招里。」
周芷若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又看著手中的劍，滿臉茫然：「我……我從未聽師父提過。」
「因為連你師父也未必知道。」冉正沉聲道，「郭襄祖師學貫百家，她把這八卦步法拆碎，化入峨眉劍法之中。後世弟子只學劍招，不知步法本源，所以越練越覺得缺了什麼。你師父說你劍里缺狠勁，其實缺的不是狠勁，是根。」
周芷若握劍的手微微發抖：「根……在哪裡？」
「在圓里。」
冉正走到她身前，輕輕握住她持劍的手腕。周芷若身子一顫，卻沒有掙脫。
「別動。」冉正低聲道，「我帶你走一遍。」
他握著周芷若的手腕，帶著她緩緩邁出一步。左腳尖微扣，踏在巽位；右腳跟外展，落在震位。腰胯輕擰，劍尖隨之指向正東。
「這是第一式。不是劍先動，是腳先動。腳到了，腰到了，劍才到。」
周芷若只覺得一股溫熱從腕間傳來。冉正的手掌粗糙，帶著練劍磨出的厚繭，可那股熱力卻極穩，像一座山托著她。
「再來。」
冉正帶著她走第二步。由震位轉入離位，劍尖畫弧，由東轉南。周芷若的劍原本生硬，此刻被冉正帶著，竟自然而然地彎出一道圓弧。
「感覺到了麼？」冉正在她耳邊低聲道，「圓不是畫出來的，是轉出來的。你的腰是軸，腳是輪，劍是鋒。軸先轉，輪才動，鋒才利。」
周芷若閉上眼。
她忽然感覺到，自己手中那柄練了七年的劍，第一次真正「活」了過來。過去她練劍，總想著劍招如何標準，劍勢如何凌厲；此刻被冉正帶著，她才發現，原來劍招之前還有腳步，腳步之前還有腰胯，腰胯之前還有呼吸。
一呼一吸，一步一劍，皆在圓中。
二人就這樣在月光下緩緩轉動。
沒有劍風呼嘯，沒有招式往來。只有兩道身影，一男一女，一劍一步，在客房中央慢慢走著。冉正的手始終握著周芷若的手腕，帶著她由乾入坤，由坎入離，由震入巽，由艮入兌。
八步走盡，周芷若忽然覺得丹田一熱。
那股熱意極微弱，卻真實存在。像是一顆種子，在月光下破開了殼。
「這是……」她睜開眼，滿臉不可思議。
「你峨眉心法，與武當九陽功，本就同源。」冉正鬆開手，退後半步，「方才這一圈，我把武當九陽的基礎吐納融進了你的腳步里。你丹田發熱，說明氣脈通了。」
周芷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冉正，眼眶微紅：「正哥哥，你這些年，到底學了多少？」
「不多。」冉正道，「只是學會了怎麼走路。」
周芷若忽然笑了。她笑得極淺，像月光下漣漪輕泛，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我以後，」她輕聲道，「能不能跟你學走路？」
冉正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堅定：「你學劍，我學刀。劍與刀不同，路卻一樣。以後你有劍法上的困惑，我有步法上的疑難，咱們可以一起想。」
「一起想……」周芷若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這比什麼山盟海誓都更叫她心安。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頁薄紙，遞給冉正：「這是我這幾年練劍時記下的一些困惑。有些問過師父，師父說我想多了；有些不敢問。你幫我看看？」
冉正接過，借著燈光看去。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都是周芷若練劍時遇到的具體問題——「第三式『玉女穿梭』，轉身時重心總偏右腳」「第七式『金雞獨立』，單足站立時劍不穩」「滅絕雙劍第二式，雙劍交叉時內息滯澀」……
每一條都極具體，極實在，不是泛泛而談的「我練不好」，而是精確到了某一式、某一個動作、某一處氣息的卡頓。
冉正看著看著，心中一動。
他原以為周芷若只是個溫柔的師妹，可這頁紙上的問題，每一條都切中要害。尤其是「滅絕雙劍第二式雙劍交叉時內息滯澀」這一條——他白日看丁敏君練劍時，也注意到了這一式的銜接有問題，只是當時沒多想。如今周芷若寫出來，說明她不僅練了，還思考了，而且思考的深度遠超尋常弟子。
「這些問題，」冉正抬頭看她，「你想了多久？」
「有些想了一兩年，有些是最近才想明白的。」周芷若有些不好意思，「師父總說我心思太細，練劍要大氣。可我就是忍不住想，為什麼這一式轉的時候會彆扭，為什麼那一式換氣會不順。」
