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江上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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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芷若的第一封信,是在第二年深秋送到的。

  那日冉正剛從後山回來,肩上扛著一捆柴,清風從院門口探出頭,沖他直擺手:「師弟,有你的信。」

  冉正腳步一頓。

  「誰的?」

  「峨眉。」

  柴火被隨手靠在牆邊。冉正接過那隻薄薄信封,封口用漿糊粘得嚴整,右上角寫著「武當山松濤院冉正親啟」。字跡清秀,筆畫還有些稚氣,卻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他站在廊下拆開。

  信紙帶著淡淡藥草香。

  「正哥哥:」

  只這四個字,冉正耳邊便有了她說話的聲音。

  「我到峨眉已一年了。山很高,路很陡,初來時走半程便要歇腳,如今能一口氣爬到膳堂。師父們教拳很嚴,我學得慢,常被丁師姐笑。不過我不怕,她說她的,我練我的。」

  「峨眉的冬天比漢水冷,風也大。屋裡生了炭盆,還是凍手。我每日早起練樁,先練半個時辰,再背藥草名目。師父說我記性尚好,就是力氣不足。你從前叫我走斜步,我如今在山上也走,師兄們說奇怪,可我覺得下山時膝蓋不疼了。」

  「你送我的泥,我放在小布包里,沒有丟。紅繩也在。只是練功時怕磨斷,平日收在枕下。」

  「你在武當好不好?有沒有按時吃飯?練功不要太狠,受傷要吃藥。你從前總說我囉嗦,如今輪到我囉嗦你了。」

  信寫到這裡,字跡停了一停,後面墨色略淡。

  「我常夢見漢水。夢見栓叔在江邊補網,你在家門口轉圈。醒來時,窗外不是水聲,是山風。我很想念你們。」

  最後一句是:

  「正哥哥,你的圈,如今踩到哪裡了?」

  冉正站在廊下,很久沒有動。

  清風和明月躲在一旁偷看,見他神色安靜,也不敢打趣。院外松濤一陣一陣,信紙邊角被風吹起,又被他輕輕按住。

  「師弟?」清風小聲道,「可是出了甚麼事?」

  冉正搖頭,把信折好:「她很好。」

  「那你還不笑一笑?」

  冉正這才發現自己嘴角繃緊。他鬆了松,卻仍沒笑出來。信里說很好,可每一句「很好」後頭,都藏著一點不肯說透的難。被丁師姐笑,學得慢,想家,手冷——這些事,她只敢輕描淡寫地提一筆。

  夜裡,他在燈下鋪紙回信。

  筆是武當發的細竹筆,紙是粗糙黃紙。冉正提起筆,才發現自己有太多話想說。想問她丁師姐是誰,想問她有沒有吃飽,想告訴她武當山上也有風,風從松梢過,倒有幾分漢水夜浪的意思。想了半日,落筆卻只寫:

  「芷若:」

  「我在武當一切都好。松濤院有井,有古松,還有兩個話多的師兄。每日五更起床,先走圈,再練拳。如今學了虎爪手和武當長拳,膝蓋沒有壞,飯也吃得飽,勿念。」

  寫到這裡,他停了停,覺得太干,又添:

  「你說下山走斜步膝蓋不疼,這很好。可上山時莫貪快,膝尖對著腳尖,氣喘便停下。力不是一口吃出來的,路也不是一日走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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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夢見漢水,我也常夢見。夢見爹補網,夢見你端著熱湯坐在門檻上。醒來後,我也會分不清風和水。可我們在不同山上,都要把日子過好。」

  「你問我的圈踩到哪裡了。」

  冉正望著筆尖,許久,寫下一行:

  「從前只在泥里,如今走到心裡了。」

  寫完,他又覺得這話太空,想劃掉,終究還是留下。

  第二日,他把信交給下山採買的弟子,托其轉送峨眉。信送出去後,日子又回到走圈、練拳、長跑之中。只是偶爾夜裡收功,他會看一眼院門,總覺得那裡隨時會有一個背信的人走進來。

  一個月後,第二封信到了。

  這次信里多了幾片壓乾的草藥葉。周芷若說,那是峨眉山上常見的黃芩,師父教他們辨藥時,她特意留的。她說山里雪大,師姐們練劍時衣袖翻飛,好看得教人不忍移眼。她說滅絕師太很嚴,自己遠遠見過一次,不敢抬頭。

  「但我遇見一位好老師。」她寫,「她教我識字,也教我藥性。她說女子習武,先要護住自己,再談護別人。我想起你了。」

  冉正讀到這裡,心口微微一軟。

  他回信時,寫了武當的松濤,寫了青石坪,寫了自己被宋青書一掌打敗,卻沒有寫夜裡走了三百圈。只說:「我輸了一場,後來想明白了一些事。原來練武不是為了叫別人看錯,是叫自己不錯。」

  信送出後,他忽然覺得這話有些教訓人的味道,搖了搖頭,卻已追不回來。

  第三封信來的時候,已是冬末。

  周芷若在信里笑他:「你說話越來越有師父的口吻了。什麼叫『叫自己不錯』?我練劍錯招時,師父只叫我重來十遍,不會說這麼多道理。」

  後面又寫:

