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百招平
冬至後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武當年終大比開鑼。
紫霄宮前掃出一片青石坪，四圍立著松木欄杆。三代弟子按年歲分列，年長的在東，年幼的在西。宋遠橋坐在廊下正中，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分坐兩旁。張三丰沒有來，只派清風傳了一句話：「比武是比武，別拼命。」
這話傳到坪上，三代弟子都笑了，笑完又都緊張起來。
冉正今年十七歲，按入門年歲排在東列末尾。幾年前他站在人群里，衣角總比別人舊些，腳下常帶泥。如今衣袍仍是尋常青色，肩背卻挺得筆直。有人叫他「冉師弟」，也有人已改了口，叫他「冉師兄」。
方敬亭在對面看見他，臉色不太好看。
這幾年，方敬亭修為進得也快，長拳、綿掌、劍法都下了苦功。上一回他在劍坪譏諷冉正藏私，被宋青書壓下，心裡始終存著一口氣。今日簽筒一抽，偏偏又是他同冉正對上。
莫聲谷在廊下看得高興：「這簽抽得好，誰高誰低，打過便知。」
俞蓮舟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比台上的人更省事。」
鼓聲一響，方敬亭先出手。
他沒有用劍。大比第一輪比拳腳，長拳起手，進步沖捶，勁力沉穩，顯然是得了宋遠橋一路正架真傳。冉正不退，左腳斜落，身體順勢外轉，右掌貼著方敬亭拳鋒帶過。
方敬亭一拳落空，第二拳隨即變肘。冉正仍不硬接，腳下由坤入艮，肩背一沉，掌緣在他肘彎外輕輕一按。方敬亭只覺力道被帶去半尺，身子隨之一歪。
他不肯退，硬生生擰腰回來，第三拳直取冉正胸口。
這一拳來得正，正得幾乎無懈可擊。若在五年前，冉正只能繞開。此刻他卻沒有繞，右掌先化半圓，左手自圓心穿出，正是綿掌里吞吐合一的路數。兩掌一接，方敬亭拳勁先被卸去，隨即被送回肩頭。
方敬亭連退三步。
宋青書站在廊柱旁，沒有喝彩。
他看見冉正最後一送極有分寸。勁到方敬亭肩頭便停，既叫他退，又不叫他摔。若是自己出手，多半能勝得更快，卻未必勝得這樣乾淨。
方敬亭臉上發紅，再攻時已帶了急意。長拳之後接綿掌，綿掌之後暗藏虎爪，招招都往冉正中門搶。冉正卻不搶。他一步步走在八方位上，腳下不快，手掌不重，每每在方敬亭將成未成之際截住半寸。
二十招後，方敬亭氣息漸亂。
三十招後，他肩頭已被點中兩次，皆不重。
到第四十七招，冉正忽然欺身而入，左手拿腕，右手按肘，腳下由兌轉乾。方敬亭整條右臂被帶得轉了半圈，膝蓋一軟，單膝落地。
冉正隨即收手，把他扶起。
「承讓。」
方敬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難聽的話，只抱拳退下。
廊下莫聲谷拍掌道：「這一手倒像我教出來的。」
張松溪道：「二哥教的。」
「二哥教他打，我教他別摔。」莫聲谷道，「都有功勞。」
宋遠橋沒有理會他們鬥嘴，看向俞蓮舟：「你看如何？」
俞蓮舟道：「同輩之中，已沒有多少人試得出他的路數。」
「你呢？」
俞蓮舟沉默片刻：「若用真實功力，三十招可勝。若只用與他相當的內力，要打過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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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遠橋點了點頭。
大比原定至此便可定局。三代弟子中，宋青書早已不參與名次，冉正連勝數場，其餘人也多半心服。可莫聲谷忽道：「大師兄，去年我說要看他大比，不是看他把方敬亭按倒就完。二師兄方才既這麼說了，不如下來走一場。」