「不是心思太細。」冉正認真道，「是你在找根。你師父說你劍里缺狠勁，其實她錯了——你缺的不是狠勁，是有人告訴你，你想的這些『為什麼』，都是對的。」
周芷若怔住了。
七年了，從漢水邊到峨眉山，所有人都告訴她「照師父說的練」「別想那麼多」「劍要狠」。只有眼前這個少年，告訴她「你想的都是對的」。
窗外，雲海翻湧，月光如水。
冉正走到窗邊，從懷中取出那隻並在一起的泥包，輕輕放在窗台上。漢水的泥，武當的土，如今又添了峨眉的石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七年。」他忽然道。
「什麼？」
「從漢水到武當，從武當到峨眉。七年，我走了三步。」冉正回頭看著她，「第一步，在泥里。第二步，在山上。第三步，在這裡。」
周芷若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著那輪明月：「那第四步呢？」
冉正沉默片刻，道：「第四步，要我們一起走。」
周芷若沒有說話。她只是輕輕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兩隻手，一粗糙一細膩，一溫熱一微涼，在峨眉山頂的月光下，緊緊握在了一起。
遠處，晨鐘隱隱傳來，似是在預告著新的黎明。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暗處，一道陰冷的目光正透過窗縫，死死盯著二人交握的手。
丁敏君站在廊柱後，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她本是來送師父的口諭，卻撞見了這一幕。窗內的燈光把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那樣近，手握得那樣緊。丁敏君忽然想起白日裡周芷若演劍時，那一式「流星趕月」比往日圓融了許多——當時她只當是周芷若運氣好，如今看來，竟是這武當小子在背後指點。
「好啊。」丁敏君咬著牙，無聲地笑了，「周芷若，你仗著師父疼你，如今又勾搭上武當的人，是想把我這個師姐踩在腳下麼？」
她轉身離去，腳步極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夜色中，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像一根繃緊的弦。
冉正被安排在金頂後山的一間客房中，窗外便是萬丈雲海。晚飯後，他推窗而立，看著那輪明月從雲海中升起，把金頂照得一片銀白。
七年武當修行，他早已習慣在月下走圈。可此刻站在峨眉山上，腳下沒有泥圈，沒有青石，只有冰冷的石板。他試著以八卦步法踏了幾步，卻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缺了本源。」
冉正在心中默念。他今日見峨眉劍法，雖已看出與桃花島同源，可那也只是「看出」。他的六十四字走位法，缺的是最上游的那一口泉眼。家傳十六字是根，武當七年是干，可那棵樹的種子，或許就在這峨眉山中。
敲門聲輕輕響起。
冉正開門，周芷若站在門外，手中提著一盞燈籠。她換了一身素白勁裝，顯然是剛練完功，額角還有細汗。
「師兄，」她輕聲道，「師父讓我來問你，晚間可還習慣？峨眉山高，夜裡寒氣重。」
「習慣。」冉正側身，「進來坐？」
周芷若遲疑了一下，還是進了屋。她把燈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冉正攤開的包袱上——那裡放著他的木劍、乾糧，還有那隻油布泥包。
「你還是要走圈？」她問。
「每日不斷。」
「在這裡怎麼圈？」
冉正指了指腳下：「在心裡走。」
周芷若笑了。她解下腰間長劍，放在桌上：「我……能不能看看你這些年在武當學的功夫？不是偷學，只是……想看一看。」
冉正看著她：「你想看什麼？」
「看你的圈。」
冉正點頭。他走到屋中央，雙腳不丁不八，微微內扣。沒有泥圈，沒有青石，可他閉上眼睛，那道圓便從腳底生了出來。
他開始走。
一步，兩步，三步。
步伐極慢，慢得像是踩在泥水裡。可每一步落下，都極沉，極穩。腰胯輕擰，肩背開合，呼吸綿長。周芷若看得目不轉睛。
