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青書失衡
宋青書回到劍房時，天色已經黑了。
他沒有點燈，只把長劍放在案上，自己站在窗前。外頭雪意未散，山風吹得窗紙一陣一陣響。白日裡的喝彩聲早散了，他卻仍聽得見。
三百招。
若是旁人打出來的，宋青書也會贊一聲好。俞蓮舟壓下內力，仍以二代名手的眼力、招法、經驗相試，尋常三代弟子別說三百招，三十招便該露出敗象。冉正撐下來了，最後一指還停在俞蓮舟肋下。
這本該是武當的喜事。
宋青書也知道自己該這麼想。冉正是俞岱岩的徒弟，是武當三代弟子。他強了，武當便多一個後輩。可知道歸知道，胸口那股鬱氣並沒有因此少半分。
他站了許久，終於拔劍。
劍房裡沒有外人，不必守擂台規矩。宋青書一劍出手，先是武當長拳化入劍式的正架，再是繞指柔劍的曲，再轉神門十三劍的准。劍光在黑暗裡連成一線，映得窗紙忽明忽暗。
七十二招柔劍走完，他仍未停。
第十三劍回鋒，劍尖正點在木柱上一處舊痕。那是他三年前練劍留下的，距地五尺，恰是人手腕神門的高度。劍尖入木半分，力道不多不少。
若在白日，這一劍足夠叫許多弟子喝彩。
宋青書卻只看著那半分劍痕。
冉正白日裡第二百九十九指，點的是俞蓮舟腕上神門。雖被滑開，終究碰到了。七年前，那少年連一柄木劍都拿不穩，只知道在泥里繞圈。七年後，他已能在俞蓮舟手下撐滿三百招。
再過七年呢？
宋青書收劍入鞘。
劍脊撞進鞘口，發出一聲輕響。他被這聲音驚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握劍太緊，掌心竟有些疼。
他自小被稱為三代首席。
這四個字不是白來的。宋遠橋管教極嚴，旁人練十遍，他練二十遍；旁人歇了，他還要站樁。十五歲那年，他已能接俞蓮舟三十招。十八歲時，同輩之中再沒有人敢輕易與他試劍。張三丰誇過他「正而不滯」，俞蓮舟說他「可承大師兄之風」，宋遠橋雖少誇他，卻也把許多門內事務交給他辦。
他一直知道，自己會是武當下一代最前面的那個人。
可冉正來了。
最開始，他不過是個漁家子。站在雪地里，腳上帶泥，說話也不敢大聲。宋青書第一次見他走圈，只覺得可笑。武功有拳腳，有兵刃，有內功，哪有繞著一個泥圈轉的？
後來，那泥圈變成了中軸，變成了大小圓，變成了八方位，變成了六十四字。冉正學一樣，成一樣；學一樣，又能把前一樣帶進去。別人練拳是練拳，練劍是練劍，他倒像拿一根線，把武當上下幾門功夫一件件串起來。
張三丰看見了。
俞岱岩看見了。
如今連俞蓮舟也親自下場試他。
宋青書把劍掛回牆上，忽然覺得劍房太悶。他推門出去，山風迎面，吹得廊下燈籠搖晃。
遠處弟子房中還有笑聲。
有人道：「你今日看見沒有？冉師兄最後那一指，真只差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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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道：「看見了。可二師伯到底壓了內力，若真打，冉師兄還是差得遠。」
「差得遠也正常。二師伯是什麼人？我爹當年還在山下行鏢時，就聽過武當俞二俠的名號。」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冉師兄才十七歲。」
宋青書停下腳步。
那幾人沒有發現他，仍在說。
「十七歲便這樣，二十歲時還了得？」
「所以你以後別叫他冉師弟了。人家入門前便練了四年，如今又同二師伯打滿三百招，叫聲冉師兄不虧。」
「我何時叫過師弟？我一直叫冉師兄。」
「你上月還叫人家走泥圈的。」
房中一陣笑。
宋青書轉身往另一頭走。
他走得不快，背也挺得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幾句笑談，比白日裡任何一記掌聲都刺耳。