廊下弟子一片低嘩。
宋遠橋皺眉：「你倒會起鬨。」
「不是起鬨。」莫聲谷笑道，「他如今什麼都會一點，正該叫人看看，會得多到底有沒有用。二師兄若把功力壓到他這個年歲，咱們也可瞧瞧，三代弟子同二代名手差在哪裡。」
這話一出，方敬亭重新抬頭，宋青書也看了過來。
俞蓮舟沒有立刻答應。他先問冉正：「你敢不敢？」
冉正走到坪心，行禮：「弟子敢。」
「不是叫我讓。」俞蓮舟起身，「我會把內力壓到你這個年歲，不多用一分。招法、眼力、應變，仍是我的。你若撐不住，便說停。強撐受傷，罰你跪香。」
「弟子明白。」
宋遠橋道：「點到為止。三百招為限。」
莫聲谷原本還想笑，聽到三百招，笑意也收了幾分。
三百招非同小可。尋常弟子互拆，五十招已見高低；俞蓮舟若以同等內力與冉正打滿三百，無論勝負，冉正都已在三代中站穩了腳。
兩人下場。
雪後的青石坪掃得極淨，石面仍透著寒氣。俞蓮舟脫下外袍，只穿一件灰布短打。他沒有擺武當長拳的架勢，只隨意一站，便叫坪邊嘈雜聲低了下去。
冉正也沒有先起卦步。
他把雙手垂在身側，呼吸沉了三次。第一息想起宋遠橋說的「正」，第二息想起殷梨亭說的「活」，第三息想起俞蓮舟自己說的「不用」。
俞蓮舟道：「準備好了？」
「好了。」
「來。」
冉正先進。
不是斜步，不是梯雲，也不是綿掌。他一步直進，正是武當長拳中最樸實的一式「開門見山」。拳走中線，肩胯皆正，力道從腳底起，送到拳鋒。
俞蓮舟眼中露出一點滿意，抬手一格。
兩臂相交，冉正只覺對方力量果真不強，卻穩得出奇。那一下並未震退他，卻恰好截在他力道將盡未盡之處，叫他第二拳難以續上。冉正順勢收拳，左手綿掌從肋下轉出。
俞蓮舟也以綿掌相迎。
兩人掌緣相貼，圓勁互轉。坪邊弟子只見四隻手在胸前纏繞，誰也看不出高明。方敬亭卻越看越心驚。冉正每一個大圓里都藏著小圓，每一個小圓盡頭又不真正用盡。俞蓮舟更穩，他不搶冉正的圓，只在圓將合上時按住一點，叫冉正不得不另起一環。
三十招過去，二人衣角都沒怎麼動。
六十招後，冉正額上見汗。
俞蓮舟的功力被壓住了，眼光卻壓不住。冉正每次想從坎位轉離，俞蓮舟總先到半寸；每次想用虎爪拿腕，俞蓮舟手腕總提前沉下，叫他抓到的只是衣袖。那不是快，是早。早到仿佛冉正心中剛起一念，對方已在等他。
第一百招時，冉正忽然改路。他雙掌一收，腳下由坤轉兌，再轉乾，身體從俞蓮舟掌影右側繞出。圍觀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冉正已到了側門，手指直取俞蓮舟腕上神門。
這一下用的不是劍，卻有神門十三劍的准。
俞蓮舟手腕一翻，反拿冉正脈門。冉正五指張開，虎爪手改為綿掌，掌心貼著對方掌背滑開，腳下不停，身體又繞回正面。
廊下殷梨亭低聲道：「好，好在拿不住，便不拿。」
果然，冉正一觸即走，沒有貪功。俞蓮舟反撲一步，掌力直進。冉正若退，便要把方才搶來的側門盡數交回；若不，正面硬接必落下風。他腳下一錯，身體忽然矮了半寸，從掌風下穿過，正是玄虛刀法里「人先轉，刀後發」的意思，只是手中無刀，肩背先帶。
俞蓮舟一掌落空，第二掌已追到冉正背後。
冉正來不及回頭，左腳忽然在青石上一點，身子斜著躍起。可他躍起不過尺許，身體在半空一擰，腳尖點向木欄。
若點上去，便能借力換位。
冉正腦中卻閃過莫聲谷那一劍，也閃過俞蓮舟那句「忍住三次才算懂」。他硬生生收回腳尖，整個人落回原地。俞蓮舟第二掌已到，他雙掌交疊，以綿掌大圓硬接。
砰的一聲輕響。
冉正連退七步，手臂發麻，卻沒有離地。
俞蓮舟收掌：「為何不用？」
「該守。」
「守得住麼？」
「守不住也該守。」
俞蓮舟不再問，第三度攻上。
這一場從辰時打到巳時初，坪邊弟子的神情漸漸變了。起初有人替冉正叫好，後來連叫好也忘了。兩人一招一式都不快，卻密得沒有空隙。冉正的長拳、綿掌、虎爪、神門劍意、玄虛刀意、八卦步，一樣一樣被俞蓮舟逼出來，又一樣一樣被壓回去。