  「不過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叫我別怕錯。」

  「我現在不怕了。」

  冉正拿著信,站在院中笑了。

  清風湊過來:「師妹說甚麼,把你樂成這樣?」

  「她說我囉嗦。」

  「這有甚麼好樂的?」

  冉正把信收進懷裡:「她說得對。」

  開春後,又來了一封。

  這次信里說起一件小事。周芷若在峨眉練劍,下山收勢時無意間走了斜步,被丁敏君看見,笑她把鄉下把式帶進師門。她沒有爭,回去後卻把那一步想了半夜。第二日峨眉一位教劍師父考她,她老老實實把來處說了。那師父沒有罵,只讓她把峨眉本門步法練穩,又說別家的東西,不知根底,不可亂用。

  「我沒有怪丁師姐。」周芷若寫道,「她說得難聽,可師父說得對。你教我的是你的路,我若不懂,拿來便是偷巧。正哥哥,你以後別在信里教我招了,萬一我練錯,沒人替我挨打。」

  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

  「但若只是走路的法子,還可以說一說。」


  他不敢真教她劍,便在院子裡用樹枝畫了一個圓,又點出八個方位。畫完看了半日,總覺得紙上傳不明白,萬一她照圖亂走,傷了膝蓋反而不好。最後回信只寫:

  「我不敢教你招。你若下山膝蓋疼,便讓腳尖先找路,身子莫搶在前頭;若上山氣喘,便斜著走,少走直坡。招要問師父,走路倒可自己試。你若拿不準,便當我沒說。」

  半個月後,回信到了。

  周芷若寫:「我照你說的走了幾日,沒有練錯,也沒有挨打。師父問我為何上山總繞遠,我說去看藥草。她沒有拆穿我。」

  這一頁末尾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圓外點了八點,筆畫歪歪扭扭。

  「是不是這樣?」

  冉正拿著信看了許久,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泥圈、方位、呼吸,原來也能越過幾千里山路,落進另一個人的腳下。

  有一回信遲遲不到。

  那已是初冬,山道上有元兵巡查,下山採買的弟子去了十餘日,回來時馬車上多了刀痕。冉正去問信,執事弟子翻了半天,只翻出幾封給宋遠橋的公文,搖頭道:「蜀中路上亂,怕是耽擱了。」

  清風勸他:「再過些日子總會來的。」

  冉正點頭,心裡卻靜不下來。

  他第一次真切覺得,信這種東西原來也會死在路上。一張紙,幾行字,從峨眉到武當,要過多少道關卡,遇見多少亂兵,若哪個驛卒死了,哪個渡口封了,它便永遠到不了。

  那幾日,他走圈時總有些出神。

  俞岱岩看在眼裡,叫他過去:「擔心那女娃?」

  「嗯。」

  「她在峨眉,比你在漢水安全。」

  「弟子知道。」

  「知道還擔心?」

  冉正沉默了一會兒:「知道和不想,是兩回事。」

  俞岱岩沒有笑他,只道:「擔心便寫下來。信到不到,另說;你心裡的話,先要有地方去。」

  於是冉正寫了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他在信里問峨眉的冬天冷不冷,問她的劍練到哪一式,問丁師姐有沒有再為難她。寫到後來,又寫武當的雪,寫松濤院井口結了薄冰,寫自己學會用掌撥水,水不濺出來。寫到最後,他把紙折好,收進裝泥包的舊木匣。

  又過了十二日,遲到的信終於到了。

  信封邊角磨破,沾著泥點,顯然在路上吃過苦。周芷若在信里說,蜀中也不太平,信使半路遇盜,耽誤了日子。她沒有寫害怕,只寫:「我想著你也許在等,便又抄了一份,若前一封丟了,這一封總能到。」

  隨信還有一小包幹菊花。

  「山上的師兄說,這個泡水去火。你練功急,嘴上常起泡。不許嫌苦。」

  冉正拿著那包菊花,心裡又酸又暖。

  他把沒寄出的那封信取出,撕掉前頭問東問西的話,只留下最後一段:「武當下雪了,井水很涼。我這裡一切都好,只是等信時,才覺得山與山之間隔得太遠。你另抄一封,很好。以後我也寫兩份,一份丟了,還有一份。」

  第二日,他真的寫了兩封。

  一封托下山弟子,一封交給往蜀中販藥的老客。兩封信走不同的路,內容一模一樣。清風笑他傻,他也不辯。

  春日一天暖過一天。書信在山道上來回,是兩葉小小的船,一隻從蜀中出發,一隻從武當出發,隔著數千里山河,在不知名的驛站、渡口、客棧間輾轉。有時一個月一封,有時兩個月一封。信里沒有山盟海誓,也沒有少年男女說不出口的心事,只有練功、吃飯、傷病、山風和一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小事。

  可正是這些小事,把兩個人從漢水邊帶出來的日子一點點接了起來。

  這日傍晚,冉正走完圈,忽然想起許久沒看那包漢水泥土。回房取出,油布已磨得發亮,裡面的土幹得發硬。他捏了一小塊放在掌心,江邊潮氣一瞬回到鼻端。

  桌上攤著周芷若最新來的信。

  信末仍是一句問話:

  「你的圈,如今多深了?」

  冉正看著掌心的干土,良久,提筆回信:

  「古松下的圈已沒過鞋底,青石坪上的圈還沒有影。」

  「但我每日都在走。」

  「等有一日走到峨眉,我讓你親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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