第二日，宋青書去紫霄宮議事。
山門下負責採買的弟子報了三筆帳，其中一筆米糧帳有出入。宋遠橋問起緣由，那弟子支支吾吾，說山路雪滑，車輛誤了時辰，米價臨時漲了。
宋遠橋沒有立刻發作，先看向宋青書：「你看呢？」
宋青書拿過帳冊，看了片刻，道：「米價漲是真，數量不對也是真。帳上寫的是四十石，山下入庫只有三十八石。問他不如問押車的人。」
那弟子忙道：「宋師兄，押車的老陳病了。」
「病了便寫下來。」宋青書道，「何時病，何處病，誰替他把米送入庫。帳目不是人情，病了就能少兩石？」
那弟子臉色一白。
宋遠橋點了點頭：「照他說的查。」
議事散了，宋遠橋留下宋青書。
父子二人在廊下走了一段。雪後的山路被掃得乾淨，兩側松枝壓得很低。宋遠橋忽然道：「昨日冉正那三百招，你怎麼看？」
宋青書早知他會問。
「根基還淺，應變有餘。」
「只有這些？」
「招多，心不亂，難得。」
宋遠橋看了他一眼：「這話若叫旁人聽見，會以為你不服。」
宋青書道：「兒子說的是實話。他的內力不足，經驗也不夠。昨日若二師叔用真實功力，他撐不過三十招。可在同等內力下，他能撐三百，確實難得。」
「你心裡不舒服。」
宋青書沒有答。
宋遠橋停下：「他是你師弟。」
「兒子知道。」
「你若只看得見他追上來，便會看不見自己該往哪裡走。」
宋青書垂下眼：「父親教訓的是。」
「我沒有教訓你。」宋遠橋道，「我年輕時也怕旁人追上。你二師叔天賦勝我，三師叔若不是受傷，劍術也未必在我之下。可武當不是一座獨木橋，只容一個人走。你若把師弟都當對手，遲早會忘了山下還有真正的對手。」
宋青書沉默良久：「兒子受教。」
宋遠橋沒有再說，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去了庫房。
那一下拍得很輕，宋青書卻站了許久。
他不是不懂這些道理。父親說的每一句，他都能背出來，也能拿去教導後輩。可道理落到自己身上，便沒有那樣容易。冉正每進一步，眾人看他的目光便變一分。從前他們先看見宋青書，如今他們先看見冉正，再看宋青書。
這變化很小，小到說出來便顯得他心胸狹窄。
所以他不能說。
他只能把劍練得更好，把帳查得更細，把三代首席該做的事做得更穩。可越穩，心裡越有一根刺。那刺不疼得要命，卻時時都在。
午後，冉正來劍坪。
他肩上敷著藥，左手行動還有些不便。清風陪著他，手裡拎著一罐藥膏。兩人走到坪邊，正見宋青書練劍。
宋青書今日練的是神門十三劍。
木劍連點，十三劍皆落在木人腕側。劍劍方位不同，歸處相同。最後一劍收住，木人腕上十三點白痕連成半弧。
冉正站在坪外，沒有出聲。
宋青書收劍：「看夠了？」
冉正行禮：「宋師兄。」
「傷還沒好，來做什麼？」
「昨日三百招，有幾處地方想不明白。來劍坪走走，回去再想。」
「你想不明白的地方多了。」
清風在旁邊聽得皺眉，冉正卻點頭：「是。」
宋青書看向他：「你倒認得痛快。」
「認得痛快，改起來才快。」
這句話原是冉正在大比上說過的。宋青書聽了，心裡更不舒服。他走到木人前，用劍鞘點了點第十三處白痕：「你昨日二百九十九指，想學這個？」
冉正道：「想。」
「你碰不到我。」
「如今碰不到。」
「以後也未必。」
冉正沒有爭，只道：「所以要練。」
宋青書看著他。冉正臉上還有疲憊，虎口纏著布條，肩膀也未曾完全舒展。可他站在那裡，眼神不急不躁，既沒有被三百招沖昏頭，也沒有因一句「碰不到」氣餒。
這樣的人最麻煩。
若他張狂，宋青書可以教訓他；若他諂媚，宋青書可以疏遠他；若他藏私，宋青書可以拿門規壓他。偏偏冉正都不。他得了便宜不賣乖，受了刺也不反刺，規規矩矩叫你一聲宋師兄，轉身回去接著練。
宋青書道：「你如今名聲很大。」
「都是旁人說的。」
「旁人說，你便聽著？」
「聽一半。」冉正道，「好的那一半聽過便忘，不好的那一半多想想。」
宋青書冷笑：「誰教你的？」