到第一百五十招，冉正第一次退了整圈。
俞蓮舟雙掌連綿，一手封上，一手取下，正是武當綿掌里極老到的用法。冉正連換七個方位，皆被壓住。第八步，他腳下忽然一停，不再求換。
俞蓮舟左掌已到胸前。
冉正沉胯坐腰，任那一掌推到肩頭，身體順勢轉了半圈。旁人看著是他被打中，莫聲谷卻叫了一聲：「好滑！」
那一掌的力被冉正用肩背卸入腳下，青石板上留下半個濕印。他借勢轉出，右手反切俞蓮舟肘彎。
俞蓮舟第一次退了一步。
廊下幾名年長弟子齊齊坐直。
宋青書的手扶在廊柱上。
一步而已，算不得什麼。俞蓮舟即便只用同等內力，也不該被冉正逼退。可那一步並非功力所致，是路數被奪。冉正在第一百六十餘招時，第一次叫俞蓮舟照他的節拍走。
俞蓮舟自己也知道。
他退後不進，反而笑道：「再來。」
冉正卻沒有笑。
方才那半招幾乎耗去他全副心神。肩背被掌力擦過，火辣辣地疼。內息從腳底起到肩頭，經過舊傷處，仍有半線遲滯。若在從前，他多半要借勢搶攻。可張三丰搭手之後，他已知道這半線遲滯不能靠心急補上。
他把肩頭放鬆，重新吐納。
腳到，氣到；身轉，氣轉。
俞蓮舟再攻，冉正仍守。守到第一百八十招，他忽然看出俞蓮舟掌勢里有一處極小的空隙。那不是招沒練好，而是故意留下。若他貪那一點空隙，俞蓮舟後手便會拿住他手腕。
他不進。
俞蓮舟眼中笑意更深，空隙隨即消失。
第一百九十二招，俞蓮舟改用虎爪。
五指一出，坪邊空氣都緊了。冉正也學過虎爪手，知道這一路擒拿看似只有五指，真正厲害的是腕、肘、肩三節同轉。俞蓮舟每一拿都不真拿，只逼他露腕；每一封都不真封，只逼他抬肘。冉正連退數步，忽然想起俞岱岩說過，筋骨斷處不在皮肉，在人自己不敢過的地方。
他左腕故意慢了半分。
俞蓮舟五指扣來，正中他腕側。坪邊有人驚呼。冉正卻順勢沉肘，腕上疼意才起，內息已從肩後舊傷處穿過。他手掌翻不出來，便不翻，整條手臂隨俞蓮舟擒拿之勢往下墜，腳下由艮轉震，膝胯忽然一撞。
這是虎爪手裡的近身法。
俞蓮舟若不放腕，便要吃他一撞；若放腕，方才擒拿便白費。兩般變化不過一瞬，俞蓮舟終究鬆手，退開半步。
「誰教你這麼破擒拿？」
「師父。」
「我沒教過。」
「師父說過，力斷在哪裡，人從那裡過。」
俞蓮舟一怔，隨即明白他說的是俞岱岩。
他不再多言，出手更密。
第二百招後，冉正開始喘。
不是內息亂，是氣力真到了盡頭。兩條手臂又酸又重，指尖發脹，腳底每落一步，青石板的寒氣都透過薄底靴往上升。圍觀弟子的臉在他眼裡有些模糊，只有俞蓮舟的身形始終清楚。那人也不輕鬆，衣背上見了汗，呼吸卻仍穩。
壓下內力，不等於壓下數十年苦功。
冉正每走一步，都像在走自己七年的路。長拳第一年的正，虎爪第二年的狠，綿掌第三年的圓，柔劍第四年的曲，神門第五年的准，玄虛第六年的斷，梯雲第七年的落。每一樣都能用，每一樣又都不夠。
第二百二十四招，他用柔劍劍意，劍指從俞蓮舟掌影里穿過，差半寸點上神門。
第二百三十七招，他用玄虛外旋，肩頭擦著俞蓮舟掌緣掠過，反手一記掌刀停在對方肋下。
第二百四十九招，俞蓮舟忽然一式「攬雀尾」的影子送來。不是張三丰的路數，只是宋遠橋、俞蓮舟看過雨後圓架之後，各自揣摩出的一點意思。冉正腳下一浮，險些被牽進對方懷裡。
他連忙坐胯，想起的是張三丰那句「若正反都沒了，你在哪裡」。
在腳下。
他不化，不擋，也不搶，只讓腳心重新落實。
俞蓮舟那一牽便空了。
張三丰沒有來，可廊下宋遠橋、張松溪同時看了對方一眼。他們都看出這一下不是俞蓮舟教出來的，也不是武當任何一門現有功夫里的定式。
第二百六十招，冉正眼前開始發花。
第二百七十一招，他左肩舊傷處被掌風掃中，半邊身子一麻。
第二百八十招，俞蓮舟一掌按向他胸口，冉正雙掌交叉，硬接之後退了九步，第一步重，第二步輕，到第九步已把余勁盡數卸入八方位里。
