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恍如隔世
那是一名少女。
她身著淡青色長裙，腰間繫著一條素白絲絛，髮髻高挽，插一支簡單的木簪。晨光從雲隙間漏下來，照在她臉上，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七年不見，當年那個瘦小怯懦、滿臉泥灰的女娃，已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唯有那雙眼睛，仍是冉正記憶中的模樣。
清澈，溫婉，像漢水邊清晨的霧氣，像武當山松針上的露珠。她站在廊下，雙手交疊於身前，指尖微微發白，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冉正張了張嘴，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從漢水邊的泥圈，到武當山的青石坪；從松濤院的古松刻痕，到黑松驛的刀光血影。他走過千山萬水，踩過無數圓圈，可此刻站在峨眉金頂的晨風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未離開過那個江邊漁村。
「芷若。」滅絕師太喚了一聲，「還不過來？」
周芷若這才似從夢中驚醒，垂下眼眸，緩步上前。她向滅絕師太行了一禮，聲音輕柔：「師父。」
「這是你冉師兄，武當張真人派來的。」滅絕師太道，「你領他去客房，再把金頂的藥材點收清楚。」
「是。」
周芷若轉過身，向冉正微微一福：「冉師兄，請隨我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冉正聽得分明，那尾音有一絲極細微的顫。他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腕間那一截紅繩，七年過去，顏色早已褪得發白，卻仍牢牢繫著。
冉正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有勞周師妹。」
二人一前一後，沿著迴廊向後山客房走去。
金頂的風很大，吹得周芷若裙角飛揚。她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顯然是多年峨眉修行養出的功底。冉正跟在後面，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她長高了，也長開了。
記憶中的周芷若，總是縮在牆角，端著一隻破碗，小聲喚他「正哥哥」。她會蹲在石磨旁看他走圈，會偷偷把魚肉夾回他碗裡，會在分別時把紅繩系在他腕上，哭著說「不許忘」。
如今的她，背脊挺直，步履從容，已有了峨眉高弟的氣度。可冉正仍能從她微微發白的指節里，看出那份緊張與克制。
轉過一道彎，四下無人。
周芷若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望著前方雲海，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正哥哥，你……老了些。」
冉正一怔，隨即低頭看了看自己。十七歲的少年，常年風吹日曬，膚色比尋常弟子深些，眉宇間也早沒了稚氣。他笑了笑：「你也高了。」
周芷若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七年修行，她早已學會在師父和師姐面前喜怒不形於色。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這個曾在元兵刀下護住她、曾在漢水邊與她分食一塊蒸餅、曾在分別時把紅繩系在她腕上的少年——她幾乎要控制不住。
「你的肩，」她忽然道，「還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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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正知道她問的是黑松驛的舊傷。他搖了搖頭：「早好了。」
「那就好。」周芷若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給他，「擦擦臉。山風大，你一路風塵。」
冉正接過帕子，觸手溫軟。帕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魚，針腳比當年工整了許多，卻仍能看出是同一雙手繡的。他攥著帕子，沒有擦臉，只低聲道：「紅繩還在。」
周芷若手腕一顫，下意識把右手往袖中縮了縮，隨即又停住，輕輕露出一截手腕。那紅繩系了七年，早已磨得起了毛邊，顏色也褪成了淺粉，可結扣仍打得牢牢的，是當年她親手系上的那個結。
「你的呢？」她問。
冉正挽起左袖。
他的腕上，同樣繫著一截紅繩。七年過去，那繩子早已嵌入皮肉邊緣，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冉正從未解下，洗澡、練劍、殺人、救人，它都在那裡。
周芷若看著那道白痕，終於忍不住，一滴淚落了下來。