「二師伯。」
「他倒肯教你。」
話一出口，宋青書便知失言。
清風臉色都變了。冉正卻只是沉默片刻，道：「宋師兄也教過我。正架未通時，是宋師兄點出來的。」
「我那是怕你壞了武當規矩。」
「我知道。」
「你少把我往好處想。」
冉正看著他，認真道：「宋師兄本就不是壞人。」
宋青書一時無言。
這句話若由旁人說，或許是恭維；由冉正說出來，卻叫人更難受。宋青書寧願他記恨自己，寧願他暗中不服，也不願聽他用這樣平的語氣說一句「不是壞人」。
他把木劍收回：「你走吧。傷沒好，別在劍坪吹冷風。」
冉正行禮：「多謝宋師兄。」
「我不是關心你。」
「我知道。」
冉正帶著清風走了。
宋青書站在木人前，忽然覺得方才十三劍都白練了。劍劍都准，心卻不准。他抬手又練一遍，第十三劍刺出時，劍尖偏了半分，落在舊痕旁邊。
他盯著那道新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傍晚，宋遠橋命人送來幾本帳冊，說是山下橋工後續，讓他覆核。宋青書把自己關進書房，一筆一筆查。查帳最耗神，也最能叫人不去想別的事。可查到第三本，他筆尖忽然停了。
帳冊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冉正前日寫的：
「遠村雪路多三里，米糧宜先送。」
字跡不算漂亮，卻很穩。宋青書認得這筆字。冉正剛入武當那年，抄《道德經》還抄得歪歪扭扭，如今已能把一冊帳目記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合上帳冊。
門外有弟子經過，低聲說話。
「冉師兄今日還去劍坪了？」
「去了，帶著傷去的。」
「他練武真是不要命。」
「你還記得他剛上山時麼？一身魚腥味，鞋上都是泥。」
「記得。那時候誰看得起他？」
兩人走過廊下，聲音漸遠。
宋青書坐在書房裡，燈芯燒得噼啪一聲。
片刻後，又有人在廊下笑著問：「當年誰說他是泥腿子？」
他沒有點燈，只把長劍放在案上，自己站在窗前。外頭雪意未散，山風吹得窗紙一陣一陣響。白日裡的喝彩聲早散了，他卻仍聽得見。
三百招。
若是旁人打出來的，宋青書也會贊一聲好。俞蓮舟壓下內力，仍以二代名手的眼力、招法、經驗相試，尋常三代弟子別說三百招，三十招便該露出敗象。冉正撐下來了，最後一指還停在俞蓮舟肋下。
這本該是武當的喜事。
宋青書也知道自己該這麼想。冉正是俞岱岩的徒弟，是武當三代弟子。他強了，武當便多一個後輩。可知道歸知道，胸口那股鬱氣並沒有因此少半分。
他站了許久，終於拔劍。
劍房裡沒有外人，不必守擂台規矩。宋青書一劍出手，先是武當長拳化入劍式的正架，再是繞指柔劍的曲，再轉神門十三劍的准。劍光在黑暗裡連成一線，映得窗紙忽明忽暗。
七十二招柔劍走完，他仍未停。
第十三劍回鋒，劍尖正點在木柱上一處舊痕。那是他三年前練劍留下的，距地五尺，恰是人手腕神門的高度。劍尖入木半分，力道不多不少。
若在白日，這一劍足夠叫許多弟子喝彩。
宋青書卻只看著那半分劍痕。
冉正白日裡第二百九十九指，點的是俞蓮舟腕上神門。雖被滑開，終究碰到了。七年前，那少年連一柄木劍都拿不穩，只知道在泥里繞圈。七年後，他已能在俞蓮舟手下撐滿三百招。
再過七年呢？
宋青書收劍入鞘。
劍脊撞進鞘口，發出一聲輕響。他被這聲音驚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握劍太緊，掌心竟有些疼。
他自小被稱為三代首席。
這四個字不是白來的。宋遠橋管教極嚴，旁人練十遍，他練二十遍；旁人歇了，他還要站樁。十五歲那年，他已能接俞蓮舟三十招。十八歲時，同輩之中再沒有人敢輕易與他試劍。張三丰誇過他「正而不滯」，俞蓮舟說他「可承大師兄之風」，宋遠橋雖少誇他，卻也把許多門內事務交給他辦。
他一直知道，自己會是武當下一代最前面的那個人。
可冉正來了。