莫聲谷低聲道：「這小子要撐到三百了。」
宋青書沒有說話。
他從頭看到此刻，幾乎能替冉正數出每一招的錯處。第十八招貪快，第四十六招掌勢太滿，第一百零九招不該起意用梯雲，第二百招時左肘抬得過高。可這些錯處每出現一個，冉正便改一個。改得不快，卻不再犯第二次。
最叫宋青書不舒服的是，冉正臉上沒有得意。
他沒有因為撐到二百招便想贏，也沒有因為對手是俞蓮舟便怯場。他只是守著自己的路，一招一招往前走。這樣的人最難擊敗，因為你打他，他先想如何不倒；你不打他，他也不急著撲上來。
第二百九十招，俞蓮舟忽然後退。
冉正一怔，沒有追。
「為何不追？」
「二師伯退，必有後手。」
「若沒有呢？」
「弟子追上去，也未必贏。」
俞蓮舟道：「那便耗著？」
「不是耗。」冉正喘了一口氣，「三百招快到了。」
廊下有人忍不住笑，又立刻捂住嘴。
俞蓮舟也笑了。
他重新上前，最後十招再沒有留手。不是內力放開了，而是招法真正展開。掌、指、肘、肩、膝、步，處處成招，招招都在規矩之內。冉正被逼得連換三種路數，綿掌化不開的用神門劍意，神門劍意進不去的用玄虛斷法，玄虛斷不掉的乾脆退回長拳正架。
第二百九十六招，他虎口被震裂。
第二百九十七招，他掌背撞上木欄，腫起一片。
第二百九十八招，俞蓮舟五指扣住他肩頭，冉正沉身墜肘，硬生生脫出。
第二百九十九招，冉正指尖終於碰到俞蓮舟腕上神門，卻被對方腕骨一轉滑開。
第三百招，俞蓮舟一掌停在冉正胸前半寸，冉正一指也停在俞蓮舟肋下半寸。
兩人都沒有再進。
風從坪外吹過，捲起欄杆旁一點殘雪。
宋遠橋起身：「停。」
俞蓮舟收掌。
冉正也收指，躬身。他手臂垂下去時，指尖還在發抖。
廊下靜了一瞬，隨即喝彩聲四起。莫聲谷第一個站起來，巴掌拍得震天響。清風明月在人群後又跳又笑，方敬亭臉色複雜，終究也跟著拍了幾下手。
宋遠橋道：「三百招未分勝負，依約判平。」
判平，不是說冉正真與俞蓮舟平手。眾人都明白。俞蓮舟壓了內力，未用數十年功力，也始終留著不傷人的餘地。可三百招本身已經足夠。一個十七歲的三代弟子，在二代名手手下打滿三百招，且到最後一招仍能還以半寸，武當山上數十年來也沒有幾人。
俞蓮舟看著冉正：「知道為什麼判平麼？」
「弟子沒有輸。」
「錯。」
冉正抬頭。
「你後面五十招，沒有想贏。」俞蓮舟道，「你若想贏，第二百招便輸了。判平，是判你終於知道何時該守。」
冉正行禮：「弟子記住了。」
「回去把肩上的藥敷好。明日不用來謝我。」
「是。」
俞蓮舟轉身迴廊。宋遠橋點了點頭，張松溪眼含笑意，殷梨亭若有所思，莫聲谷已忍不住把冉正拉過去看他虎口的傷。
「疼不疼？」莫聲谷問。
「疼。」
「疼就好。你若敢說不疼，我再打你三百招。」
冉正哭笑不得。
人群散時，仍有許多弟子圍著冉正問方才幾招。他一一答了，答得不快，卻都實在。
宋青書站在廊下，隔著人群看他。
從前他看冉正，總能一眼看到底。漁家子，泥圈，怪步，正架不純，功力不足。如今那些短處仍有許多，可每一處短處都長出了應對的法子。更可怕的是，冉正不再掩飾短處。他敢在眾人面前說自己守不住，也敢在俞蓮舟面前承認自己追不上。
宋青書忽然想起七年前，雪地里那個繞圈的少年。
那時他只說：「這也是武功？」
如今三百招之後，滿山的喝彩都是回答。
有弟子從宋青書身旁經過，興奮道：「冉師兄方才那一指，你看清了麼？若二師伯慢半分，神門穴便中了。」
另一人道：「看清什麼？我連他腳下怎麼換的都沒看清。」
「明年再練幾年，他是不是就能同宋師兄……」
話到這裡，那人忽然看見宋青書，連忙住口。
宋青書沒有責他。
他只看向坪心。冉正被眾人圍著，袖口破了，虎口纏著布條，臉色蒼白。俞蓮舟站在廊下與宋遠橋說話，目光偶爾落過去，也帶著認可。
宋青書把手背到身後，轉身離開。
雪後的山道很長，他的影子被日頭拉得筆直。身後喝彩聲還未散盡，一聲聲都在叫冉師兄。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留下賀詞。