她看了七年峨眉劍法，看了七年師姐們凌厲的劍勢，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功夫。沒有劍光，沒有拳風，只有一個人，在月光下緩緩轉著圈。可那圈越轉越圓，越轉越整，到後來，冉正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道虛影，與窗外的月光融在一處。
周芷若忽然發現，他的腳步與峨眉劍法中的某些步法，竟真的暗合。
「震位！」她忍不住輕聲道。
冉正腳步微頓，隨即由震位轉入巽位，身形如游龍般一擰。
「離位！」
冉正再轉，由離入坤，重心沉降，如蛇伏草。
周芷若眼睛亮了。她拔出長劍，輕聲道：「我試一式，你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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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
周芷若長劍一抖，使出一式「流星趕月」。劍尖向正東，腳步先踏東南，正是白日丁敏君所練的那一式。冉正不躲不閃，腳下由坤位斜入艮位，身子貼著劍鋒外側轉了半圈，恰恰避過劍尖。
周芷若劍勢一變，改使「迴風拂柳」，劍走圓弧，斜削冉正腰際。冉正腳下一沉，由艮轉兌，身形矮了半寸，劍鋒從他頭頂掠過。他隨即長身而起，右手虛虛一探，如龍探爪，扣向周芷若持劍手腕。
周芷若手腕一翻，劍柄下沉，正是峨眉劍法中的卸力之法。冉正不硬抓，順勢收手，腳下踏回乾位，二人相距三尺，各自站定。
「你的劍法裡，」冉正忽然道，「有八卦。」
周芷若一怔：「八卦？」
「你方才第一式，先踏巽位，再轉震位，劍尖指東，這是『雷風相薄』之象。第二式『迴風拂柳』，劍走圓弧，腳步由離入坤，這是『火地相生』之象。」冉正目光灼灼，「芷若，你峨眉劍法中的步法，不是隨意走的。它是一套八卦步法，只是被拆散了，融進了劍招里。」
周芷若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又看著手中的劍，滿臉茫然：「我……我從未聽師父提過。」
「因為連你師父也未必知道。」冉正沉聲道，「郭襄祖師學貫百家，她把這八卦步法拆碎，化入峨眉劍法之中。後世弟子只學劍招，不知步法本源，所以越練越覺得缺了什麼。你師父說你劍里缺狠勁，其實缺的不是狠勁，是根。」
周芷若握劍的手微微發抖：「根……在哪裡？」
「在圓里。」
冉正走到她身前，輕輕握住她持劍的手腕。周芷若身子一顫，卻沒有掙脫。
「別動。」冉正低聲道，「我帶你走一遍。」
他握著周芷若的手腕，帶著她緩緩邁出一步。左腳尖微扣，踏在巽位；右腳跟外展，落在震位。腰胯輕擰，劍尖隨之指向正東。
「這是第一式。不是劍先動，是腳先動。腳到了，腰到了，劍才到。」
周芷若只覺得一股溫熱從腕間傳來。冉正的手掌粗糙，帶著練劍磨出的厚繭，可那股熱力卻極穩，像一座山托著她。
「再來。」
冉正帶著她走第二步。由震位轉入離位，劍尖畫弧，由東轉南。周芷若的劍原本生硬，此刻被冉正帶著，竟自然而然地彎出一道圓弧。
「感覺到了麼？」冉正在她耳邊低聲道，「圓不是畫出來的，是轉出來的。你的腰是軸，腳是輪，劍是鋒。軸先轉，輪才動，鋒才利。」
周芷若閉上眼。
她忽然感覺到，自己手中那柄練了七年的劍，第一次真正「活」了過來。過去她練劍，總想著劍招如何標準，劍勢如何凌厲；此刻被冉正帶著，她才發現，原來劍招之前還有腳步，腳步之前還有腰胯，腰胯之前還有呼吸。
一呼一吸，一步一劍，皆在圓中。
二人就這樣在月光下緩緩轉動。
沒有劍風呼嘯，沒有招式往來。只有兩道身影，一男一女，一劍一步，在客房中央慢慢走著。冉正的手始終握著周芷若的手腕，帶著她由乾入坤，由坎入離，由震入巽，由艮入兌。
八步走盡，周芷若忽然覺得丹田一熱。
那股熱意極微弱，卻真實存在。像是一顆種子，在月光下破開了殼。
「這是……」她睜開眼，滿臉不可思議。
「你峨眉心法，與武當九陽功，本就同源。」冉正鬆開手，退後半步，「方才這一圈，我把武當九陽的基礎吐納融進了你的腳步里。你丹田發熱，說明氣脈通了。」
周芷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冉正，眼眶微紅：「正哥哥，你這些年，到底學了多少？」
「不多。」冉正道，「只是學會了怎麼走路。」
周芷若忽然笑了。她笑得極淺，像月光下漣漪輕泛，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我以後，」她輕聲道，「能不能跟你學走路？」