最開始，他不過是個漁家子。站在雪地里，腳上帶泥，說話也不敢大聲。宋青書第一次見他走圈，只覺得可笑。武功有拳腳，有兵刃，有內功，哪有繞著一個泥圈轉的？
後來，那泥圈變成了中軸，變成了大小圓，變成了八方位，變成了六十四字。冉正學一樣，成一樣；學一樣，又能把前一樣帶進去。別人練拳是練拳，練劍是練劍，他倒像拿一根線，把武當上下幾門功夫一件件串起來。
張三丰看見了。
俞岱岩看見了。
如今連俞蓮舟也親自下場試他。
宋青書把劍掛回牆上，忽然覺得劍房太悶。他推門出去，山風迎面，吹得廊下燈籠搖晃。
遠處弟子房中還有笑聲。
有人道：「你今日看見沒有？冉師兄最後那一指，真只差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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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道：「看見了。可二師伯到底壓了內力，若真打，冉師兄還是差得遠。」
「差得遠也正常。二師伯是什麼人？我爹當年還在山下行鏢時，就聽過武當俞二俠的名號。」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冉師兄才十七歲。」
宋青書停下腳步。
那幾人沒有發現他，仍在說。
「十七歲便這樣，二十歲時還了得？」
「所以你以後別叫他冉師弟了。人家入門前便練了四年，如今又同二師伯打滿三百招，叫聲冉師兄不虧。」
「我何時叫過師弟？我一直叫冉師兄。」
「你上月還叫人家走泥圈的。」
房中一陣笑。
宋青書轉身往另一頭走。
他走得不快，背也挺得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幾句笑談，比白日裡任何一記掌聲都刺耳。
第二日，宋青書去紫霄宮議事。
山門下負責採買的弟子報了三筆帳，其中一筆米糧帳有出入。宋遠橋問起緣由，那弟子支支吾吾，說山路雪滑，車輛誤了時辰，米價臨時漲了。
宋遠橋沒有立刻發作，先看向宋青書：「你看呢？」
宋青書拿過帳冊，看了片刻，道：「米價漲是真，數量不對也是真。帳上寫的是四十石，山下入庫只有三十八石。問他不如問押車的人。」
那弟子忙道：「宋師兄，押車的老陳病了。」
「病了便寫下來。」宋青書道，「何時病，何處病，誰替他把米送入庫。帳目不是人情，病了就能少兩石？」
那弟子臉色一白。
宋遠橋點了點頭：「照他說的查。」
議事散了，宋遠橋留下宋青書。
父子二人在廊下走了一段。雪後的山路被掃得乾淨，兩側松枝壓得很低。宋遠橋忽然道：「昨日冉正那三百招，你怎麼看？」
宋青書早知他會問。
「根基還淺，應變有餘。」
「只有這些？」
「招多，心不亂，難得。」
宋遠橋看了他一眼：「這話若叫旁人聽見，會以為你不服。」
宋青書道：「兒子說的是實話。他的內力不足，經驗也不夠。昨日若二師叔用真實功力，他撐不過三十招。可在同等內力下，他能撐三百，確實難得。」
「你心裡不舒服。」
宋青書沒有答。
宋遠橋停下：「他是你師弟。」
「兒子知道。」
「你若只看得見他追上來，便會看不見自己該往哪裡走。」
宋青書垂下眼：「父親教訓的是。」
「我沒有教訓你。」宋遠橋道，「我年輕時也怕旁人追上。你二師叔天賦勝我，三師叔若不是受傷，劍術也未必在我之下。可武當不是一座獨木橋，只容一個人走。你若把師弟都當對手，遲早會忘了山下還有真正的對手。」
宋青書沉默良久：「兒子受教。」
宋遠橋沒有再說，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去了庫房。
那一下拍得很輕，宋青書卻站了許久。
他不是不懂這些道理。父親說的每一句，他都能背出來，也能拿去教導後輩。可道理落到自己身上，便沒有那樣容易。冉正每進一步，眾人看他的目光便變一分。從前他們先看見宋青書，如今他們先看見冉正，再看宋青書。