紫霄宮前掃出一片青石坪，四圍立著松木欄杆。三代弟子按年歲分列，年長的在東，年幼的在西。宋遠橋坐在廊下正中，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分坐兩旁。張三丰沒有來，只派清風傳了一句話：「比武是比武，別拼命。」
這話傳到坪上，三代弟子都笑了，笑完又都緊張起來。
冉正今年十七歲，按入門年歲排在東列末尾。幾年前他站在人群里，衣角總比別人舊些，腳下常帶泥。如今衣袍仍是尋常青色，肩背卻挺得筆直。有人叫他「冉師弟」，也有人已改了口，叫他「冉師兄」。
方敬亭在對面看見他，臉色不太好看。
這幾年，方敬亭修為進得也快，長拳、綿掌、劍法都下了苦功。上一回他在劍坪譏諷冉正藏私，被宋青書壓下，心裡始終存著一口氣。今日簽筒一抽，偏偏又是他同冉正對上。
莫聲谷在廊下看得高興：「這簽抽得好，誰高誰低，打過便知。」
俞蓮舟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比台上的人更省事。」
鼓聲一響，方敬亭先出手。
他沒有用劍。大比第一輪比拳腳，長拳起手，進步沖捶，勁力沉穩，顯然是得了宋遠橋一路正架真傳。冉正不退，左腳斜落，身體順勢外轉，右掌貼著方敬亭拳鋒帶過。
方敬亭一拳落空，第二拳隨即變肘。冉正仍不硬接，腳下由坤入艮，肩背一沉，掌緣在他肘彎外輕輕一按。方敬亭只覺力道被帶去半尺，身子隨之一歪。
他不肯退，硬生生擰腰回來，第三拳直取冉正胸口。
這一拳來得正，正得幾乎無懈可擊。若在五年前，冉正只能繞開。此刻他卻沒有繞，右掌先化半圓，左手自圓心穿出，正是綿掌里吞吐合一的路數。兩掌一接，方敬亭拳勁先被卸去，隨即被送回肩頭。
方敬亭連退三步。
宋青書站在廊柱旁，沒有喝彩。
他看見冉正最後一送極有分寸。勁到方敬亭肩頭便停，既叫他退，又不叫他摔。若是自己出手，多半能勝得更快，卻未必勝得這樣乾淨。
方敬亭臉上發紅，再攻時已帶了急意。長拳之後接綿掌，綿掌之後暗藏虎爪，招招都往冉正中門搶。冉正卻不搶。他一步步走在八方位上，腳下不快，手掌不重，每每在方敬亭將成未成之際截住半寸。
二十招後，方敬亭氣息漸亂。
三十招後，他肩頭已被點中兩次，皆不重。
到第四十七招，冉正忽然欺身而入，左手拿腕，右手按肘，腳下由兌轉乾。方敬亭整條右臂被帶得轉了半圈，膝蓋一軟，單膝落地。
冉正隨即收手，把他扶起。
「承讓。」
方敬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難聽的話，只抱拳退下。
廊下莫聲谷拍掌道：「這一手倒像我教出來的。」
張松溪道：「二哥教的。」
「二哥教他打，我教他別摔。」莫聲谷道，「都有功勞。」
宋遠橋沒有理會他們鬥嘴，看向俞蓮舟：「你看如何？」
俞蓮舟道：「同輩之中，已沒有多少人試得出他的路數。」
「你呢？」
俞蓮舟沉默片刻：「若用真實功力，三十招可勝。若只用與他相當的內力，要打過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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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遠橋點了點頭。
大比原定至此便可定局。三代弟子中，宋青書早已不參與名次，冉正連勝數場，其餘人也多半心服。可莫聲谷忽道：「大師兄，去年我說要看他大比，不是看他把方敬亭按倒就完。二師兄方才既這麼說了，不如下來走一場。」
廊下弟子一片低嘩。
宋遠橋皺眉：「你倒會起鬨。」