冉正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堅定：「你學劍，我學刀。劍與刀不同，路卻一樣。以後你有劍法上的困惑，我有步法上的疑難，咱們可以一起想。」
「一起想……」周芷若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這比什麼山盟海誓都更叫她心安。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頁薄紙，遞給冉正：「這是我這幾年練劍時記下的一些困惑。有些問過師父，師父說我想多了；有些不敢問。你幫我看看？」
冉正接過，借著燈光看去。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都是周芷若練劍時遇到的具體問題——「第三式『玉女穿梭』，轉身時重心總偏右腳」「第七式『金雞獨立』，單足站立時劍不穩」「滅絕雙劍第二式，雙劍交叉時內息滯澀」……
每一條都極具體，極實在，不是泛泛而談的「我練不好」，而是精確到了某一式、某一個動作、某一處氣息的卡頓。
冉正看著看著，心中一動。
他原以為周芷若只是個溫柔的師妹，可這頁紙上的問題，每一條都切中要害。尤其是「滅絕雙劍第二式雙劍交叉時內息滯澀」這一條——他白日看丁敏君練劍時，也注意到了這一式的銜接有問題，只是當時沒多想。如今周芷若寫出來，說明她不僅練了，還思考了，而且思考的深度遠超尋常弟子。
「這些問題，」冉正抬頭看她，「你想了多久？」
「有些想了一兩年，有些是最近才想明白的。」周芷若有些不好意思，「師父總說我心思太細，練劍要大氣。可我就是忍不住想，為什麼這一式轉的時候會彆扭，為什麼那一式換氣會不順。」
「不是心思太細。」冉正認真道，「是你在找根。你師父說你劍里缺狠勁，其實她錯了——你缺的不是狠勁，是有人告訴你，你想的這些『為什麼』，都是對的。」
周芷若怔住了。
七年了，從漢水邊到峨眉山，所有人都告訴她「照師父說的練」「別想那麼多」「劍要狠」。只有眼前這個少年，告訴她「你想的都是對的」。
窗外，雲海翻湧，月光如水。
冉正走到窗邊，從懷中取出那隻並在一起的泥包，輕輕放在窗台上。漢水的泥，武當的土，如今又添了峨眉的石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七年。」他忽然道。
「什麼？」
「從漢水到武當，從武當到峨眉。七年，我走了三步。」冉正回頭看著她，「第一步，在泥里。第二步，在山上。第三步，在這裡。」
周芷若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著那輪明月：「那第四步呢？」
冉正沉默片刻，道：「第四步，要我們一起走。」
周芷若沒有說話。她只是輕輕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兩隻手，一粗糙一細膩，一溫熱一微涼，在峨眉山頂的月光下，緊緊握在了一起。
遠處，晨鐘隱隱傳來，似是在預告著新的黎明。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暗處，一道陰冷的目光正透過窗縫，死死盯著二人交握的手。
丁敏君站在廊柱後，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她本是來送師父的口諭，卻撞見了這一幕。窗內的燈光把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那樣近，手握得那樣緊。丁敏君忽然想起白日裡周芷若演劍時，那一式「流星趕月」比往日圓融了許多——當時她只當是周芷若運氣好，如今看來，竟是這武當小子在背後指點。
「好啊。」丁敏君咬著牙，無聲地笑了，「周芷若，你仗著師父疼你，如今又勾搭上武當的人，是想把我這個師姐踩在腳下麼？」
她轉身離去，腳步極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夜色中，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像一根繃緊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