這變化很小，小到說出來便顯得他心胸狹窄。
所以他不能說。
他只能把劍練得更好，把帳查得更細，把三代首席該做的事做得更穩。可越穩，心裡越有一根刺。那刺不疼得要命，卻時時都在。
午後，冉正來劍坪。
他肩上敷著藥，左手行動還有些不便。清風陪著他，手裡拎著一罐藥膏。兩人走到坪邊，正見宋青書練劍。
宋青書今日練的是神門十三劍。
木劍連點，十三劍皆落在木人腕側。劍劍方位不同，歸處相同。最後一劍收住，木人腕上十三點白痕連成半弧。
冉正站在坪外，沒有出聲。
宋青書收劍：「看夠了？」
冉正行禮：「宋師兄。」
「傷還沒好，來做什麼？」
「昨日三百招，有幾處地方想不明白。來劍坪走走，回去再想。」
「你想不明白的地方多了。」
清風在旁邊聽得皺眉，冉正卻點頭：「是。」
宋青書看向他：「你倒認得痛快。」
「認得痛快，改起來才快。」
這句話原是冉正在大比上說過的。宋青書聽了，心裡更不舒服。他走到木人前，用劍鞘點了點第十三處白痕：「你昨日二百九十九指，想學這個？」
冉正道：「想。」
「你碰不到我。」
「如今碰不到。」
「以後也未必。」
冉正沒有爭，只道：「所以要練。」
宋青書看著他。冉正臉上還有疲憊，虎口纏著布條，肩膀也未曾完全舒展。可他站在那裡，眼神不急不躁，既沒有被三百招沖昏頭，也沒有因一句「碰不到」氣餒。
這樣的人最麻煩。
若他張狂，宋青書可以教訓他；若他諂媚，宋青書可以疏遠他；若他藏私，宋青書可以拿門規壓他。偏偏冉正都不。他得了便宜不賣乖，受了刺也不反刺，規規矩矩叫你一聲宋師兄，轉身回去接著練。
宋青書道：「你如今名聲很大。」
「都是旁人說的。」
「旁人說，你便聽著？」
「聽一半。」冉正道，「好的那一半聽過便忘，不好的那一半多想想。」
宋青書冷笑：「誰教你的？」
「二師伯。」
「他倒肯教你。」
話一出口，宋青書便知失言。
清風臉色都變了。冉正卻只是沉默片刻，道：「宋師兄也教過我。正架未通時，是宋師兄點出來的。」
「我那是怕你壞了武當規矩。」
「我知道。」
「你少把我往好處想。」
冉正看著他，認真道：「宋師兄本就不是壞人。」
宋青書一時無言。
這句話若由旁人說，或許是恭維；由冉正說出來，卻叫人更難受。宋青書寧願他記恨自己，寧願他暗中不服，也不願聽他用這樣平的語氣說一句「不是壞人」。
他把木劍收回：「你走吧。傷沒好，別在劍坪吹冷風。」
冉正行禮：「多謝宋師兄。」
「我不是關心你。」
「我知道。」
冉正帶著清風走了。
宋青書站在木人前，忽然覺得方才十三劍都白練了。劍劍都准，心卻不准。他抬手又練一遍，第十三劍刺出時，劍尖偏了半分，落在舊痕旁邊。
他盯著那道新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傍晚，宋遠橋命人送來幾本帳冊，說是山下橋工後續，讓他覆核。宋青書把自己關進書房，一筆一筆查。查帳最耗神，也最能叫人不去想別的事。可查到第三本，他筆尖忽然停了。
帳冊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冉正前日寫的：
「遠村雪路多三里，米糧宜先送。」
字跡不算漂亮，卻很穩。宋青書認得這筆字。冉正剛入武當那年，抄《道德經》還抄得歪歪扭扭，如今已能把一冊帳目記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合上帳冊。
門外有弟子經過，低聲說話。
「冉師兄今日還去劍坪了？」
「去了，帶著傷去的。」
「他練武真是不要命。」
「你還記得他剛上山時麼？一身魚腥味，鞋上都是泥。」
「記得。那時候誰看得起他？」
兩人走過廊下，聲音漸遠。
宋青書坐在書房裡，燈芯燒得噼啪一聲。
片刻後，又有人在廊下笑著問：「當年誰說他是泥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