「不是起鬨。」莫聲谷笑道，「他如今什麼都會一點，正該叫人看看，會得多到底有沒有用。二師兄若把功力壓到他這個年歲，咱們也可瞧瞧，三代弟子同二代名手差在哪裡。」
這話一出，方敬亭重新抬頭，宋青書也看了過來。
俞蓮舟沒有立刻答應。他先問冉正：「你敢不敢？」
冉正走到坪心，行禮：「弟子敢。」
「不是叫我讓。」俞蓮舟起身，「我會把內力壓到你這個年歲，不多用一分。招法、眼力、應變，仍是我的。你若撐不住，便說停。強撐受傷，罰你跪香。」
「弟子明白。」
宋遠橋道：「點到為止。三百招為限。」
莫聲谷原本還想笑，聽到三百招，笑意也收了幾分。
三百招非同小可。尋常弟子互拆，五十招已見高低；俞蓮舟若以同等內力與冉正打滿三百，無論勝負，冉正都已在三代中站穩了腳。
兩人下場。
雪後的青石坪掃得極淨，石面仍透著寒氣。俞蓮舟脫下外袍，只穿一件灰布短打。他沒有擺武當長拳的架勢，只隨意一站，便叫坪邊嘈雜聲低了下去。
冉正也沒有先起卦步。
他把雙手垂在身側，呼吸沉了三次。第一息想起宋遠橋說的「正」，第二息想起殷梨亭說的「活」，第三息想起俞蓮舟自己說的「不用」。
俞蓮舟道：「準備好了？」
「好了。」
「來。」
冉正先進。
不是斜步，不是梯雲，也不是綿掌。他一步直進，正是武當長拳中最樸實的一式「開門見山」。拳走中線，肩胯皆正，力道從腳底起，送到拳鋒。
俞蓮舟眼中露出一點滿意，抬手一格。
兩臂相交，冉正只覺對方力量果真不強，卻穩得出奇。那一下並未震退他，卻恰好截在他力道將盡未盡之處，叫他第二拳難以續上。冉正順勢收拳，左手綿掌從肋下轉出。
俞蓮舟也以綿掌相迎。
兩人掌緣相貼，圓勁互轉。坪邊弟子只見四隻手在胸前纏繞，誰也看不出高明。方敬亭卻越看越心驚。冉正每一個大圓里都藏著小圓，每一個小圓盡頭又不真正用盡。俞蓮舟更穩，他不搶冉正的圓，只在圓將合上時按住一點，叫冉正不得不另起一環。
三十招過去，二人衣角都沒怎麼動。
六十招後，冉正額上見汗。
俞蓮舟的功力被壓住了，眼光卻壓不住。冉正每次想從坎位轉離，俞蓮舟總先到半寸；每次想用虎爪拿腕，俞蓮舟手腕總提前沉下，叫他抓到的只是衣袖。那不是快，是早。早到仿佛冉正心中剛起一念，對方已在等他。
第一百招時，冉正忽然改路。他雙掌一收，腳下由坤轉兌，再轉乾，身體從俞蓮舟掌影右側繞出。圍觀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冉正已到了側門，手指直取俞蓮舟腕上神門。
這一下用的不是劍，卻有神門十三劍的准。
俞蓮舟手腕一翻，反拿冉正脈門。冉正五指張開，虎爪手改為綿掌，掌心貼著對方掌背滑開，腳下不停，身體又繞回正面。
廊下殷梨亭低聲道：「好，好在拿不住，便不拿。」
果然，冉正一觸即走，沒有貪功。俞蓮舟反撲一步，掌力直進。冉正若退，便要把方才搶來的側門盡數交回；若不，正面硬接必落下風。他腳下一錯，身體忽然矮了半寸，從掌風下穿過，正是玄虛刀法里「人先轉，刀後發」的意思，只是手中無刀，肩背先帶。
俞蓮舟一掌落空，第二掌已追到冉正背後。
冉正來不及回頭，左腳忽然在青石上一點，身子斜著躍起。可他躍起不過尺許，身體在半空一擰，腳尖點向木欄。
若點上去，便能借力換位。
冉正腦中卻閃過莫聲谷那一劍，也閃過俞蓮舟那句「忍住三次才算懂」。他硬生生收回腳尖，整個人落回原地。俞蓮舟第二掌已到，他雙掌交疊，以綿掌大圓硬接。
砰的一聲輕響。
冉正連退七步，手臂發麻，卻沒有離地。
俞蓮舟收掌：「為何不用？」
「該守。」
「守得住麼？」
「守不住也該守。」
俞蓮舟不再問，第三度攻上。
這一場從辰時打到巳時初，坪邊弟子的神情漸漸變了。起初有人替冉正叫好，後來連叫好也忘了。兩人一招一式都不快，卻密得沒有空隙。冉正的長拳、綿掌、虎爪、神門劍意、玄虛刀意、八卦步，一樣一樣被俞蓮舟逼出來，又一樣一樣被壓回去。
到第一百五十招，冉正第一次退了整圈。