她急忙偏過頭去，用袖子飛快抹了一下，再轉回來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隻眼尾還泛著一點紅：「讓師兄見笑了。峨眉山風大，吹得人眼酸。」
冉正沒有拆穿她。
他把帕子仔細疊好，收入懷中：「我給你的泥，還在麼？」
「在。」周芷若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錦囊里裝著那撮干硬的泥土，「每日練功前，我都看一看。」
冉正接過錦囊，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一觸即分，卻像有電流竄過。他把錦囊打開，將那撮泥土與自己的泥包並在一處，低聲道：「漢水的泥，武當的土，如今到了峨眉。這三處合在一起，才算完整。」
周芷若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七年的分別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他們還是他們。
「正哥哥，」她輕聲道，「你如今……很厲害了吧？」
「一般。」冉正老實道，「比你丁師姐厲害一點，比你師父差很多。」
周芷若忍不住笑了，淚痕未乾的臉上綻出一絲笑意：「你還是這般說話。」
「哪般？」
「明明很厲害，偏要說一般。」
冉正也笑了笑。他抬頭望向雲海，又看向周芷若：「你呢？峨眉的劍法，練到哪一式了？」
「才練到『滅絕雙劍』的第二式。」周芷若道，「師父說我資質尚可，就是心思太軟，劍里缺一股狠勁。」
「劍里不必有狠勁。」冉正道，「有根便好。」
周芷若若有所思。
她想問「根是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七年書信往來，她讀過冉正寫的每一個字——他寫武當的雪，寫松濤院的古松，寫走圈時腳下的圓，寫俞岱岩教他的「力斷在哪裡，人從那裡過」。她隱隱覺得，冉正說的「根」，和她練了七年的劍法，或許不是一回事。
周芷若神色一凜，垂首道：「師姐教訓的是，我這就帶師兄過去。」
她向冉正使了個眼色，冉正會意，二人一前一後，繼續前行。
丁敏君盯著冉正的背影，目光陰冷。
她方才在殿外，把二人的對話聽了個七八分。紅繩、泥包、帕子上的小魚——這些東西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這個武當來的少年，看周芷若的眼神不對，而周芷若看他的眼神，更不對。
丁敏君在峨眉十二年，從一個小弟子熬到首徒的位置，靠的不是天賦，是狠勁和資歷。周芷若入門晚，可天賦比她高，師父越來越看重這個小師妹，如今連武當張真人都派了人來——還是個和周芷若有舊情的少年。
「走著瞧。」丁敏君在心裡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她身著淡青色長裙，腰間繫著一條素白絲絛，髮髻高挽，插一支簡單的木簪。晨光從雲隙間漏下來，照在她臉上，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七年不見，當年那個瘦小怯懦、滿臉泥灰的女娃，已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唯有那雙眼睛，仍是冉正記憶中的模樣。
清澈，溫婉，像漢水邊清晨的霧氣，像武當山松針上的露珠。她站在廊下，雙手交疊於身前，指尖微微發白，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冉正張了張嘴，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從漢水邊的泥圈，到武當山的青石坪；從松濤院的古松刻痕，到黑松驛的刀光血影。他走過千山萬水，踩過無數圓圈，可此刻站在峨眉金頂的晨風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未離開過那個江邊漁村。
「芷若。」滅絕師太喚了一聲，「還不過來？」
周芷若這才似從夢中驚醒，垂下眼眸，緩步上前。她向滅絕師太行了一禮，聲音輕柔：「師父。」
「這是你冉師兄，武當張真人派來的。」滅絕師太道，「你領他去客房，再把金頂的藥材點收清楚。」
「是。」
周芷若轉過身，向冉正微微一福：「冉師兄，請隨我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冉正聽得分明，那尾音有一絲極細微的顫。他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腕間那一截紅繩，七年過去，顏色早已褪得發白，卻仍牢牢繫著。
冉正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有勞周師妹。」
二人一前一後，沿著迴廊向後山客房走去。
金頂的風很大，吹得周芷若裙角飛揚。她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顯然是多年峨眉修行養出的功底。冉正跟在後面，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她長高了，也長開了。