俞蓮舟雙掌連綿，一手封上，一手取下，正是武當綿掌里極老到的用法。冉正連換七個方位，皆被壓住。第八步，他腳下忽然一停，不再求換。
俞蓮舟左掌已到胸前。
冉正沉胯坐腰，任那一掌推到肩頭，身體順勢轉了半圈。旁人看著是他被打中，莫聲谷卻叫了一聲：「好滑！」
那一掌的力被冉正用肩背卸入腳下，青石板上留下半個濕印。他借勢轉出，右手反切俞蓮舟肘彎。
俞蓮舟第一次退了一步。
廊下幾名年長弟子齊齊坐直。
宋青書的手扶在廊柱上。
一步而已，算不得什麼。俞蓮舟即便只用同等內力，也不該被冉正逼退。可那一步並非功力所致，是路數被奪。冉正在第一百六十餘招時，第一次叫俞蓮舟照他的節拍走。
俞蓮舟自己也知道。
他退後不進，反而笑道：「再來。」
冉正卻沒有笑。
方才那半招幾乎耗去他全副心神。肩背被掌力擦過，火辣辣地疼。內息從腳底起到肩頭，經過舊傷處，仍有半線遲滯。若在從前，他多半要借勢搶攻。可張三丰搭手之後，他已知道這半線遲滯不能靠心急補上。
他把肩頭放鬆，重新吐納。
腳到，氣到；身轉，氣轉。
俞蓮舟再攻，冉正仍守。守到第一百八十招，他忽然看出俞蓮舟掌勢里有一處極小的空隙。那不是招沒練好，而是故意留下。若他貪那一點空隙，俞蓮舟後手便會拿住他手腕。
他不進。
俞蓮舟眼中笑意更深，空隙隨即消失。
第一百九十二招，俞蓮舟改用虎爪。
五指一出，坪邊空氣都緊了。冉正也學過虎爪手，知道這一路擒拿看似只有五指，真正厲害的是腕、肘、肩三節同轉。俞蓮舟每一拿都不真拿，只逼他露腕；每一封都不真封，只逼他抬肘。冉正連退數步，忽然想起俞岱岩說過，筋骨斷處不在皮肉，在人自己不敢過的地方。
他左腕故意慢了半分。
俞蓮舟五指扣來，正中他腕側。坪邊有人驚呼。冉正卻順勢沉肘，腕上疼意才起，內息已從肩後舊傷處穿過。他手掌翻不出來，便不翻，整條手臂隨俞蓮舟擒拿之勢往下墜，腳下由艮轉震，膝胯忽然一撞。
這是虎爪手裡的近身法。
俞蓮舟若不放腕，便要吃他一撞；若放腕，方才擒拿便白費。兩般變化不過一瞬，俞蓮舟終究鬆手，退開半步。
「誰教你這麼破擒拿？」
「師父。」
「我沒教過。」
「師父說過，力斷在哪裡，人從那裡過。」
俞蓮舟一怔，隨即明白他說的是俞岱岩。
他不再多言，出手更密。
第二百招後，冉正開始喘。
不是內息亂，是氣力真到了盡頭。兩條手臂又酸又重，指尖發脹，腳底每落一步，青石板的寒氣都透過薄底靴往上升。圍觀弟子的臉在他眼裡有些模糊，只有俞蓮舟的身形始終清楚。那人也不輕鬆，衣背上見了汗，呼吸卻仍穩。
壓下內力，不等於壓下數十年苦功。
冉正每走一步，都像在走自己七年的路。長拳第一年的正，虎爪第二年的狠，綿掌第三年的圓，柔劍第四年的曲，神門第五年的准，玄虛第六年的斷，梯雲第七年的落。每一樣都能用，每一樣又都不夠。
第二百二十四招，他用柔劍劍意，劍指從俞蓮舟掌影里穿過，差半寸點上神門。
第二百三十七招，他用玄虛外旋，肩頭擦著俞蓮舟掌緣掠過，反手一記掌刀停在對方肋下。
第二百四十九招，俞蓮舟忽然一式「攬雀尾」的影子送來。不是張三丰的路數，只是宋遠橋、俞蓮舟看過雨後圓架之後，各自揣摩出的一點意思。冉正腳下一浮，險些被牽進對方懷裡。
他連忙坐胯，想起的是張三丰那句「若正反都沒了，你在哪裡」。
在腳下。
他不化，不擋，也不搶，只讓腳心重新落實。
俞蓮舟那一牽便空了。
張三丰沒有來，可廊下宋遠橋、張松溪同時看了對方一眼。他們都看出這一下不是俞蓮舟教出來的，也不是武當任何一門現有功夫里的定式。
第二百六十招，冉正眼前開始發花。
第二百七十一招，他左肩舊傷處被掌風掃中，半邊身子一麻。
第二百八十招，俞蓮舟一掌按向他胸口，冉正雙掌交叉，硬接之後退了九步，第一步重，第二步輕，到第九步已把余勁盡數卸入八方位里。
莫聲谷低聲道：「這小子要撐到三百了。」
宋青書沒有說話。
他從頭看到此刻，幾乎能替冉正數出每一招的錯處。第十八招貪快，第四十六招掌勢太滿，第一百零九招不該起意用梯雲，第二百招時左肘抬得過高。可這些錯處每出現一個，冉正便改一個。改得不快，卻不再犯第二次。
最叫宋青書不舒服的是，冉正臉上沒有得意。
他沒有因為撐到二百招便想贏，也沒有因為對手是俞蓮舟便怯場。他只是守著自己的路，一招一招往前走。這樣的人最難擊敗，因為你打他，他先想如何不倒；你不打他，他也不急著撲上來。
第二百九十招，俞蓮舟忽然後退。
冉正一怔，沒有追。
「為何不追？」
「二師伯退，必有後手。」
「若沒有呢？」
「弟子追上去，也未必贏。」
俞蓮舟道：「那便耗著？」
「不是耗。」冉正喘了一口氣，「三百招快到了。」
廊下有人忍不住笑，又立刻捂住嘴。
俞蓮舟也笑了。
他重新上前，最後十招再沒有留手。不是內力放開了，而是招法真正展開。掌、指、肘、肩、膝、步，處處成招，招招都在規矩之內。冉正被逼得連換三種路數，綿掌化不開的用神門劍意，神門劍意進不去的用玄虛斷法，玄虛斷不掉的乾脆退回長拳正架。
第二百九十六招，他虎口被震裂。
第二百九十七招，他掌背撞上木欄，腫起一片。
第二百九十八招，俞蓮舟五指扣住他肩頭，冉正沉身墜肘，硬生生脫出。
第二百九十九招，冉正指尖終於碰到俞蓮舟腕上神門，卻被對方腕骨一轉滑開。
第三百招，俞蓮舟一掌停在冉正胸前半寸，冉正一指也停在俞蓮舟肋下半寸。
兩人都沒有再進。
風從坪外吹過，捲起欄杆旁一點殘雪。
宋遠橋起身：「停。」
俞蓮舟收掌。
冉正也收指，躬身。他手臂垂下去時，指尖還在發抖。
廊下靜了一瞬，隨即喝彩聲四起。莫聲谷第一個站起來，巴掌拍得震天響。清風明月在人群後又跳又笑，方敬亭臉色複雜，終究也跟著拍了幾下手。
宋遠橋道：「三百招未分勝負，依約判平。」
判平，不是說冉正真與俞蓮舟平手。眾人都明白。俞蓮舟壓了內力，未用數十年功力，也始終留著不傷人的餘地。可三百招本身已經足夠。一個十七歲的三代弟子，在二代名手手下打滿三百招，且到最後一招仍能還以半寸，武當山上數十年來也沒有幾人。
俞蓮舟看著冉正：「知道為什麼判平麼？」
「弟子沒有輸。」
「錯。」
冉正抬頭。
「你後面五十招，沒有想贏。」俞蓮舟道，「你若想贏，第二百招便輸了。判平，是判你終於知道何時該守。」
冉正行禮：「弟子記住了。」
「回去把肩上的藥敷好。明日不用來謝我。」
「是。」
俞蓮舟轉身迴廊。宋遠橋點了點頭，張松溪眼含笑意，殷梨亭若有所思，莫聲谷已忍不住把冉正拉過去看他虎口的傷。
「疼不疼？」莫聲谷問。
「疼。」
「疼就好。你若敢說不疼，我再打你三百招。」
冉正哭笑不得。
人群散時，仍有許多弟子圍著冉正問方才幾招。他一一答了，答得不快，卻都實在。
宋青書站在廊下，隔著人群看他。
從前他看冉正，總能一眼看到底。漁家子，泥圈，怪步，正架不純，功力不足。如今那些短處仍有許多，可每一處短處都長出了應對的法子。更可怕的是，冉正不再掩飾短處。他敢在眾人面前說自己守不住，也敢在俞蓮舟面前承認自己追不上。
宋青書忽然想起七年前，雪地里那個繞圈的少年。
那時他只說：「這也是武功？」
如今三百招之後，滿山的喝彩都是回答。
有弟子從宋青書身旁經過，興奮道：「冉師兄方才那一指，你看清了麼？若二師伯慢半分，神門穴便中了。」
另一人道：「看清什麼？我連他腳下怎麼換的都沒看清。」
「明年再練幾年，他是不是就能同宋師兄……」
話到這裡，那人忽然看見宋青書，連忙住口。
宋青書沒有責他。
他只看向坪心。冉正被眾人圍著，袖口破了，虎口纏著布條，臉色蒼白。俞蓮舟站在廊下與宋遠橋說話，目光偶爾落過去，也帶著認可。
宋青書把手背到身後，轉身離開。
雪後的山道很長，他的影子被日頭拉得筆直。身後喝彩聲還未散盡，一聲聲都在叫冉師兄。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留下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