記憶中的周芷若，總是縮在牆角，端著一隻破碗，小聲喚他「正哥哥」。她會蹲在石磨旁看他走圈，會偷偷把魚肉夾回他碗裡，會在分別時把紅繩系在他腕上，哭著說「不許忘」。
如今的她，背脊挺直，步履從容，已有了峨眉高弟的氣度。可冉正仍能從她微微發白的指節里，看出那份緊張與克制。
轉過一道彎，四下無人。
周芷若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望著前方雲海，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正哥哥，你……老了些。」
冉正一怔，隨即低頭看了看自己。十七歲的少年，常年風吹日曬，膚色比尋常弟子深些，眉宇間也早沒了稚氣。他笑了笑：「你也高了。」
周芷若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七年修行，她早已學會在師父和師姐面前喜怒不形於色。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這個曾在元兵刀下護住她、曾在漢水邊與她分食一塊蒸餅、曾在分別時把紅繩系在她腕上的少年——她幾乎要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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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正接過帕子，觸手溫軟。帕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魚，針腳比當年工整了許多，卻仍能看出是同一雙手繡的。他攥著帕子，沒有擦臉，只低聲道：「紅繩還在。」
周芷若手腕一顫，下意識把右手往袖中縮了縮，隨即又停住，輕輕露出一截手腕。那紅繩系了七年，早已磨得起了毛邊，顏色也褪成了淺粉，可結扣仍打得牢牢的，是當年她親手系上的那個結。
「你的呢？」她問。
冉正挽起左袖。
他的腕上，同樣繫著一截紅繩。七年過去，那繩子早已嵌入皮肉邊緣，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冉正從未解下，洗澡、練劍、殺人、救人，它都在那裡。
周芷若看著那道白痕，終於忍不住，一滴淚落了下來。
她急忙偏過頭去，用袖子飛快抹了一下，再轉回來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隻眼尾還泛著一點紅：「讓師兄見笑了。峨眉山風大，吹得人眼酸。」
冉正沒有拆穿她。
他把帕子仔細疊好，收入懷中：「我給你的泥，還在麼？」
「在。」周芷若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錦囊里裝著那撮干硬的泥土，「每日練功前，我都看一看。」
冉正接過錦囊，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一觸即分，卻像有電流竄過。他把錦囊打開，將那撮泥土與自己的泥包並在一處，低聲道：「漢水的泥，武當的土，如今到了峨眉。這三處合在一起，才算完整。」
周芷若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七年的分別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他們還是他們。
「正哥哥，」她輕聲道，「你如今……很厲害了吧？」
「一般。」冉正老實道，「比你丁師姐厲害一點，比你師父差很多。」
周芷若忍不住笑了，淚痕未乾的臉上綻出一絲笑意：「你還是這般說話。」
「哪般？」
「明明很厲害，偏要說一般。」
冉正也笑了笑。他抬頭望向雲海，又看向周芷若：「你呢？峨眉的劍法，練到哪一式了？」
「才練到『滅絕雙劍』的第二式。」周芷若道，「師父說我資質尚可，就是心思太軟，劍里缺一股狠勁。」
「劍里不必有狠勁。」冉正道，「有根便好。」
周芷若若有所思。
她想問「根是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七年書信往來，她讀過冉正寫的每一個字——他寫武當的雪，寫松濤院的古松，寫走圈時腳下的圓，寫俞岱岩教他的「力斷在哪裡，人從那裡過」。她隱隱覺得，冉正說的「根」，和她練了七年的劍法，或許不是一回事。
周芷若神色一凜，垂首道：「師姐教訓的是，我這就帶師兄過去。」
她向冉正使了個眼色，冉正會意，二人一前一後，繼續前行。
丁敏君盯著冉正的背影，目光陰冷。
她方才在殿外，把二人的對話聽了個七八分。紅繩、泥包、帕子上的小魚——這些東西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這個武當來的少年，看周芷若的眼神不對，而周芷若看他的眼神，更不對。
丁敏君在峨眉十二年，從一個小弟子熬到首徒的位置，靠的不是天賦，是狠勁和資歷。周芷若入門晚，可天賦比她高，師父越來越看重這個小師妹，如今連武當張真人都派了人來——還是個和周芷若有舊情的少年。
「走著瞧。」丁敏君在心裡冷笑一聲，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